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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不对,这半年,对你来说很关键。但是我评估了你论文项目的实验周期,想达到效果,至少还得18个月。”导师抬眼看他,终于不再和他虚与委蛇,而是直白地道。 那杯热水像是喝到了江念博头里,将他的大脑沟壑全部熨平,他无法思考,只能嗫嚅道:“老师,您的意思是……” 导师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如果毕业前实验结果出不来,或者出来了不理想,你最终只能拿肄业证书。如果现在quite……” 江念博的导师在国外求学任教多年,但回国执教以来,很少在非正式场合说英文,此刻,江念博咂摸出了导师口中这个“quite”的含义。 就是让他主动退学。 只有主动,才能体面地离场。 导师接着道:“如果现在quite,九十月份有秋招,你还是可以以硕士应届生的身份出去找工作;再不济,自己创业或者做点小生意,也比耗在实验室强。” “念博,我送你两句话,一句是拿得起放得下,一句是长痛不如短痛。你quite,其实对我的项目和博士招生也有影响。但我还是要替你考虑,你在我这里,实验和项目算是做到头了,我说句不好听的,钻进死胡同是很难再有什么发展的,甚至无法毕业。”办公桌上的热水逐渐变凉,导师这才端起杯子喝了起来,“我相信你如果出去工作,能力肯定没问题,是金子,不可能在哪儿都不发光。” 江念博耳畔嗡嗡作响,几乎到了耳鸣的程度。他像一个代码紊乱的人工智障,无法说出任何有效的话语。 肄业与退学,被动与主动,一个失了体面,一个没了自尊—— 世界上还有如此令人纠结的选择题。 即便选项只有两个。 …… 江念博游魂儿一样从实验室飘回了404寝室,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脚上传来阵阵痛感。 他不小心踢到了那台花2200元买的、被开过光的“废物电脑”。 江念博看到这台卵用没有的破旧机器,气不打一处来。 他想着导师刚才说的“长痛不如短痛”,几欲落下泪来,对着电脑狠狠踹了几脚。 索性短痛到底。 “哥哥!帮我剪一下头发……”乐甘蹭蹭跑了过来,见江念博对着“废物电脑”狠命发作,活活吞掉了后面的话,“你哭了?” “没有,眼睛落了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江念博狠狠揉了揉眼眶,尝试糊弄过去。 乐甘于是露了个甜甜的笑:“哥哥要吃面条吗?” 江念博哪有这个心思,眉心一拧,正准备拒绝,与此同时,口袋里老旧诺基亚特有的“噔登等灯,噔登等灯灯”的铃声响了。 【来电:爸爸】 江念博看着屏幕,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划过大脑。 父母远在信城农村,平时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忙于农活,一个月都不联系一次。现下正是收割冬小麦的季节,父亲绝对没有闲心,在这个时候和他打电话互道早安晚安。 一定是有什么大事。 他捂住手机的扬声器,对乐甘道:“乐甘,你好好在寝室待着,我去接个电话,回来再吃你做的面。” 话毕就迅速出了门,顺着楼梯跑上了宿舍顶楼。 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远在信城老家的母亲上周农忙时昏倒了,被送到县城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查出来昏迷的原因只是低血糖。 可打印出的体检报告上,却明明白白地写上了另一种病:甲状腺癌。 父亲在电话里说得风轻云淡,道是医生告诉他们老俩口,甲状腺癌虽然是癌症,但只需要花五六万块钱做个手术,然后终生服药即可,手术后患者的日常生活不受影响,算癌症里最温柔的一种,大病里最容易被治愈的病。 末了,父亲还叮嘱他,好好读书,读完博士找个好工作,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挂了电话,江念博慢慢回过味来。 世界上还有一种大病,永远无法被治愈。 穷病。 父亲在电话里透露,手术需要凑五六万,终生服药也是不小的开支。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根本不知道“医保”为何物,当初为了省钱,也从来没有交过“新农合”。 江念把手机调到计算器界面,理了理自己银行账户里的余额。 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五位数,打头一位还是个“1”。 这两年他忙于解决自己的毕业论文和实验,如此已是焦头烂额左支右绌,导师那些肥得流油的横向项目一个都没有参与。如今,他口袋里只剩下导师发的、为数不多的补助。 导师方才的念叨又在江念博耳畔划过,他自失地笑了一下,觉得这笔每个月一千多的钱,哪里是补助? 分明就是“窝囊费”。 饶是如此,他还是粗粗估算了这个月的饭钱,打算一会儿去银行,把账户里剩余的钱全部转给了父亲。 所以说癌症这种东西,得了就是得了,生理、精神和物质,至少有一个要被掏空;所谓“比较幸运”,不过是无能为力之后的自欺欺人。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思绪辗转之际,江念博手机里又弹出导师的对话气泡:【江念博,早上我提的建议,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窝囊,又无能为力。 他很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恨。 