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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起身,丹卿这才察觉身体的虚软无力。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喉口凉凉的,好像有被涂抹药膏,没有那种烧灼的疼痛感了。 是段冽给他涂的吗? 一想到这个人,昨晚那些旖旎缠绵的画面,便立即浮现在丹卿眼前。 刹那间,好似千万烟花在他脑中轰然绽放,把丹卿炸得有点儿晕。 僵硬片刻,丹卿总算回过神。 涨红了脸,丹卿掀开喜被,吃力地坐起来,左右四顾。 房间被仔细清扫过了,萦绕着淡淡的花木清香。 地上也没有他们破碎的喜服,床头,还整整齐齐叠放着丹卿的换洗衣物。 丹卿窘迫地穿好衣服,起身走到草屋外。 他清了清嗓,用略嘶哑的嗓音轻唤:“段冽?” 大清早,他人呢! 丹卿揉了把酸疼的腰,难免有些想入非非,莫非段冽也害臊?或者,他对他感到很抱歉,所以避而不见? 丹卿清润的眼眸,不禁染上淡淡阴雾。 段冽必定是对他感到歉疚的,这种亏欠,不仅仅来源于昨夜种种。 丹卿不知该如何对段冽说,他的死亡,从来都不是终点。他的死亡,才是。 所以,只要他不要死,这点苦,他怎么会承受不住? 时间已经不算早,阳光有些晒人。丹卿刚要去屋后找找,忽见段冽从前方树林里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两捆柴木,缓步朝丹卿走来。 两人目光对了个正着,丹卿连忙放下揉腰的手,一时之间,丹卿颇有些难以言状的羞耻,他讪讪垂首,都不太敢去看段冽的眼睛。 经过丹卿身旁时,段冽望了望他红彤彤的脸颊,问:“砂锅里的粥,吃了吗?” 丹卿“啊”了声,摇摇头:“你煮粥了吗?” 段冽颔首,从他身边走过去:“热热再吃吧。” 丹卿小跑着追上去,走得快了,倒显得有点一瘸一拐的:“我帮你拎柴。” 段冽默了两息,没好说旁的,只道:“就剩几步路了。” 因为粥是段冽做的,滋味确实更胜一筹。 里面只放了野菜末,非常清淡,丹卿足足喝了两大碗,这才落筷。 段冽吃得斯文,他的视线,没怎么落在丹卿身上,显得心不在焉。 丹卿思索片刻,还是没把真实身份告诉段冽。段冽生来是凡人,不信鬼邪,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这阵子,或许是他做得仍不够好。以至于段冽总觉得,他在吃苦。 同时,丹卿也非常迫切地,希望段冽重燃对生活的期待。 “我们养几只小鸡崽吧,”丹卿抬眸,迎着太阳,忽然对段冽笑了笑,“等小鸡崽长大,我们就可以吃自家母鸡生的鸡蛋了。” 段冽神色没什么变化,他点点头:“你开心就好,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丹卿颇有些受宠若惊,他眼眸亮晶晶的,随即规划了下草屋附近的空地。 譬如哪里可以用栅栏围起来,养小鸡;譬如哪里可以种植蔬菜草药,又或是哪里可以种移栽几株果树。 阳光下,丹卿笑容恬淡。他手指在空中随意画出的几抹弧度,好似沾染着人间烟火,名曰幸福。 段冽视线追随着丹卿指尖,嘴角牵起轻浅笑意。 这样的生活,不正是他一直所期待的么? 段冽以为,是他在努力完成丹卿的愿望,原来,却是他在替他实现人生夙愿。 十月这整月,丹卿与段冽都很忙。 段冽清醒的时间不多,保持理智时,他都竭力帮丹卿干活儿。 这日,太阳西斜。 小片斜山坡上,丹卿奋力刨坑,终于挖起一株小果苗。再看另头的段冽,已经挖了两株。 丹卿笑着拍去膝盖泥土,往段冽那儿走:“桃树苗够了,咱们再去找几株橘子树吧。” 深秋,落叶凋零,许多灌木尖刺零散铺在枯草里,稍不注意,就会中招。 丹卿刚落脚,步伐骤然顿住,面颊闪烁着痛苦。 “踩到什么了?”段冽皱眉,他疾步走来,握住丹卿右脚脚踝,然后替他拔出一根颇长的足底尖刺。 “倒也不是特别疼。”