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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后, 门口的郝芒也终于反应过来, 同样单膝跪地, 不敢抬头,声音微微发抖:“巫臷民后人朌芒见过天神地隐!” 尉家祠堂寂静得可怕,无数的蜡烛的火光跃动着,阴暗暧昧的光线氤氲出几分妖异感, 映照着地上的阵法和白骨。 巫辞的心脏怦怦地狂跳着。 迫于神明身份所带来的威严感, 以及神与巫之间那层天命注定的主仆关系, 在尉川叙开口前,他无法抬头,只能盯着尉川叙一动不动的鞋尖。 地隐,是蛟的别称。 古语有云:蛇大成蟒, 蟒大成蚺, 蚺大成蛟,蛟大成龙。 上古神明皆为人首蛇身,神明之间也有阶级之分,尉川叙的原身已经修炼到了蛟形,并且很快就要化龙了。 巫辞一直在寻找流落于世间的最后一个神明,可他从来没有想过, 总是在自己身边嘻嘻哈哈没有半分灵力的尉川叙,竟然就是他一直在找的神。 未完全脱离凡人躯体的尉川叙,无论是眼中审视的意味, 脸上冰冷的表情, 还是从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肃穆感, 都与平时的形象天差地别。 比起作为凡人的尉川叙,现在的他看起来确实更像“神”了,却让巫辞没来由地觉得陌生得可怕。 在这个压抑又怪异的空间里,两个人类因身份关系而跪着,唯有檀斐和尉川叙面对面站着,彼此间强大的气场可谓旗鼓相当。 从尉川叙变异后,檀斐毫不掩饰地释放出了自己的杀气。 尤其是在巫辞跪下的那一瞬间,他的双瞳顿时变成了血红色,头上的犄角也飞速生长出来,脖子上长出一片片细密的黑鳞,原本俊美的脸被妖异的气息所笼罩。 他立于飒飒阴风中,一头银发在风中如鬼魅般地飞舞,地上的东西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即便面对的是“神”,他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怯意和尊敬,甚至可以说,他根本没有把神化的尉川叙放在眼里。 巫辞没有抬头,不知道檀斐已经显出了部分原形,但依然凭借自身的灵力感应到了这场神与妖魔之间无声的对峙。 他心里没来由地紧张。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面对浑身杀气暴涨的檀斐,尉川叙竟然先一步收敛起了自己身上的气息。 见尉川叙主动让步,檀斐也没有硬来,将自己的杀气平息下去,但那双褪去血红的锐利黑眸仍然警惕地看着尉川叙。 阴风骤停,汹涌的灵力磁场重归平稳,尉川叙转头看向巫辞和郝芒,说:“站起来。” 得到命令,巫辞抬起头,一边看着尉川叙,一边站起身:“是。” 门口的郝芒也站了起来,看向尉川叙的眼神仍然有些不可置信。 “地隐……叙哥,”巫辞深吸一口气,试探地叫他的名字,“你还好吗?” 尉川叙视线扫向他,平静地开口,却答非所问:“巫离来过。” 巫辞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些。 还好还好,他只是解脱了封印,并没有失去作为人时的记忆。 檀斐出声:“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来的时候,我的父母已经死了,他想解开我的绳,结果他身上的那块血玉开始振动。”尉川叙又看向他,语气平淡,丝毫不见往日的欢脱,就连在描述父母的死讯时,眼神都毫无波澜,“他好像挺惊讶的,留下一句话和那块玉之后就走了。” “他说了什么?”巫辞追问。 “他说,我是天神,该想起我的前世了。” “那你现在已经恢复了神格吗?以前的事情……想起来了吗?”巫辞问得谨慎,他不知道是否该用曾经的态度对待如今的尉川叙,“五百年前,第五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诸神陨落?” “神力恢复了一部分,记忆也恢复了一部分。”尉川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变异的左臂,活动了一下爪子,“至少想起了自己是谁。” 他被封印在了人的身体中,如今神力只恢复了一部分,所以原形也只恢复了一部分,只能维持这副半人半神的怪异模样。 巫辞忍不住用眼睛去瞥尉川叙的那条变异后布满青色鳞片的胳膊。 远古神明的真身是什么样的?真的是人首蛇身吗?还是像檀斐那种恶鬼相呢? 看尉川叙的样子,好像比檀斐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就像巫觋族中那些据说是先人模仿古神而造的凶神恶煞的面具。 如果神和妖魔长得相差不大,那神与妖魔,有什么区别? 檀斐似乎是解除了戒备,眼中的敌意消散,开口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尉川叙抬眸看向檀斐,视线又逐次落到巫辞和门口的郝芒身上。 而檀斐的提问,让巫辞原本平缓下来情绪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去巫咸国旧址,我被封印的地方。只有回到那里,我的封印才能完全解除。”尉川叙的一双阴阳眼一黑一绿,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肃穆感,“五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很好奇。” 出于巫觋族人的本能,巫辞下意识地给出了回答:“我可以马上带你回巫山,现在就能出发。” 檀斐眼眸轻转,视线落到巫辞脸上,但没有说什么。 “不用现在。”尉川叙转过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且表情复杂的郝芒,“先收拾我父母的遗体,郝芒。” 郝芒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我会给管理局打电话。” 尉川叙嗯了一声,低头看向套在自己右手腕上的那只银镯:“父亲发现祠堂原本的换命阵法被我们破坏后,将我捆了起来,试图再搞出一个新的阵法。仪式中途,母亲回来阻止了他,结果被父亲砍死了。