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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月母也看到他了，她怔了怔，既而温婉一笑，水袖一抖，划出如雾般缥缈的弧线。 诚然，她有些心动。 这天正逢灯会，唐问年邀月母去赏灯。小船在水中轻荡，绕过一个又一个莲灯，船上只有他二人，月色正美，晚风正好。 月母向唐问年追问着这三年的经历，她从出生就没离开过安城，此刻她就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好奇地托着腮，专注地盯着唐问年。 水波轻荡，小船缓缓而飘，远处河畔灯火璀璨，一盏盏孔明灯向天边飞去。 “你不怕别人认出你吗？”唐问年看着月母精致的脸庞问道。 “嗯？”月母一愣，两只大眼睛里好似在放光。 “你可是安城第一名角儿，被人认出来不会引起骚动吗？” “怕啥，我还巴不得享受大家的拥簇嘞。”她将头枕在船头，仰望着圆月，“不过，没人见过我卸了妆的样子，啊不对，除了戏班子里的兄弟姐妹们和你，没人见过我的真容。”她故意加重了“你”。 唐问年心中一动，暗自欣喜：“灯美吧。” 月母轻轻点头，突然伸手捞起一捧水，向唐问年泼去。 “噗嗤，你这是作甚？”被泼了满脸的水，唐问年忍不住被她的行为逗乐了，反手也捞起水洒向月母。 水面上，小船不再平静，两人的嬉笑声在河面上荡漾开来。昔年他还是个稚嫩少年，如今已有了君子模样，而那株夹雪的杏花树，似是等来了春天。 嬉闹了一阵，二人倚在船上，唐问年在船头，月母在船尾，夜空中繁星点点，也印在了月母的眸中。 “喂，唐半仙，”月母淡淡地唤道，船头的唐问年侧头看向月母，“你知道我的原名叫什么吗？” “嗯？你不叫月母吗？”唐问年好奇地问道。月母哑然一笑，随即乐呵呵说道：“南方昔年，北人来寻。” “嗯？”听着月母似诗非诗的句子，唐问年甚是不解。 “长孙寻年。”月母像是低语般呢喃着，“我的名字。” 长孙寻年,这是个如仙美人的芳名。寻年，寻的是何年，这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名字，唐问年这么想着。 问年，问的是此去经年。 南方昔年，北人来寻。 “南方昔年，北人来寻……”唐问年兀自喃喃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在非生即死的时刻，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还会追忆起那段青葱岁月。 唐皊安看着父亲似哭非笑的神情，脸色十分难看道：“心里既然还有我娘，为何要与别的女人纠缠不分？” “我欠她。” “可笑。”唐皊安咬牙切齿地说道。 正在这时，被堵住的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三人皆是一惊，白芜莳下意识护在了唐皊安身前。 “谁？谁在外面？”唐问年踉跄着从地上爬起。 然而屋外依旧只有敲门声和木头焚烧而炸裂的声音，却听不见人语。 唐皊安突然全身一颤，推开白芜莳向门口跑去，他费力地将两个大香炉挪开，也顾不得房门被烧得炙烫，一把拉开门，顿时一股热浪席卷而进，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头栽倒在地上。 生怕火势蔓延，唐皊安迅速将门关上，紧接着转头看向蜷曲在地上的人。 “小年？！”白芜莳看清了地上的人后惊呼出声。 倒在地上的小年全身冒着烟，衣服已经被烧得破烂不堪，脸上全是灰和烧伤，胸口剧烈起伏着，不住地喘气。 唐皊安扑通一声跪在小年身旁，双手颤抖着将她抱在怀里。小年瘦小的身躯因为疼痛而一阵阵抽搐，一对水汪汪的大眼饱含泪水，充满了恐惧。 她说不了话，只有喉头呜咽着，感到了唐皊安的气息，她终于忍不住，任由决堤的泪水打湿了唐皊安的衣服。 “不怕了不怕了……哥哥在。”怀中人的抽动牵扯着唐皊安的心一次次绞痛，他不是个温柔的人，但却尽力让自己已经习惯警惕的身子放松下来，轻轻摸着小年的头，为她掸去身上的灰尘。 “已经逃不了了。”唐问年如痴般走向门口，猛地一扯把门再度扯开，由于被火焚烧许久，这两扇门已不牢固，咣当两声闷响，齐齐坍塌，击起一地的碎石粉灰。“看吧，她来了。” 烈焰中，佝偻着身子的老人似是如期而至。凝厉的眼神扫视过去，月母不禁笑出声来：“都在啊，那不劳烦我一个个找了。” 她握了握手指骨节，苍老的手上沾满了黑血，就像一只狡猾的乌鸦找到了自己的猎物。 唐皊安警觉地抱紧了小年，用手护住她的眼睛。唐问年呆呆地凝视着月母，仿佛顷刻间又老了十几岁。“寻年……寻年……”他说着，念着，不久便红了眼眶。 南方昔年，北人来寻。 唐问年记得月母对他说过，这是她名字的由来，但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南方有何昔年，北人又是谁？月母从来都没说过，这就像是句故作神伤的矫情话，不知在愁着什么。 月母没有理会他，此时她已不是当年戏台上的月神，而是化成了夺命的冥使。 “今天你将死于我手，你们都将死于我手。”月母猖狂地笑着，只是眼角湿润，她含着愤怒的泪水笑着。 “你们的恩怨为什么要把皊安也牵扯进去？”白芜莳咬牙看着月母，握紧了拳头。 干燥的空气让人觉得窒息，看着已拔出匕首横在身前的唐皊安，白芜莳紧蹙着眉。 “世上不需要两个月神。”