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之前,他仍旧可以待在书房里,继续阅读苏歌儿没能看完的诗集。
谁知道他会看多久呢?
直到自己担心的事情终于到来后,他才把头从书上抬了起来。
又是莫名其妙四五年过去了。
啊,打仗、打仗……杀完一批又来一批……啊,谁谁谁上台,谁谁谁下台,无不无聊啊,把政治当儿戏吗?划分地区,社区管理,合并、合并,阻止分裂……分啊分啊,社区、社区、社区,管理与被管理,呀,怎么能用“管理”这个词?要是被人听见告上去,清洗又是分分钟的事情啦……完蛋啦!又开始闹啦!
但是穆澈一般把这些事情交给苏戈做,自己则是谎称了解民情,实则悠哉哉带着苏新到处晃悠。
啊,具体在哪里晃悠啊——
学堂的老师刚刚结束朗读,就看见了门口那个白色的身影,他捋捋自己的山羊胡,有些惊讶地看着国王胳肢窝下的小崽子,然后拱手鞠躬:“小王子还真是好学。”
小孩不满地嚷嚷起来:“别乱说,我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而且,他连恋爱都没谈过。”
苏新那时候已经六岁,爱好是和除了穆澈的所有人顶嘴。因为别人都不敢收拾他,苏戈更是心软,连狠话都不敢说。
只有那个不把感情当回事的国王会那么狠心,当然,穆澈并不推荐体罚,最多让他背两首诗——白客·苏特的诗都是长得可以改编成歌词、而且句子不重复的可怕东西。
苏新讨厌诗歌、讨厌学堂、讨厌一切和文字有关的东西,但他不讨厌穆澈教给他的那些知识。尽管有些枯燥,但他仍旧想破了脑瓜子把它们都给吃了进去。
“这孩子不喜欢书本啊……”苏戈愁眉苦脸地把笔一放,闭着眼睛揉太阳穴,“那学点剑术吧,以后从军也不错。”
于是穆澈不得不放下那些诗集,开始打着哈欠教他。
“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苏新正拿着一把小木剑到处乱挥,听见这话立刻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白客·苏特曾经有个挚友,叫徐晴·离克楠。他小时候也不擅长舞文弄墨,但对剑术勤奋好学、专心刻苦,最后就成为了一代名将……”
“可他最后为什么被白客杀死了?”
穆澈沉默了。
徐晴当年可是亲手杀了他挚友的妻子,要是换作穆澈,肯定也咽不下这口气。但是名将死在诗人手里,未免也太磕搀了点。
他没给苏新讲过这些,小小年纪还是不要去管成年人的爱恨情仇了。
“来吧来吧,既然你要学,我就一步步教你。”他想起当年戚绅二话不说就把他丢进森林里的事情,虽然很危险,但是很有用。穆澈清楚记得自己是怎么面对那些毒蛇猛兽的,那可真是一段可怕的回忆。
“苏新,学剑可不只是用蛮力,你得先观察,观察对方的弱点:他怕什么、哪里受过伤、谁藏在他身后,是人就会有弱点。所以,现在站好,举起你的剑,你的对手是我。”
小家伙立刻严肃起来,他捏紧剑柄,把穆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国王立刻举剑朝他挥来,苏新被吓得愣在原地,回神之际,决斗已经结束,那把阔剑的剑尖最终停留在离自己眼睛两指远的位置上。
“还不够快,找到我的弱点了吗?”穆澈收回剑,后退两步。
苏新摇摇头:“你没有弱点。”
“那是因为你没有找到。”穆澈又打了个哈欠。
“不,我的意思是,你的弱点不在你的身上。”苏新咧嘴一笑,然后把木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这下轮到穆澈发愣了,他放下阔剑,认输一般席地而坐。
苏新立刻跑过去,小猫似的钻进他的怀里,咕噜咕噜发出哼声:“没招啦?”
“不是……难以置信,我以为你会说眼睛、翅膀或者别的地方,你却给我整来这一出……你以后不会变成什么混世魔王吧?”
“怎么可能!”他瞪大无辜的眼睛,惨兮兮地揪着穆澈的衣领,“我不胡闹了,你还教我吗?”
“那你起来——你刚才的站姿有问题,脚分得太开了。”
于是苏新挣脱他的怀抱,捡起了自己的木剑,他小心翼翼调整着自己的脚距,直到穆澈微微点头。
“迪斯安,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小家伙用圆润的剑尖戳了戳他的胸脯。
“嗯,想起了一些事。”穆澈神情悲伤地垂下脑袋,“我也以为自己没有弱点的。”
“你不是说人都有弱点吗?我猜猜,是我、我舅舅,还有夕城的百姓,我们都是你在乎的人,对吧?”
