“你干什么去了？”
“去了猎石，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两人的交谈永远就只有那么简短几句话，戚绅绕过他去拿锄头，抬头发现里法尔又躲在云上睡大觉。
他刚想生气，却被穆澈打断了：“我想改变货币形式。”
戚绅再一次被自己的锄头砸中了脚，他皱着眉头难以置信，“这就是你日日夜夜思考的改革？就……改个货币？算了，比以物换物好多了。”
“不止，这是第一步，我们不能让自己的金银外流了。而且雷赫说，如果我想把纸币作为法币，那人民是要用同等价值的金银来兑换的，暴力发行只会让法币不断贬值。”穆澈抬头望向呼呼大睡的里法尔，最后盯住戚绅，“而第二步，我想要学习江免那样的手工作坊的工作形式，但我们可以稍微变个样子。”
他席地而坐，先是拿出一张纸币样板，然后随地找了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起来。
“记得暴雪下的难民吗？6000多人，不过现在只剩3000多了，他们现在大多数残疾或者治疗结束有后遗症，不能久在田里干活——你懂我意思？”穆澈说这话的时候眸子瞬间黯淡，他在地上画着七古的大地图，规划着手工作坊的区域。啊，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他们至少还有家人陪着。
“我们改变了货币形式的事情不能让江免知道，所以和里尔赫斯的大规模贸易一概由我们仨去解决。”穆澈顿了顿，继续说着。
“你要禁商？”
“不禁。我们才刚发展，有能力的人去做商人对我们来说也是件好事。前期让他发展，后期稍微加点税就行。”
“那你就只让他在七古发展？商人可是待不下去的，而且这没有钱可以让他赚。”
“放他们出去。”穆澈在七古国土的圆上戳出一条缝，“大规模贸易才交给我们，他们商品交换便是。所以，我们的手工作坊还得造出一些新颖的东西，不然里尔赫斯人是不会心甘情愿交换的——加赏金，人民最喜欢创造了。”
穆澈再一次看向云朵上的里法尔，此刻他伸了一个懒腰。
“很理想，非常理想。”里法尔慢悠悠地坐起来，对穆澈对视，“小国王，你的想法很好，但你忘记了那些正常的人们最重视什么。”
“土地。”
里法尔打了个响指，暗示他回答正确：“难道你要学习江免那样把土地交给人民，让他们自由处置吗？不过确实，江免那个政策保证了有田人的利益，只是有些不得民心。”
“我们现在不需要得民心。”穆澈不经过大脑的反驳让戚绅愣了神，他仿佛把这一次的决定真正下定了，而这句话也仿佛是经历了无数次思考才得到了的结论。在戚绅的印象中，他没见过这么严肃的穆澈·迪斯安。
很显然，里法尔也被他那眼神所震惊到了，他同样轻佻起眸子，压低声音，发出了严肃的甚至带着威胁的警告：“会分裂的。”
“言重了。”戚绅保持中立态度，迅速插进了他们的话里，“我们不能拿民生开玩笑，没必要为了经济而……”
“我们现在不需要得民心。我们有纳里密斯留下的权威，还能坚持一两年。戚绅，没有钱谈什么民生？”穆澈回头盯住他的血红色眼眸，戚绅情理之中地回避开了。这一幕被里法尔看在眼里，他本该有所怀疑：他记得索娜尔之战时，有个人站在玖衡·纳里密斯背后发誓要做他的坚盾，结果那人连敌人的眼睛都不敢看。
原来不敢直视别人眼睛的辅政王真的存在啊。里法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戚绅，懒得去和他们论高低。土地问题在江免身上表现得很明显了，西里尔赫斯就是一个地主圈地出来的城邦，由一个家族发展成一座城市的，不然江免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把里尔赫斯分成四半，复兴对他来说是个执念，统一也是。
“我不求七古能够发展到里尔赫斯那么强大的地步，我只要求，我的国家能够用尽全力去和里尔赫斯拼得两败俱伤。”穆澈站起身来，用脚把地图给蹭干净，沙石飞到了戚绅的唇上，他机械似的舔了一下。
“这是你的国家，还是玖衡的国家，还是说，这是七古人民的国家？”戚绅慢悠悠地站起来，挡在了穆澈的视野中央，迎面撞上了穆澈的目光，他仍旧不会掩饰地躲避，握紧了那柄长剑。
里法尔响亮地吹了声口哨，继续躺在云里睡觉去了。
“我知道你不甘心，穆澈，但我们只能忍着，我们什么也没有。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里尔赫斯的国土上还住着七古的部分手工匠人和商人，他们就是我们首先要团结的对象。经济，永远是一个国家首要的。”戚绅一改上次安慰的口吻，这件事情让他变得严肃起来，“我只是你的导师，我只能为你引路，不能干涉你的命令。现在你说的一切我都会去执行，但你涉世未深，想法太过……”
“不现实？”穆澈歪着头。
“不，是幼稚！”里法尔躺在云上手指天空，不合时宜地大笑起来，他翻了个身，侧着脸看着穆澈，“社会会变，人也会变，但你知道里尔赫斯为什么是神明统治吗？因为神明压根不存在人类的那种感性，但这又恰恰是一个致命的缺陷——我们很难准时发现改革漏洞。”
“你什么意思？”
穆澈终于问到了里法尔精心准备的答案。