月母眯眼望去，带着轻蔑和讥讽说道，“不仅他得死，你也得死。” 她抬手一挥，漫天的黑鸦瞬间向她聚拢来，月母指尖一转，轻指向唐问年等人，刹那间，密密麻麻的黑鸦蜂拥而至。 唐问年恍惚地看着冲来的鸦群，不知所措。那庞大的鸦群顷刻就将唐问年吞没。 “轰！”一声巨响，屋子两旁的墙壁终究是抵不过强大火浪的冲击而崩塌。 “快走！”白芜莳借此机会一把拽起唐皊安和小年。 唐皊安傻了眼，刚才还好好的人骤然间已经被黑鸦包裹起来，他嘶哑着嗓子吼道：“爹！”，顾不得白芜莳和小年，他一把甩开白芜莳就要冲向那鸦群。 “唐皊安！”白芜莳扯住唐皊安的胳膊便要往回拉。 唐皊安发狂地想往前冲，他伸手死命抠抓着白芜莳的手，指甲在那上面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血痕：“放开我！” 小年因为恐惧小脸煞白，她带着满脸的泪痕扑抱住唐皊安，尽管被疯狂的唐皊安一次又一次地甩开，但小年依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再次抱住唐皊安往回拉。 “来不及了！”白芜莳看着前方的火越烧越旺，而那团黑鸦还围着唐问年久久不散去。 他隐约能看见唐问年若隐若现的身影正泰然垂手站在鸦群中央，平静的目光透过重重黑鸦扫向白芜莳，他淡然一笑，嘴唇动了动，辨认着口型，白芜莳依稀知道了他向自己说了些什么。 快带他走。 只是眨眼间，已经再也看不见唐问年了，他全然消失在了黑色鸦群里，鸦群疯狂盘旋飞舞着，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叫声响成一片。 呆滞了一秒后，白芜莳回过神来，转身拦腰抱起唐皊安，伸手拉住小年便往那处坍塌的墙洞冲去。 “放开我！放手！”唐皊安嘶哑着嗓子叫喊着。但任凭他有多嘶声力竭，白芜莳却仍不回头地冲出火海。 “我爹还在里头啊!不，不要，爹……爹！”唐皊安的叫喊声渐渐被大火吞噬，月母并没有去追，她双眼直勾勾盯着鸦群，有些诧异于里面的男子没有叫喊，没有挣扎，只是隐隐约约看着那男人的身影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屋上的房梁被火烧蚀断裂，终究是撑不住了，硕大的横木倒砸下来，重重砸在了鸦群上，惊得乌鸦乍飞起，四散奔逃。 唐问年的躯体燃烧了起来，他痛苦地扭曲成一团，发出虚弱的呻吟。 月母怔怔望着，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得到了一种解脱。 烈火无尽的蔓延，今夜的安城无眠。一勾弯月静静挂在天际，火光没有将它笼罩，淡淡的月光在星河中荡漾，不停地荡漾着。 月下的银杏已经被火覆盖了一半，叶片带火，随风摇曳，凄然飘零，化作焰蝶飞向远方。 “一更天，月华复到东山头，山头稀草没坟丘……” “二更天，阿奴饮酒辞白头，风悠悠，水悠悠……” “三更天，花折折断无缘者，侬上月霄不见归……” “四更天，萧静靡靡望侬去，鸦叹三更我不醒……” 空灵的戏语在黑夜中回荡，越过支离破碎的瓦墙，穿过层层炽热的烈焰，在唐府上空迂回萦绕，声声入心。 唐问年在火光中的身体已经停止了挣扎，一只焦黑如枯木般的手朝天举着，还保持着他最后的痛苦。 月母立在墙头，身上的墨裙沾了火星。 当年杏花树下的少女也是这般的墨裙，尔来多年，夹雪的杏花早已凋零，留下的只有漫天白雪。 “凄火弯月唱终年……”
第10章 凄火照弯月 夜色笼罩的小巷墙角蜷缩着三个人影。 白芜莳紧紧抱着怀中的唐皊安，单手捂着他的嘴，双眼死死盯着巷口。 唐皊安的背部一起一伏，嘴里不住哼哼着，他瞠目怒视着白芜莳，眼珠似要蹦出来一般。而一旁的小年则是静静地屈膝坐着，她把头埋在膝盖间，眼泪如断线珍珠夺眶而出。 “她应该一时半会儿追不来。”抬头仰望着火红的天空，零散的几点星芒也被掩盖在滚滚浓烟中， 白芜莳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唐皊安，正对上他充满了愤怒与绝望的眼神。 白芜莳一时哑然，他想要避开那眼神却死死挪不开目光，只得慌张地抱紧怀中人：“对不起，对不起……” 丧父之痛，丧家之痛，唐皊安从小就是一个人，他曾在多少个数不清的夜晚点着星星流泪，知道枕单被浸湿，他一遍又一遍地诅咒着这对心狠手辣的父母，却又在啃着父亲买回来的酱鸭腿时感受到了那微乎其微的父爱。 没有人知道他的纠结挣扎，他表面的平静将所有的伤痛埋起，他告诉自己，难受的时候，睡一觉就会好了，事实也是如此，每一次的心痛他都用沉睡来消磨。 夜色散尽，朝霞归来，所有的泪水都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所蒸发。 从前的深渊都是自己爬上来的，也不差这一次吧。可这次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唐皊安向外推搡开白芜莳，跌撞了几步重重跪在小年面前，小年一惊，既而看到昔日俊朗的少爷此刻颓唐不堪，不禁鼻底又是一阵酸楚。 唐皊安伸手捧住小年的脸，忽觉喉头一阵腥甜，几欲作呕，他强忍着将涌上来的血沫咽下，带血的嘴角扯出一抹弧度：“乖，不怕，哥哥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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