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依芏点了点头。白芜莳只觉天崩地裂,他踉跄跌坐在唐皊安身边,颤抖着双手替他拢起衣衫,复又抱起少年藏进了怀里。 “就一定非他不可吗…你宁愿牺牲自己的亲孙,也要用他来献祭吗?…” 提起依兰,依芏脸上笑容一僵,明亮的双眸暗了一瞬。沉吟片刻后,她的声音轻了不少:“月神离不开守乡人,所以才需要让你借他的精魄与月神缔结契约,你与他在一起越久,与月神的感应就会越强。若不将他逼疯,他现在又怎会满心满眼都是你?更不会心甘情愿地为自己贴上唤魂符。” 白芜莳正抱着少年发愣,闻言肩膀一颤,脸色巨变。 依芏见他彷徨的模样也微微一愣,有些诧异道:“你没察觉到吗?他之所以变得嗜睡就是因为唤魂符加快了银牌汲取精魄。” “可他们说….他们说…..” 可他们说,唐皊安亲手为我贴上了唤魂符。 白芜莳如鲠在喉,大脑被一道惊雷炸得瞬间清醒,此时他才恍然大悟,从前都口口声声说不是唐皊安亲口承认的他都不信,唐皊安似乎从未提起过唤魂符一事,他却理所应当得觉得那是他在心虚。 他也确实是心虚,心虚会被白芜莳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做好了牺牲的打算。 依芏喃喃道:“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有血和灵魂是最干净的,这具肉体早就脏透了,就连皮下包着的那颗心脏也是烂的,早就千疮百孔了。” “闭嘴!”白芜莳颤抖着嘶吼道,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阿皊不脏!他一点都不脏!全都是你们害的!是你们把他逼疯的!还想要他怎样!” 依芏敛起了笑容,正然道:“他是为了你才心甘情愿地堕落。” “为了…我” “唐皊安的银牌我就先带走了,给他留了口气,剩下的时间,你们就好好呆在这里温存吧。” 白芜莳眼中只剩下一片荒芜,抱着唐皊安瑟缩在床幔中不断发抖。依芏转身离开的刹那,门外传来几声巨响,巨大的铁门从上方落下,牢牢将出路封死。 “看紧点,一日三餐给最好的,别让里头的人死了。”依芏侧头吩咐着左右侍从,想了想,又补充道:“两个都得活着。” 地底温度不高,空气冰凉,晚间长孙氏来送饭时顺便端来了一盆暖炉和热水,还贴心地为二人准备好了换洗衣物。白芜莳木讷地望着侍从开门进来放好东西又退出去关上门,全程静得像块石头,直到铁闸门重新落下的巨响将他砸醒,他这才动了动肿胀干涩的眼珠,费力地走到桌边盛了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阿皊,喝点汤暖暖身子吧。”白芜莳坐回床边,轻轻捞起唐皊安让他斜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舀了勺汤颤颤巍巍递到唐皊安唇边。 “你已经两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再不吃点身子扛不住的。” 木勺往里送了半天,只伸进了唐皊安的双唇间,他在睡梦中牙关紧合,肉汤只在唇珠上蜻蜓点水般碰了碰,根本没法抵达口腔,更别说让他咽下了。 白芜莳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他光顾着照顾唐皊安,其实自己这几天也是滴水未尽。饭菜的香气飘满了狭小的空间,却仍无法激起他的食欲。 努力半晌,直到肉汤都凉了大半也没能让唐皊安喝上一口。白芜莳心已石沉大海,他将汤碗放在一旁后,抱着唐皊安和衣而卧,他不敢睡死,隔三差五就要去摸摸唐皊安的脉象,感受到那微弱的跳动后才能安心点。 “总说我傻,其实自己才是傻子…..”白芜莳坐卧难安,席地而坐,趴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唐皊安看。虽然地下暗无天日,但他却能清晰感受到时间正在飞逝,于是片刻不停地用双眼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唐皊安的睡颜,将他全身上下反复看了又看,想把少年的每寸肌肤都刻进脑海铭记于心。 只是他还是不愿相信唤魂符真的不在自己身上。 “先前是我不好,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我还凶你,故意不理你,阿皊我错了,我后悔了,我不该吓你把你一个人丢在钨民阙,我应该直接把你带出来的,不该让你再回去,也不该把你带到这里。” “你也一直都是你,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和依兰记错过,小时候是例外,是你故意瞒着我不告诉我你就是小月牙,这是你的错,不能全赖我….” 白芜莳捧着唐皊安的手,将下巴抵在他的手掌心,细细密密的胡茬刮蹭着掌心嫩肉,唐皊安在睡梦中微微蹙眉,鼻底气息重了几分。 “可是你跟我说了已经没有事瞒着我了,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你不能再骗我了呀…..” 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手心,白芜莳不知不觉攥紧了唐皊安的手,他的心口不断抽痛,疼得整个人都蜷缩在床边哭出声来。 “你都喜欢我这么久了我还没开始好好喜欢你,你怎么能舍得睡着?我的心意你都还没全部感受到,你先不要急着走好不好…..” 情窦初开那阵子,唐皊安总是半开玩笑着问白芜莳到底看上自己什么了,白芜莳故意回答是美色误人,唐皊安每次都笑笑不说话,过了好半天不理白芜莳,人就会自己凑过来解释,说阿皊不管做什么都喜欢得发疯。 初吻那次,白芜莳还在担心自己的莽撞会吓跑小少爷,直到亲手摘掉月亮面具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唐皊安一直小心翼翼地喜欢着自己,生怕走错一步,所以将所有自以为的不堪都埋进心底。 “傻子,你的未来哪里不可期了,我还没喜欢够呢,永远都嫌太短了。” “唐皊安,别睡了,你看看我啊….笨蛋,不是还说什么要让我做少夫人,你一睡不醒,怎么和我成亲?” “阿皊…..” “哥哥。” 白芜莳一愣,猛然抬起埋在湿润手掌里的脸,朦朦胧胧间好像看见少年的脸侧了过来,下一瞬,眼角的眼泪就被擦去了,带着兰香的指尖轻轻擦过眼睫,扫开了蒙在眼前的阴霾。 唐皊安双目微睁,怏怏看着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阿皊?”白芜莳看见唐皊安用力朝他张开双臂,他的眼泪停在眼角,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贴了过去。 “阿皊你醒了?”白芜莳环抱住唐皊安,手搭上他的脉摸了摸,脉象似乎比先前明显了一些,但还是很虚弱。他紧紧抱着唐皊安,短暂的欢喜后是无尽的不安感。 “你,在害怕吗?”唐皊安感受到白芜莳一直在发抖,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白芜莳窝在他怀中小声哭求,“对不起阿皊,我医不好你….…..” 白芜莳一生学医,在此刻功亏一篑,泪水决堤而下很快就打湿了唐皊安苍白的颈窝。“你不要再睡了,跟我说说话吧…..” “老白,我好困。”唐皊安虚弱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白芜莳慌了神,抬起头捧住唐皊安的脸苦苦哀求:“别别别,不要睡,阿皊不要…” “噗嗤”少年调皮地眨了下眼,胸膛一阵剧烈起伏过后,他虚虚然握住了白芜莳的手腕。“逗你呢,只是有点累。” “…一点儿也不好笑。” “我错了哥哥。” 唐皊安一勾着他的脖子撒娇服软白芜莳就受不住,一下子没了脾气。只有在这时唐皊安才会像个弱冠少年,用不拿剑的双手悄悄摩挲白芜莳的手腕。说来也奇怪,他明明常年舞剑,可手上并没有留下厚茧,只是指腹略微粗糙,蹭起来还是会有酥痒感。 白芜莳又把脸埋进唐皊安怀里抽噎了好一会儿,终于直起身子开始质问他,一对黑瞳泛着泪光,水雾又一次模糊了眼前人的轮廓,就像在鹤欢冢的溪水里看到的倒影,仿佛随时都会被水流冲散。 他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你为什么给自己贴唤魂符?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皊安有些惊讶地张着嘴看他,静默地对视了良久后,妥协似的长叹一声,小声道:“对不起,我是个自私狡猾的家伙,我骗你要跟你一起去轮回,差点也把自己给骗了…老白,我很自私,我只是不想让你忘记我,也怕我会忘记你。我不怕死,所以我只能….我只能把命给你,才能把有关你的所有记忆都封存在九泉乡里。” 他已经说得极其委婉,白芜莳却哭得更加伤心,唐皊安无奈地吻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哄道:“好哥哥我错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骗子。” 唐皊安哑口无言,唇角咸涩的泪水沁入舌尖,他能尝出白芜莳心里的酸涩,可又不怎么会安慰人,沉默半晌,只好吻上了心上人干涩开裂的唇。 “我在梦里听到了你说的话。” “你做梦了?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十四五岁那会儿的你,我坐在河边发呆,你从山崖下蹦出来朝我挥手,嚷着要带我去玩。” 唐皊安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没戴面具,你看见了我的胎记,还边笑边摸夸它好看。” “你身上的印记我都喜欢。”白芜莳撩开唐皊安的碎发将唇覆在了那朵兰花胎记上,又怕碰碎了少年,吻着冰凉的肌肤不敢再轻举妄动。 唐皊安一直都不是寒岭雪崖边的花,他的根茎从一开始就深埋在污泥之中。白芜莳总是在世人口中听说起唐皊安没有他的那十年,可也都只是听世人说的,他的兰花不曾沾染淤泥,始终干干净净地在他怀中盛放。 “老白,你说得对,九泉乡很美,我也不想离开了,更不想让你离开。” 白芜莳心痛如刀绞,喉咙里仿佛吞下了数万根银针。“阿皊不要…不要…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月落人间之前,我一定能找到一个两全法,我们都会相安无事的….” 我求你了…没有月光的黑夜总是熬不到尽头,太冷了。 眼看唐皊安又要昏昏欲睡,白芜莳强行给他喂了几口饭菜,又故意逗他企图打消困意,他开始说起过往,反复描绘着云游遇见的山川往事,可每句话的结尾总是哽咽不已,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就低头去吻唐皊安的发丝,眼角强撑着不让眼泪滑落。 “老白,”唐皊安静静听他说了良久,忽地开口道:“想不想听我唱歌?” “想。” 唐皊安莞尔一笑,眼神不自觉落在了远处紧闭落锁的铁门上,茶眸的颜色又淡了些,像快要融化的冰珠。 “其实重逢那天,我在戏台上的时候就认出了你,虽然你长高了,眉眼也开阔了,可是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 唐皊安说罢深吸了口气,停顿片刻后,极轻极缓的歌声悠悠传来。 白芜莳想起了那间躲在巷尾的小琴行,那是他第一次以竹马的身份和唐皊安相处,可那时他真的把他当作了依兰,怪不得自己谈起小时候的事情唐皊安会无动于衷,那时他在想什么?会伤心吗?还是在默默责怪他认错了自己。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5 首页 上一页 1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