“你和我讨论的都没有问题，但除了提高那卑微的经济，还有一个要点，就是要让一个国家有血有肉，我们还得去更加了解民生——取消□□，让百姓自己来执政，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因为只有他们才带有人类本性的感性，才会让国家有发展下去的积极性。”里法尔说出了那个被江免一票否决的提案，他望向戚绅，肯定了他的冷静，“辅政王，你很优秀，但人民的事情还得人民自己解决。旮赫韦干把事情交给了江免，但你猜他把批阅信件的任务交给了谁？是凡人崔因。”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你的话确实很有道理，不过我很抱歉，我不会采纳，因为我不会放心把一个国家交给一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来统治。”穆澈反驳了他。
“江免也这么说过，所以他花了很长时间培养崔因。但我觉得这是为了一个人才该付出的时间。”里法尔又翻了个身，“具体怎样想随便你。”
“那就随便我了——戚绅，去做吧。”穆澈仍旧不听劝告，他只剩下二十多年，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和这两位不死的神明打慢热牌了。越快越好，发展成什么样都无所谓，穆澈只想要亲眼看见七古重新攻进里尔赫斯。
里法尔之前和他商讨的时候倒没有这么决绝，他对国家国土的想法已经消散。大概是战争把他的思想都麻木了，国情怎样对他来说已经毫无关系。他还劝过穆澈，要不要直接放弃这个职位，快活地活过这二十年，结果这家伙根本不听什么劝告，只想着要么打下里尔赫斯，要么七古赶紧灭亡算了。
那么戚绅呢？他大概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里法尔看着两人分头离开，心情一下子舒坦起来，没有政治的生活真的很美好。他控制着云往里尔赫斯飞去，他倒想去见见江免，去看看这个优秀的初代国王是不是又跑到国外去给别的国王洗脑去了。
这么想着，他愉快地平躺在云上，云的边缘被溅起朵朵云点，一瞬间又缥缈散去。然后在他正准备合上眼皮之时，一支箭嗖得穿透在他脖子旁边。
“！”里法尔只感觉一股凉风吹得脖子发凉，他朝那个被刺穿的小洞向下看去，看见仲夏·德里德安正在架弓准备射出第二发。
他想呼喊已经晚了，那箭矢已经毫不留情向他瞄准。里法尔直接放弃惊慌，用指头朝着那箭矢画了一道横。也许是他太着急，没能控制好力度，那云气直接斩断射出来的箭，箭矢像撑开的伞一般破碎，木屑绽飞，但云气仍旧冲刺着，厚实地切在了仲夏的手上。
随着那灰发男子一声呜咽，丢下弓箭捂住了手上血肉模糊的伤口。
里法尔立刻从云上跳下来，一甩脑后黑色长马尾，手集中云气轻飘飘地朝他走去。
男子惊讶地抬头，一双白瞳甚是吓人。他脸上有着藤蔓一样的刺青，占据了半张脸，一直延伸到脖子下。他穿着连古馆的官服，紧致的棕色长衫，皮质的护甲和金属扣子，衣裳背后还有标志里尔赫斯的黄叉。他还想举起弓箭，又被里法尔一击云气打碎了骨头，顿时血流不止，他后退几步直接跪在了地上。
“又偷袭我？”里法尔阴笑着，踩住了仲夏的长弓，那把磨损得严重的长弓看起来已经有几个年头了，里法尔只需要轻轻一用力，就可以结束这把长弓的寿命，但他不想那么做，“这把弓谁的？别扯谎，我记得你眼神不好，从来不用弓箭。”
“没收的。”仲夏舔了舔伤口，咬住那道血淋淋的划痕吮吸，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面对着里法尔带着嘲讽意味地继续说着，“里尔赫斯上空不能有任何人的痕迹，而且今天是红黎明日，不宜见血……里法尔先生如此蔑视法律是会遭报应的。”
“在你眼里，法律至高无上，但在我眼里，一个人此生的自由与快乐才是可以永存的东西。少说那些了，江免在城堡里吗？”
“没有，去猎石了，他们那边新上任了国王。城堡里只有崔因，他作息有问题，估计现在才醒。”
仲夏从他的脚下抽出那把弯弓，放在手上掂量：“这是一个信仰不忠的女人的弓，今天早上才被丢进监狱，叫什么我忘了，她也不是里尔赫斯的人——我就想告诉你，里尔赫斯现在有很多杂种存在，所以犯罪率变高了，你走路小心一点，我不想帮你收尸。”
“哇，你不记仇了诶，你居然关心我。”里法尔假装吃惊，在他的印象中，这位不近人情的法律看门狗从来都是一副臭脸样，根本没有情商可言。
“关心你都是有原因的，我有预感，猎石要反，你保护好米利西斯。”他的伤口仍旧血流不止，只能用舌头堵住伤口唔唔地回复里法尔，“我不是曲离，不能喊一声就出现在他身边。”
里法尔懒得回应，耸耸肩后从他手上抢过弯弓，无聊把玩了一下，眯着眼睛微笑起来：“这是酬劳。”
他大步绕过那位忠诚的首臣，沿着黑土大道向那栋高大的城堡走去，他想回那个城堡里坐坐了，也许还能迎接江免回来。
中午的人群总是密集，集市刚刚开放，老人和孕妇都慢悠悠地在路边闲逛，孩童的吵闹一浪接一浪，他们追逐着，躲在种牛的背后，钻进布料摊的木桌下。大街上总是有人的气息，这让里法尔有些烦躁，还没来得及回头吆喝云，一个小姑娘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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