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说,你说的大坏蛋明明是迪斯安先生。”
“有两个,一个是迪斯安,还有一个就是他,他是里法尔。”
她不停揉捏着雷赫的手,把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捏了个遍,倍感欣喜。
斯拉提疾步走过来,脸上的胡子不停抖着,笑得皱纹拧在一起。
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们……我们一直都……以为……”
敏齐拉卡也不好意思起来:“我们看迪斯安先生上次把你从马车里扶下来,很亲近的样子,就、就以为你是个女人,实在抱歉了。”
雷赫笑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凡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很可爱。
妇人给他找了把椅子,然后自己坐在了小板凳上,店主人拉住苏歌儿往房间里面走,把门也悄悄带上了。
空气里有奇异的香味,像是从琴上散发出来的。雷赫翕动鼻翼,然后迷惑地看着妇人。
“现在很难遇见这么和善的面孔了,我太开心啦……”她突然感慨起来,起身去泡茶,慢悠悠地从被白蚁啃得破破烂烂的抽屉里拿出茶叶盒,手法娴熟地用小刀撬开。
“你是里尔赫斯人吧,见你一直不说话,肯定不知道我这个老婆子在絮叨什么。”她抖着手倒水,差点把杯子推倒。
“我学过七古语,但如果你不喜欢里尔赫斯人,我马上就可以走。”雷赫看惯了七古人的嘲讽,在冰山上时,纳里密斯就活在那样的坏境下。
“哪有呢,既然迪斯安先生愿意把你留下,就说明你是一个好里尔赫斯人。”她把茶递到雷赫手边,又转转悠悠走到那面墙前,思索了一会,拿下了一把稍微大点的金喇琴。
雷赫看着她又坐在了板凳上,手指灵活地去给琴调音。这时候,屋里已经传出了苏歌儿的琴声,算不上是熟练,但是有一种小孩子的气息,简单而快活的节奏和优美的音调组成了那段足以让雷赫放下警惕的旋律。
“先生,你是他的爱人吧?”妇人像是放不下什么,有些紧张地询问着。
不知怎么的,雷赫瞬间能够明白她的感受,毕竟所有七古人都觉得是穆间·斯韦纳害死了纳里密斯。而当这样一个同样来自里尔赫斯、同样和国王交情不一般的男人出现在面前,任谁都会觉得害怕吧。
“是的。”他突然觉得很抱歉。
而妇人只是慈祥笑了笑,继续调音:“那我教你一首适合迪斯安先生的曲子,你今晚就可以弹给他听。”
雷赫抿了口茶,香味和在苏戈家里嗅到一样。
她把调好音的琴放在雷赫手上,然后绕到他的身后去端正他的姿势。
“金喇琴很简单,弹起来很顺手,只想学一首的话,只记住指法就可以了。”敏齐拉卡闭上眼睛,唔唔两声,在她的曲库里搜寻着。
“依我看啊,《希纳伯多的胡杨》最合适了,来吧,我给你弹一下。”
她慢悠悠地从墙上取下自己的琴,坐在板凳上调整好姿势,然后闭上眼睛,回想着那段旋律,布满皱纹的手指顺着琴弦,有技巧地拨动起来。
节奏清晰明快,有很明显的高低落感。那是一首很快乐的曲子,音节像珠子断线一样,一颗一颗一点一点落在地板上,再无限抛向空中,先是清脆再是闷响。
雷赫说不上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透过那拨动的琴弦,他似乎能感受一种奇怪的错觉,沸腾的血液竟然变得平静,仿佛要在皮肤之下凝成块状再堵在心口。
那是很简单的一段旋律,但对雷赫来说,那像是不可跨越的鸿沟,他似乎不能明白那段音乐在讲什么。
他怔怔地盯着敏齐拉卡的动作,她的身上似乎有隐隐约约的微光,当一个人足够去喜欢一件事物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是无法掩藏的。这就是可爱的凡人,他们的情绪随风而动。
时间逐渐加快推进,雷赫的视线突然暗了下来,又瞬间明亮,眼前的妇人不见了,变成了冲天的火焰,炙烤着他的面颊。手上的琴也放在了地上,他抬头一看,那潮湿的天花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辽阔的、晴朗的夜晚天空。
哦,对了,已经是晚上了。他学了一天的金喇琴,只能勉强弹两段,连苏歌儿都嘲讽他。
他现在在夕城的连古馆门口,穆澈让人在这堆了木柴,一天黑就点燃了。要是换作以前,里尔赫斯的孩童也开始挖沙石城堡了。几乎所有的七古人都从家里出来了,他们聚集到街道上,有的推着小推车给孩子们分礼物,有的扯着朋友聊天。
在星河之下,琴师们早就弹了一曲又一曲,恋人们在火堆旁边跳着踏俞兰,他们齐声高唱着那些歌谣——来自白客·苏特的诗歌的改编。
家家户户难得都点上了蜡烛,整个夜晚灯火通明,大家热闹着、欢快着,三五成群嬉笑着,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由过了,在里尔赫斯的统治下,七古文明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在吵闹中,苏歌儿往他手里塞了杯蜂蜜水,然后蹦蹦跳跳地拉着他想要去跳踏俞兰。
雷赫一把把她捞回来,半蹲着身子,艰难地轻声细语:“李斯珂尔说你不能剧烈运动。”
“跳舞也算?拜托了,里法尔,今天过年嘛。”
“不可以,你知道嘛,有个幽灵正缠着你,一旦你摔跤或者受伤,它就会生气,然后让你痛得死去活来。”
苏歌儿吓得倒吸一口冷气:“什么啊什么啊?哪来的幽灵啊!”