而仪式中断后,父亲被阵法反噬,也死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平淡淡,他似乎并没有因为父母的惨死而受到影响。 巫辞的心却咯噔了一下。 尉川叙只恢复了部分神力,但性格、习惯与行事风格已经受到了影响。 他不仅对他们的态度变得冷淡,而且再也没有亲热地称呼父母为“老爸老妈”,就连对他们的惨死也无动于衷。 失去情欲,这就是成神的代价吗? 又或者说,这就是神与人的区别吗? 可檀斐明明说过,神也是有欲望的…… 注意到巫辞的沉默,尉川叙突然问:“很奇怪吗?” 巫辞心里一惊,抬头看他。 尉川叙又补充一句:“我的态度,很奇怪吗?” 如果此刻自己面对的是一位全然陌生的神明,出于天生的敬畏心与疏离感,巫辞必然不会说实话。 可眼前的“神”却是尉川叙,是自己和檀斐最好的朋友。 巫辞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是的。” 得到他的肯定,尉川叙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这是自尉川叙出事之后,巫辞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笑容。 “在投胎做人的时候,我的神力被完全封印在这具凡人的身体中,而身为凡人的我拥有极差的命格,生于鬼门关大开之时,阴气缠身,克父克母,命途多舛,屡次经历九死一生的灾祸。”尉川叙缓缓地说,“按照命格,尉川叙注定在二十六岁时丧命。但没想到的是,你们救了我一命,让我‘活’了过来。” 他指的,是自己和檀斐将他从第五维带回来的那次? 巫辞顿时紧张起来:“我们破坏了你的劫数吗?” “是的,但不是坏事,你们唤醒了我,反而又救了我一次。如果我以人身丧命,地隐将永远无法解除封印,恢复真身。”尉川叙摇头,“现在的我已经并不完全是尉川叙了,属于天神地隐的那一部分正在苏醒。当我完全变成地隐的那一天,凡人尉川叙会彻底消失,包括属于他的一切。” 尉川叙会消失?所以,那些为人时的记忆还是会被遗忘掉吗? 包括他们的友情,日常相处的点滴,以及一起经历过的磨难? 巫辞沉默,他低下眼,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微微攥起。 “走吧。”尉川叙说。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的身体再次发生变化,变回了正常的人形。 看来,他已经可以自如地控制身上的神力。 经常戴的那副眼镜碎掉了,尉川叙本身不近视,不戴眼镜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迈开步子,大步朝走廊走去。 郝芒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来看站在原地没动的巫辞和檀斐。 巫辞示意他先走,郝芒点点头,跟了上去。 巫辞走到檀斐身边,伸出手,轻轻钩了钩檀斐的手指。 檀斐垂下眼看他,虽然没有说话,但也乖乖将犄角收了起来。 “我们也走吧。”巫辞轻声说。 “嗯。” 离开祠堂之后,尉川叙让巫辞和檀斐先回家,郝芒则留下来跟他一起处理后续。 面对父母的尸体,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眼前这两个人都只是陌生人。 巫辞想了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巫辞换了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檀斐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 感觉到身边的沙发陷了下去,巫辞习惯性地歪过头,轻轻把脑袋靠在了檀斐的肩膀上。 “不高兴?”檀斐抬起胳膊,搂住巫辞的肩膀,低声问,“不是找到神了吗?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没有,高兴的,我就是……”巫辞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脑子有点蒙,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的大脑已经处理不过来了。” 檀斐侧过脸,微微偏下头,亲了亲巫辞的额头,然后将下巴抵在他的额边。 静坐片刻,巫辞忽然问:“檀斐,你之前有没有发现叙哥不对劲?” 檀斐沉默两秒,才说:“有。但无论怎么探,他都是肉眼凡胎,没有任何根骨。那些奇怪的地方,我以为是因为他的魂魄到第五维走了一趟后受到了影响,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巫辞叹了一口气,说:“谁都没有想到,他是被封印住了。” 他还有一件事情想感叹,那就是能把天神地隐封印得如此彻底,神师大人的实力也远远超出了巫辞的想象。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檀斐垂下眼帘,看着巫辞毛茸茸的发顶。 巫辞坐直身体,转头看向檀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檀斐的双手。 “等叙哥父母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启程回巫山。”他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檀斐,语气坚定,“檀斐,我说过,我要带你回家,我会给你名分。” 后面那句话让檀斐嘴角微微扬起:“嗯。” 他在意的不是那个名分,他在意的,只有自己在巫辞心里的位置。 好在,巫辞从来没有因为别的事情而对他不闻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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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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