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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跑了多久,脚下猛地踩空,白芜莳一头栽倒在花丛里,大片白花腾起,又像雪一样落了他满身。白芜莳再抬起头,身下赫然出现了一层薄冰,他怔怔望着冰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仍旧是一袭黑袍,可这会儿自己额前不知被谁系上了一块白布,布上绣着粗糙的兰花纹,耳边还挂着一块水滴状的银环。 白芜莳伸手摸了摸,竟真的摸到了冰凉的银饰,他紧接着掀开了遮在面前的布,透过冰面望去,他的脸正中中央自眉心到下巴下方被断断续续画上了一根红色粗线,左眼下的脸颊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月牙。 白芜莳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脸上图纹,指尖不住颤抖着,这副样子熟悉又陌生,总觉得在哪见过。 “花伞下,盼雨唻……” “花伞下,抬花童……” “花伞里,挂花衣……” “花伞外,有短笛……” 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歌声,似乎是有许多人在一起吟唱。白芜莳循声望去,只见一群白衣人正迎着月光横穿花海。队伍中间架着一台步辇,上面端坐一人,白绸加身,头上钗满了银花簪,他乌发高束,头顶发冠是一颗小月牙,一根木簪绕过青丝斜插在脑后,松松垮垮,摇摇欲坠。 白芜莳呆若木鸡,彻底说不出话来,歌谣声里似乎混进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可他努力去辨别后又听不太真切。白衣人始终在离着不远的地方缓慢行进,端坐在步辇上的人周身被月光笼罩,身子笔挺,宛若一座玉像,美得雌雄莫辨。 “那是月神送葬队。”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白芜莳吓得浑身一颤,迅速回头望去,身后却空无一人。 那个声音紧接着再次响起:“坐着的那位便是我。” 白芜莳看向洁白的送葬队问道:“你是谁?” 那声音就像隔着一层水,白芜莳听不真切,也分辨不出他的性别,耳畔随即传来一阵悦耳的笑声。 “我是月神。” 白芜莳呼吸一滞,遥遥望着步辇上的华服贵人,他周身白雾缭绕,披星戴月,好像微微侧过了头,被发丝遮住的眼眸似笑非笑朝白芜莳看来。 洛蛰月。 心底出现这个名字的瞬间,月神的脸忽然间变得清晰无比。 她肤若凝脂,并无过多粉黛修饰,眼角描了一抹飞霞,唇珠点上一瓣玫红,像含着颗红珊瑚,眉眼真的和月神像一模一样。 “洛,洛……”白芜莳看得有些出神,艰难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这是他头一回遇神,恍如梦境,一点也不真实。月神逶迤的衣摆从步辇两侧垂下,随着队伍行进飘在半空,她鸾姿凤态端坐云端,空灵的眼神复又在白芜莳身上停留了良久,才慢慢转回了头。 送葬队伍的最前方逐渐与白花融为一体,正一点一点化作月光消散,白芜莳毫不犹豫地朝前跑去,可无论他跑得再快也无法靠近白衣人,似乎有一堵无形的墙隔在眼前,白芜莳只能眼睁睁看着月神的轮廓越来越淡,到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他甚至不知道这支队伍要葬何人,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向何方,月神只留下了满地银辉,将诡异的歌谣洒遍寒冷黑夜。 白芜莳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身处花海中央,他正双膝跪地,面前是一口寒气逼人的白玉棺椁。 唐皊安弯腰站在他身后,双手架着他的胳膊正想把他拽起来。“白芜莳!” “阿皊?我,我怎么在这儿?” “你突然发了疯的往前跑,我拉都拉不住。” 白芜莳起身刚一回头,看着唐皊安的脸忽而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唐皊安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一晃神,不由自主摸向他眼角。少年眼底的兰花胎记有些凹凸不平,白芜莳呆呆地用手指描摹着兰花的形状,又蹭过他眼睑下的那三颗小痣,唐皊安微微眯起左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老白?” 白芜莳眼底幽深一片,恍惚间无比虔诚地捧起了唐皊安的脸。 “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了?” “……月神。” 白芜莳不厌其烦地细细摩挲着唐皊安的胎记,少年乖乖站在他跟前,任由脸颊被滚烫的掌心包裹住,茶眸被月光照亮,清澈得像小鹿。 “阿皊,你听过一首歌吗?” “什么?” 白芜莳寻着记忆中的曲调轻声哼唱出来,他声音低沉,没有梦里那人唱的那般悦耳婉转,更像是在月下呓语,小声呢喃。 “花伞下,盼雨唻。花伞下,抬花童。花伞里,挂花衣。花伞外……” “花伞外,有短笛。” 唐皊安猝然唱到,许久未闻的清亮歌声在白芜莳心中激起一圈涟漪,他的眼神落在少年一张一合的唇瓣上再也挪不开,直到唐皊安将曲子重新唱了一遍后,他颤声问他:“你怎么会唱的?” “这是月神送葬谣,是我在菟族学会的。”唐皊安笑了笑,又道:“每当有守乡人凋零的时候,送葬队就会唱着这首歌谣穿过望乡花海为他送别。” 月神在多年前的牧城浩劫中,失去了所有守乡人。 白芜莳莫名一阵鼻酸,心脏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此刻空落落的,感受到一股无尽的哀伤,他总觉得这座冰窟内是月神最后的净土,她的棺椁被望乡花簇拥着,仿佛一切都没有变,白花还会化作守乡人,迎着月光围在月神膝下一起哼唱古老的歌谣。