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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皊安依旧面无表情,脸上无悲无喜看不出情绪,白芜莳忍不住收紧了搭在他侧腰的手,少年终于后知后觉般皱起了眉。 “他没了。” 轻飘飘一句话在原地炸开一道惊雷,顾溓身形一僵,挺直腰背呆住了。 “采....药时出了什么....意外?” 唐皊安摇了摇头,道:“没有,就是没了。” 顾溓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撑住摇椅便要站起身,但重心不稳又栽了回去,他不死心地在摇椅上挣扎,却如木舟渡海,风吹浪斜。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从小身体就被我调理得百毒不侵,除非遇险,否则不可能死的!尸身......尸身在哪?我要去见他!” 眼见那摇椅被顾溓折腾得就快侧翻,唐皊安一把摁住了面目狰狞的人。“你冷静些!” “他绝对没有死!他不会死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们钨民阙的人把他掳走了!你们这些禽兽!败类!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混乱间顾溓一口咬在了唐皊安的手上,鲜血顿时浸湿了白袖,后者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唐皊安任由顾溓骂着些粗鄙之语,待他唇干舌燥时,方才在污言秽语中喊出一句话:“他自己心甘情愿做你的药引!尸身早已化水被你喝下,再也找不到了!” 空气骤然凝固。 顾溓的身体仿佛过电般抖如筛糠,刺骨的麻凉感顷刻间吞噬四肢百骸。与此同时,夜空中忽而飘过一片云朵,正好遮住了三人头顶的月亮。 唐皊安被顾溓揪着衣领,就这么四目相对,两双眼睛都是一片死气。突然,那对原本灰蒙蒙的病眼里毫无征兆划过一点亮光,顾溓赶忙推开唐皊安,手上力道大得出奇,后者猝不及防趔趄栽倒,神色闪烁一瞬。 他只觉一股热流从脚心生发,被不可抗力携卷着猛冲而来,郁结在体内多年的积雪被骤然冲散,化作涓涓细流淌入心田。 久卧病榻三十余载,顾溓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活着。 短暂错愕过后,他瞳孔骤缩,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顾溓踉跄翻下摇椅,双手撑地哇地吐出一大滩乌黑的血。那碗药明明是久旱逢甘霖,可他却只记住了它有多苦有多涩。 “他真的....他真的.....”顾溓左手掐住自己的脖颈,右手伸进口中拼命抠挖,又是干呕出声,只吐出了些酸水,他的手指不死心地一下又一下挤进喉管深处,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了。 白芜莳从唐皊安身边擦肩而过,一把将顾溓的手扯了出来,唾液在唇与指缝间拉起一条细丝,隐约泛红。 他眼神空落落,涣散着望向白芜莳,又忽然攥紧了白芜莳的双臂,呲牙咧嘴活像只刚刚苏醒的恶鬼:“我的桑荚啊!我的桑荚没了吗?我的桑荚没了啊!” “看来古法不假,土方子确实有效。”唐皊安不知何时已经爬起,踱步来到白芜莳身后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眼神毫无感情。 顾溓被那淡漠的双眼狠狠刺痛,推开白芜莳便扑了过去,不料脚下被摇椅一绊,重重摔在了唐皊安脚边。 唐皊安没有躲,只漠然俯视着面目狰狞的顾溓,后者显然还没习惯突然恢复活力的身躯,他匍匐在地,背部一起一伏沉重喘着粗气,双目狠戾瞪着唐皊安,仿佛下一秒便要扑上前将人撕碎。 顾溓咬着牙近乎嘶吼着道:“是你....是你杀了我的桑荚!你凭什么!!”他利索起身一掌抓去,不常修剪的指甲长而锋利,唐皊安并未躲闪,侧颈瞬间被抓开四道血痕。 “是他求我的。”少年清冷的声音宛若提线木偶,在顾溓眼中是如此的麻木不仁,他难以置信看着唐皊安,看他不紧不慢用袖子擦拭着颈上伤口,又缓缓放下,红色的血顺着皮肤一路向下,不一会儿便染透了白衫。 顾溓近乎崩溃,抬起一只手指着唐皊安连连后退:“你不痛吗......你一点都不痛吗!你就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沸水中煮化!你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一点一点骨肉分离啊!” “我们都劝过他,可他执意如此。”唐皊安叹了口气,往前进了一步。“顾兄,他是因你而死。” 一石激起千层浪,只一句话,却如万剑穿身。顾溓心脏骤缩,面色更加苍白。 “他在沸水中没有半分挣扎。年纪轻轻,我也甚是佩服。” “不....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顾溓胸口一疼,又是一口鲜血呕出。悲伤姗姗来迟,可一旦袭来,便如泄洪般一发不可收拾。 顾溓彻底兵荒马乱,他双眼望着四周来回飘忽,一会儿看向白芜莳,一会儿又看向唐皊安,最后将视线洒向绵延无尽的莽原。 黑漆漆的夜晚,只剩下苍凉。 顾桑荚是草原上的一株吉亮草,开了花的吉量草,白花红梗金黄叶,张扬而明媚,那才真是鲜衣怒马好少年。也正因他胸无城府白纸一张,才会明知死路而不退,才敢义无反顾跳进滚水化为良药。 顾溓的眸子不再灰霾,眼眶中泛起一汪泪,决堤而下。“桑荚.....我的桑荚啊......我不让你碰古书你为何不听.....你为何不听我的话.......” 他干瘦的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扑,企图从冰冷的空气中握住哪怕一丝顾桑荚剩下的骨灰,他不信他被烧得一点不剩,执念告诉他那孩子肯定留下了些什么。 可还有什么呢?已经都被他喝光,吸收待尽了。 “呜.....”顾溓痛苦地捂住腹部屈膝蹲下,栽倒在地扭作一团,白芜莳赶忙扶住他问:“师兄,你怎么样?” 