她又跳起来,边跑边叫喊着苏戈的名字。
穆澈从背后给他递了杯麦酒:“神明大人,只许一杯。”
雷赫笑着接过麦酒,和他碰杯的瞬间嗅到了他今天的不同寻常。
穆澈痛快地一饮而尽,剩下那一点浅褐色的液体晃悠在杯底。
火光映在国王绯红的脸颊上,他的宝蓝色眼睛此刻眯成一条缝,看得出来,他已经醉了,估计是和苏戈在酒馆里待了一下午吧。难怪现在找不到那个家伙的影子,没准已经躺床上打酒嗝了。
“你会跳踏俞兰吗?”雷赫明知故问。
“笑话,我堂堂七古国王……噢,如果你让我跳女步的话还是有点艰难。里夫,做国王的爱人怎么样?很有面子吧……他们都看着你呢。”
雷赫注意到那些七古人惊喜的目光,他们都有着热切的善意和诚恳,但他还是记得冰山的人,记得那些人是怎么对待纳里密斯的。不过,时间过得真快,他很庆幸这儿的人都这么包容。
“迪乌,其实做神更有面子,你想成为真正的神吗?不只是有神力,而是一个完全的、有真正职责的神明。”
他曾经嘲讽过纳里密斯随便给人寿命的事情,就那么随意消除别人的记忆,从而达到控制的目的,这种手段实在阴狠。不过他现在确实体会到了纳里密斯当时的感受,拥抱一个凡人很容易,但是想要长久地拥抱就很考验能力了。
他也说过自己是神的管理者,不过那只是他自封的职位,他就是靠这个剥夺了纳里密斯的神力,某种意义上来说,雷赫·里法尔确实是一个恶贯满盈的神明。
“不要,做神会更痛苦,长生违背了生命的初衷。一个人活得越长,就越想死。”穆澈抢过雷赫的杯子放到一边,拉着他的手挑了一块稍微宽敞的地方。
“‘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希纳伯多商人计划买下一片胡杨林。于是他挑选啊挑选,拿出了最亮的十块金币……’你是不是已经弹这首曲子一下午了?苏歌儿向我诉苦说你弹琴简直就是折磨人。”他肆无忌惮大笑起来,迅速调整好姿势,有些随意但又紧张着。
他僵硬地踢腿起步,然后又停下来了,有些忸怩地看着雷赫:“好吧,老实说,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在公众场合跳过女步,因为我觉得很尴尬——虽然和你一起不会啦,但我脑子晕乎乎的,实在想不起动作了,哦,斯图莱格要是知道肯定要罚我去杀三只小兔子。”
“这是什么奇怪的惩罚啊……”雷赫忍俊不禁,向他展开手臂。
穆澈立刻扑上去,埋在他的肩窝,满身的酒气刺挠着雷赫的鼻腔,他寻思这家伙一下午究竟是喝了多少,他难道对自己的酒量没有把握吗?
穆澈闭上眼睛,可怜兮兮地嘟囔:“是我以前太贪玩了。”
雷赫拍了拍他的背,蹭到了那雪白的羽毛,他在穆澈那个年纪,就已经开始试着刺杀护卫遛出城堡了。
“嗯……斯图莱格,有时候很严厉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差点就要被吵闹的音乐掩盖住了。
“嘿,迪斯安先生!”旁边的人举着酒杯打趣着,“今晚大家都想听你讲你的成功之路呢!”
穆澈抬起眼皮看着他,唔唔两声:“那你……你尽管找个地儿好了!我要给你们讲……讲我以前的事情。”
他吃力地挣脱雷赫的怀抱,然后摇摇晃晃地搭上那人的肩膀。旁边的妇女起哄欢呼起来,纷纷把桌子挪开,在火堆旁移出来一块空地。他们席地而坐,盘着腿围成一个大圈。
穆澈回头见雷赫正发懵,赶紧招呼他坐他旁边。国王兴致勃勃地玩着地上发烫的石子,琴声仍旧萦绕在耳边,他闭上眼睛,整理了一下思绪。
“唔,让我想想……”他敲敲脑袋,木柴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从最开始说起吧,从我的父亲……”
在一切都没发生之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回顾自己糟糕的一生,发现自己一直在别人的怜惜之下苟活。阴差阳错、世事难料,没人做错了什么,但就是逃不过命运的滚轮。
“他是个巫师,不爱说话。他们都说他是南齐尔纳的害虫——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兄弟而催眠那儿的城主,间接性屠杀了整个村子的人。”
“那先生,你的母亲呢?”
穆澈抬起眼皮,瞳孔中倒映跳跃的火光,那些记忆突然吹开了表层的灰,一瞬间全部蹦了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寿命正在一点点耗尽,过去的故事被酒精浸润,正漫过一浪又一浪的犹豫,最后坦白:
“斯韦纳从七古回来后就和她团聚了,他那时候还没有失去记忆——她被烧死的当天晚上,斯韦纳带着我逃了出来,他自杀未遂,又晖晖噩噩地做了几年占卜生意,最后走上了冰山……”
穆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那个带着义眼的男人笑了两声:“罢了,后续就是我在很多贵人的帮助下重建了家园。”
“真是抱歉,你的母亲一定是个很好的人,那场火灾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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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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