或许因为是守乡人后代,白芜莳对这片花海感应异常强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朵白花曾经历的苦难,也能从白雾中看到他们邀月共舞的从前。 白花也逐渐有了反应,他们似乎感受到了月神的气息,纷纷朝着唐皊安绽开了花瓣。 “你看,他们认得你诶。”白芜莳惊讶地看着脚下的白花,它们轻轻摇摆起来,像翻涌着浪花的海一样此起彼伏。 唐皊安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不由一愣:“可望乡花海不是已经…….” “或许这是最后的望乡花了。”白芜莳轻轻捂住了唐皊安的双眼,在他耳边低声道:“阿皊,你听。” 花海无风自起浪,在静谧的冰窟内,花瓣相互摩擦的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沙沙作响。唐皊安睫毛轻颤,挠得白芜莳手心又痒又热,白花从两人站着的地方向四周荡开,紧接着,花瓣向上缓缓飘起,凝成丝状将两人缠在中央。白芜莳抬头看着漫天飞花,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花瓣似有感应,慢慢在他掌心聚拢,又拼出了一朵白花。 “听什么?”唐皊安闭着眼睛问,突然感觉耳边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白芜莳将那朵白花挂在了唐皊安耳朵上,满眼都是眷恋。他没有回答唐皊安的问题,而是说道:“它们好像把你当成月神了。” 几朵乖乖伏在唐皊安脚边的白花来回摇晃轻蹭着他的足尖,唐皊安察觉之后,蹲下身去摸了摸它们,白花花瓣瞬间合拢,根茎不住颤抖起来。 白芜莳笑道:“怎么它们也会害羞啊。” “应该是感受到了阿婆的气息。”唐皊安目光柔和落在花瓣上,洁白的衣袍与花海融为一体,白花们悄悄簇拥过来,将他圈住。白芜莳也蹲在他身边偷偷看着他,那模样和方才的白花如出一辙。唐皊安的侧脸和月神也有几分相似,白芜莳托着腮,抬手帮唐皊安整理着耳边碎发,道:“其实你在戏台上那身打扮还是太艳了,月神只穿一身白,哪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五彩丝绦。” “那套神服是外公亲手做的,也是阿婆下葬时候穿的。” “嗯?”白芜莳愣了愣。 唐皊安起身走向花海中央的白玉棺,解下了戴在脖子上的白玉月牙,棺盖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头顶月光正好能照进其中,同样是月牙的形状。唐皊安将白玉月牙缓缓推进凹槽,静待片刻后,棺盖下突然冒出阵阵白气,花海瞬间荡起更大的涟漪,四周的冰面上流光闪动,熠熠生辉。 棺盖泻出一圈雾气后,猛地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唐皊安看见白玉棺盖忽然开始变透明,冰裂纹逐渐蔓延开来,而在棺盖之下,隐约浮现出了一个轮廓。 “老白,你看。” 白芜莳走到玉棺边朝里巴望,一位身着五彩华服的人正静静躺在其中,她周身被冰层覆盖,淡淡的流光不断在两侧迂回闪烁,虽然脸上结满了冰霜,但仍能依稀看见殷红的胭脂色。 白芜莳伸手在棺盖上抹掉一层水珠,月神尊容映入眼帘,和梦里的眉目一模一样,他不禁叹道:“明明穿得这么华贵,却躺在这么冷清的地方。” 唐皊安没有说话,斜靠在冰冷的白玉棺前静静凝望着棺中人。白芜莳兀自在喋喋不休地感慨着,忽然瞥见沉默不语的唐皊安,于是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阿皊?” 唐皊安看得有些出神,动也不动垂着眼帘,很快,细长的睫毛上挂起了一串冰花。他全身沐浴着月色,本就苍白的脸颊又被镀上银辉,月光透过单薄衣衫将他的胸肩腰腹轮廓全都勾勒出来,美得像天外来物。 白芜莳忽而有种唐皊安顷刻就会化蝶飞走的错觉。 “阿皊阿皊阿皊阿皊阿皊别看她了。”他挤到唐皊安身边勾着他的脖子左右摇晃着,少年终于回过神来,用胳膊肘撞开他。“别闹,好痒。” 白芜莳问道:“月神真的能醒来吗?” “你希望她苏醒吗?”唐皊安反问。 “希望吧,但又不太想。” “嗯?” 白芜莳揽着唐皊安的肩轻轻捏了捏,少年身上没什么肉,一捏就捏到了骨头,手感一点也不好,可他还是爱不释手。“等到月落人间,你我就能在这九泉乡里长厢厮守了,可代价却是要你我鱼死网破,不管怎么算都是死局。” 唐皊安默不作声,半晌后,突然问道:“唤魂符一事….你还在生气吗?” 白芜莳愣了愣,随后淡然一笑,搂他搂得更紧了:“不生气了,其实你不用骗我,你把符给我,我自己也会贴。” “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唐皊安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转而道:“老白,我有点冷。” 白芜莳听罢摁住少年的后颈将人圈在怀中:“我抱着你呢。” 少年颤巍巍笑着,胸腔震得他心口痒痒的。“你还未过门就当着我阿婆的面这般孟浪,成何体统?” 白芜莳心想,守乡人抱抱自己的月亮,天经地义。 他盯着棺中人的睡颜,月神嘴角似乎还挂着淡淡的笑容。“阿婆,我对唐皊安可好了,您不用担心,他有我看着呢,活得好好的,再也不会受伤了。阿婆,您能保佑我们平安无事吗?我不是贪生怕死,只是想跟他一起活着,仅此而已。” “傻子。”唐皊安将脸埋在白芜莳颈窝里闷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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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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