顾溓不答,泪水糊满了整张脸,已过不惑之年的男子这时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口中胡乱呼唤着顾桑荚的名字,好像这么做就能将那走丢的魂儿给唤回来。 眼见他快哭断肠,白芜莳一指点穴封住了顾溓的嘴,哭声戛然而止,男人两眼一翻瞬间昏死过去。他又将男人抱回帐中,轻手轻脚掖好被子,再端来水为他擦去了满脸泥泞。 方才闹得动静这么大,将早已睡下的青薏子也引了过来,白芜莳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后者震惊之余,也是万分悲痛。 昏睡的顾溓如水一样平静,只是眉宇间一直还笼罩着层阴霾,好在脉象已经稳定,看样子吉量草药果真能起死回身,先前他身上的顽疾也在这短短半个时辰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但这心病,恐怕轮回几辈子都难以泯灭。 留下青薏子照顾顾溓后,白芜莳垂着头从帐中走了出来,一抬眼,便看见唐皊安还站在原地。 “......” 白芜莳深深望了眼,只字未言,只顾拖沓着脚步朝一边走去。 来到两人帐前,他才停下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接着白芜莳猛然侧身,捉住唐皊安的胳膊一把扯进了帐中。
第105章 我不会再丢下你 帐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唯一能透过月光的帘缝也被白芜莳高大身形挡得严严实实,他就这么攥着唐皊安的大臂一动不动看着他,森然的目光让人喘不过气来。 唐皊安却依旧神色自若,冷漠的神情与平时一般无二,正因如此,白芜莳才无端恼火,手上力道便又收紧了些。 “为什么?”他颤声问。 唐皊安眼珠转动,瞧了他一眼后就别过了头。“真的是他求我的。” “我不是问这个!”白芜莳尽量压低了声音,从唇缝间挤出的音色都变了调。“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他不该死的,你也不该杀人的......” “我要是不答应他,他死得就没有价值了。”唐皊安眉头微微皱起,“你们都不让他挺而走险他却一意孤行,显然,这条路他赌对了。” “但这有什么用?顾溓他再怎么撑都能撑到阴阳眼开的那天,那时所有人都会去轮回,他原本也可以去,可现在呢?他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白芜莳心如刀绞,总觉得想要用力够住些什么,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只握着唐皊安的手连着抖动了好几下,终究还是缓缓松开,滑了下去。 这时,唐皊安清冷的声音忽而响起:“可要是他想留在九泉乡呢?” 白芜莳原本垂头看地,听闻此话不免一怔。 唐皊安的声音又轻又缓,像古城下的小溪潺鸣:“他说他想留在九泉乡,不想和师父分开。可顾溓偏偏执意轮回,他不愿忘记师父的恩情,只好自作主张,以死来留住这十八年的记忆。这样,所有过往就都陪着他,永远留在九泉乡了。” 白芜莳艰难挪动着干涩的唇,少年就站在他眼前,他却好像有些看不清了。“他可曾想过...留下的人该怎么办?带着满腔悔恨和不甘踏出阴阳眼吗?万一,万一下辈子下下辈子甚至每生每世他都记得怎么办?他该上哪去找丢了的魂?这个傻子......” 唐皊安没再开口,他不动神色地摸了摸被掐得有些疼的手臂,眼中晦暗不明。 白芜莳又道:“这病不是他这么治的,所谓心结最难解,所以我才一直阻拦。阿皊,你不该帮他,活生生煮化一个人,你怎么能如此绝情,那种痛......”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话一噎,愕然看向唐皊安。 唐皊安整个人都被他的阴影笼罩在黑暗里,苍白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风一吹形就会散。少年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波澜,他蹙眉扯出一个极其寡淡的笑容,苦涩化作春风,携着兰香吹向了白芜莳。 他平静道:“我都知道,所以在他入水前就先了结了他的性命,这样也能少受点罪。” 白芜莳鼻底一酸,下意识往前一冲拉住了唐皊安的手,后者微微被一惊。明明痛的人不是自己,可白芜莳的手却抖得停不下来,还是唐皊安轻轻回握住他,方才逐渐平复。 “古书上说刚死的药引也能用,桑荚他先前没看全。后来我按照书上记载,将骸骨捞出清洗干净磨成粉,与药汤一起熬制,生怕做错一步就让他白白牺牲了。幸好,没出什么错。” 白芜莳没说话,走过去将头搁在了唐皊安肩膀上,唐皊安伸出双臂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好像猜到了他想说又没说的话。 “他也求我先把他杀死,因为他怕自己接触到沸水时会挣扎,会想逃,如果死了的话,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不管他信念如何坚定,毕竟是只初生牛犊,试问有几人能真正做到看着一锅滚烫沸水能面不改色。白芜莳忽然就想到了当初在铜镜中看到的那个画面,小小的唐皊安被直接丢进沸锅中,没人问他愿不愿意,也没人在意他疼不疼。 少年颈边有好闻的兰香,那是被炼入蛊后留下的再也无法抹去的气息,甚至压过了白衣上的血腥味。清冽的花香越浓,心底的痛感就越强烈。 唐皊安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我也纠结到底要不要帮他,也曾问过无数遍你是否会后悔。他知道这条路无法回头时却没有半点瑟缩,他说自己的命都是顾溓给的,现在还给他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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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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