在乎的人……穆澈一怔,他已经忘记自己在乎过谁了。苏歌去世之后,他就对那些生命再也没有了其他期望,与其说是对喜怒哀乐麻木不仁,不如说是在混沌世界里苟活太久了。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很多年了,虽然没有纳里密斯那么长,但至少是经历了和纳里密斯同样的遭遇。他最开始在乎的人,无非就是那些在他人生里匆匆闪过的恩人,但他们都离开了,都消失在了时间的尽头。
命运啊,它如此听话地述说着文明与杀戮。
他无法回答苏新的问题,因为这孩子以为国王是爱着他的。
对于穆澈来说,爱这种抽象的事物只会让他犯难——他不知道该怎样取舍,或许这种东西就不该被选择取舍,它就该静静躺在那,听着旅人手上金币碰撞的声音,听着恋人间的悄悄情话,听着父母对孩子的叮嘱……这才是它该做的事,而不是在这里傻等着这个没有感情的国王,还期待着他能有什么伟大的举动。
所以一转眼,又是悄悄过去七八年。
自由党人彻底掌管了里尔赫斯,他们不仅清洗了旮赫韦干信仰者,还把那些异教徒和极端信仰分子吊起来活活烧死。
他们吸取保守党经验,终于承认必须要有领导人,但领导人绝不是统治者!无政府绝不单单是反对连古馆,而是反对一切统治和权力压迫!
而本该处死的江免居然被投票释放,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他真的再次坐上了曾经的宝座,但现在,这个宝座可不只有一个。而且,所有人都可以监督他的行为,有异议也可以投票上报对他的决定进行干涉。
各城领导还是像以前那样划分了三个大社区,还是叫那三个名字,只不过政治意义不一样了。大社区里再次层层细分,不仅要划分地域位置,还要明确社区职责。
他们天真地以为这样不仅可以和平共处,还能做到真正的人人平等。
在里尔赫斯内战结束的第一个月,夕城难得遇上了回寒节——祭奠离世亲人的节日。七古政府放了一天假,早上他们仨去扫了苏歌儿的墓,下午就都坐在书房里,谈论着最近的事情。
“好大的弊端……”穆澈听完讲述,被这个模式吓得呛了一口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是没有法律和国家概念的吧?毕竟那是绝对自由。”苏戈年过四十,脑子仍旧灵光。
“是的,他们所谓的自由就是‘今天很累,不种地,反正社区会送来的食物’,就是‘心情真好,杀个人玩玩’这样吗?!那这根本不是什么社会,就是一群野蛮人活在森林里!”穆澈被呛得咳咳不停,苏新给他递了张手帕,结果穆澈刚一捂上嘴就被那熏香味道再次呛住。
“你……故意的吧!”穆澈皱起眉头,把手帕丢在苏新脸上。
他正值青春期,脸上稚气未脱,那黑色眼睛和苏歌儿一模一样,灵气中又带了点可爱。
但现在,小家伙真的被惯成了小恶魔,对长辈说话没大没小——好吧,好久之前就已经这样了,这几年压根没变过。
“你不喜欢吗?”苏新又耷拉着脑袋,立刻装作一副无辜样子。
“不喜欢,拿走。”穆澈才不吃他这一套,向苏戈使了个眼色。
然后绝世好舅舅终于向他外甥开了金口:“你就不要天天黏着你的迪斯安叔叔啦。”
苏新瞟了他一眼,嫌弃似的盯着他脸上的伤疤,把头扭到了一边:“不关你的事……”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穆澈揪住了脖子,他一把把他摁在桌上,茶杯也因为这猛烈的摇晃被打翻了。
浑浊的茶水烫到了苏新的脸,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冷气,随即怨恨地瞪着身后冷冰冰的穆澈。
“道歉。”国王才懒得管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小情绪。
苏新把眼睛一翻,轻蔑地哼了一声。
“没事没事,迪斯安,没必要没必要……”苏戈为难地皱起眉头,连忙摆摆手。
“很有必要——我知道你对自己的亲人从来都是百依百顺,但是,该管教的时候还是得管教。”他仍旧没放开苏新,然后被小孩轻轻骂了一声,让桌旁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戈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穆澈没有理会他的无礼,若无其事地继续和苏戈聊天:“在更大的混乱来临前,他们会怎么做?”
“你的意思是……”
“他们还是想铲除我们。”穆澈使劲摁住挣扎的苏新,另一只手把茶杯放好。
“夕城现在并不害怕打仗,但他们要是打持久战……事情就会变得复杂很多。”苏戈接上他的话,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外甥。
穆澈嗯了一声,松开了手。
苏新立刻起身,一把扯过国王的袖子,气呼呼地瞪着他,但察觉到那人与往日不同的严肃气息后,小家伙气势一下子就没了,又开始装委屈。
“迪乌……”他软糯糯叫了一声
国王瞬间头皮发麻。
“再叫那名字我就让你背十多篇诗——给你舅舅道歉。”穆澈甩甩袖子,但根本挣脱不了。
“对不起。”苏新拽得更紧了,道完歉直接躲在了国王身后,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他的亲舅舅,而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恶棍。
苏戈难过地看了他一眼,假装不在意似的继续话题:“我会继续观察里尔赫斯动向的,一有情况就向你汇报。”
“辛苦了。”穆澈被小孩抱着腰,痒痒的很不舒服,“还有……”
苏戈抬起眼皮看着他。
“还有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无力回天的时候,我希望你第一时间离开我,带上苏新,躲得远远的。”
苏戈张张嘴,似乎又要说出忠诚的话来,但最后,他只是看了看躲在穆澈身后的外甥,艰难地点点头:“迪斯安,我绝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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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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