但他却又在九年的求学和科研之路中,逐渐学会了与无能为力熟稔相处——这种感觉就像读博。 不读,找不到工作,读了,又毕不了业。 江城的夏末初秋,晴天大多是像今天这样“晴空一鹤排云上”的高爽,博士宿舍顶楼沐浴在一片温暖耀目的阳光中,间或有风拂过,像某种自带凉感的锦缎,吹得人从皮肤惬意到心中。 含着秋意的风掠过江念博的眉眼,却让他莫名觉得阴冷,他打了个寒颤,不禁下意识来到围栏边,踮起脚尖,想多晒晒太阳。 阳光打在金属围栏上,照出流光溢彩,围栏只浅浅一层,约摸二三十厘米,只需轻轻低头向下望去,便是郁郁葱葱的小花园以及宿舍区熙来攘往的人群,同学们背着书包提着午饭,三三两两沿路踱步,安静,却又无比热闹。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江城高校的那个“大新闻”——一位材料系博士因为学业压力,跳楼自|杀。 以前他不明白,现在却免不了悲辛无尽。 虽然是不同时空,却难免同样的命运磋磨。 却难免都是飞蛾扑火。 江念博像被魇住了一样,眼前出现了那个当初自|杀的师兄的音容笑貌,只见素未谋面的师兄却像是认识他一样,对他熟稔地招起手来,口中的声音幽幽飘转,魅惑至极。 师兄说,很痛苦吧?跟我走吧。 走吧。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江念博笑了。 他勾起唇角张开双臂,如一只振翅白鸟,准备飞往另一片湛蓝天空。 “江念博,很痛苦吧?不如跟我走。”师兄含笑看他,手堪堪就要碰到。 “念博,长痛不如短痛短痛,希望你认真考虑。”导师一脸严肃地喝了口水。 “儿子,你妈她是甲状腺癌。”父亲在电话中语气急切。 “哥哥,你要吃面条吗?快尝尝。”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哥哥……” 江念博彻底阖上了眼睛,任泪花脱离眼眶,在空中飞溅。 ——对不起了,小仙男,你今天这碗面,白做了。 “哥哥?哥哥!” “你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重!” 芝麻酱香萦在鼻尖,而一同扑上来的,是尾椎骨传来的剧痛。江念博睁开眼,发现自己呈一个“大”字,仰躺在宿舍顶楼的天台上。 而一旁的乐甘手臂颤抖,泛白的指节上还沾着灰——明显是刚把自己从围栏边缘拽了回来。 江念博依旧恍惚,泪痕在眼角尚未来得及蒸发,他口中喃喃:“乐甘,你……” 乐甘左右环视了一圈,端起身旁的纸碗,笑嘻嘻地用筷子在其中搅动,轻快的声线在江念博耳畔流淌:“哥哥,你跑那么快干嘛,我刚才还没来得及说完呢——” “快尝尝我做的热干面,这热干面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诺基亚那个经典铃声“噔登等灯,噔登等灯灯” ------ 写这章的时候看到一个句子,出自汪曾祺《黄油烙饼》,送给大家:“黄油饼是甜的,混着的眼泪是咸的。就像人生,交织着各种复杂而美好的味道。”
第15章 强人锁男 江念博在404躺了整整一周,僵尸似的,活成了物理意义上的“硬扛少男”。 这七天里,除了偶尔吃两口乐甘“做”的热干面以外,他躺在床上,只做了一件事—— 反复斟酌,字句推敲,准备给导师发信息。 【王老师,您好,关于上周您的建议,我想再找您聊聊。】 按下退格键,悉数删除。 【王老师,我是不会退学的。您想看到几年前江城大学学生跳楼事件在江科大重演吗?哼哼!】 按下退格键,悉数删除。 【王老师,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家长生病了,家庭条件也不好,无论如何不能退学,王老师我一定好好做实验。】 按下退格键,悉数删除。 【王老师,您说的对,我选择退学。从此山高水长,江湖见!】 按下退格键……江念博吓得把手机扔到了枕头边。 怎么可以退学? 软的硬的,进的退的,讲道理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江念博前前后后准备了几十版信息文案,最终还是统统把他们丢进了回收站。 活了二十七年,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在高数课堂里学到的“穷举法”,最终竟然会以另一种形式用在学业上——抱导师大腿。 江念博搓了搓脸翻身下床,见桌上除了电脑以外,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个纸碗,碗中是满满的热干面。 他这才想起,今天乐甘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在校园里散散步晒晒太阳,补充一下维生素D。因为近日烦心于学业,兼之乐甘已经完全适应了江科大的宿舍生活,江念博看着乐甘的细胳膊细腿,觉得他确实是需要好好运动一下的样子,便让乐甘出了门。 乐甘“做”的热干面没有芝麻酱,却香气扑鼻,令他一时间把要和导师过招周旋的事抛诸脑后。 他举起筷子挑了一团面条塞进嘴里。 入口微弹又有韧性,除了“薛定谔的芝麻酱”所散发出的馥郁香味外,还有点甜。 农夫山泉不去找乐甘当代言人,真是亏大发了。 江念博鼻翼翕动,在热干面碗边,闻出了某种特别的味道,甜而不腻,好似红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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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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