丹卿嘴硬地摆摆手,浑不在意道,“不耽误走路,你瞧,我能……” 说着,大大咧咧往前迈步,然后疼得面色瞬间狰狞。 段冽似是有些生气,他冷哼了声,把手中果苗递给丹卿,不容置疑道:“我背你回去。” 丹卿立即婉拒,以段冽现在的身体,背起他或许没问题,但下山的路很长:“你适当扶我就……” 丹卿的话没能说完。 他刚抬头,便撞上段冽黑黢黢的深邃眸光。他只是静静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却胜似千言万语。 一股酸涩突然涌上心头。 丹卿明白,他们到底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怕他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心底却早已认定,段冽不再是曾经的段冽。 他不能依靠段冽。 他不该带给段冽负担。 他这样的想法,段冽怎能感知不到,他会伤心吗? 丹卿垂眸,支吾道:“我最近吃胖了,若是重,你记得把我放下来!” 段冽岂会不懂丹卿的意思。 难为他每日吃苦遭难之余,还要照顾体恤他可怜的自尊心。 段冽轻笑,自他带给“楚之钦”伤害的那日起,他的骄傲与自负,他的尊严与羞耻,便早已荡然无存。 至少在“楚之钦”面前,它们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下山的路很长很长。 段冽背着丹卿,走过道道蜿蜒小路,从晴空艳阳,走至绯霞染红半边天。 段冽的眼睛,不知不觉,染上烈火般的猩红。 他视线间或模糊,需用力咬住舌尖,用疼痛来唤醒混沌偏激的神识。 喉口腥甜。 浓郁的铁锈味,充斥在段冽唇齿间。 他忍着作呕的难受,把鲜血尽数吞咽入腹,不愿背上的丹卿起疑。 段冽清楚认识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新婚夜后的清晨,段冽其实在悬崖边站了许久,如果那晚没有发生预料之外的一幕。段冽会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结束痛苦的同时,他的灭亡,也是放丹卿自由。 他舍不得,让他陪他磋磨太久。 每每看到丹卿满身的伤痕与风霜,段冽都会憎恨自己无用。 但是…… 至少他不该在那时死。 “阿钦,”段冽艰涩开口,一缕血液也顺着他嘴角渗出,“你那日说的计划,我们已经完成了。” 丹卿双臂环住段冽脖颈,轻笑道:“嗯,等回家,我们就把桃树橘树种下。” 霞光照亮山脚下的小草屋,他们终于快走到家。 丹卿小心翼翼问:“你累吗?” 段冽又吞咽了口血沫,他眼睛红得都快烧起来:“不累。” 丹卿心知,他是累的。 但段冽不说,他便佯装不知。 将脑袋埋在段冽颈窝,丹卿闭上眼,仿佛呓语般轻轻地说:“段冽,你知道祈福节吗?我上次下山,听到镇上村民说,再过几日,就是他们本地的祈福节!到那天,他们会挑选一株茂盛漂亮的古树,在枝上系满红绸,再写上心愿。若诚心祈福,愿望就会得到实现。段冽,我们也去找一株属于我们的祈福树吧!然后写上彼此的愿望,打个赌,看谁的愿望先实现,好不好?” 良久,有温热的风,把男人低沉轻柔的话传到丹卿耳畔,只单单一个字,“好”。
第64章 朝廷与西雍之间的战争, 已持续数月。 战火目前集中在西北等地,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少匪徒盗贼趁虚而入, 假冒官兵甚至起义军,搅得民间大乱。 哪怕在这渝州小小城镇村落,也蔓延着恐慌的氛围。方圆百里, 家家户户囤积粮食, 关门闭户, 都心惊胆战地熬着日子。 段冽策马奔行在荒凉潦倒的街道, 眉头渐渐蹙紧。 他纵然是要死的,但“楚之钦”得好好活下去,这世道动荡不安,他的阿钦如何能安稳度日? 时至今日, 段冽早已放下过去,更不在乎段封珏究竟是死是活。 事实上,在段封珏决定叛乱的那日,他与西雍的下场,便早已注定。 朝廷现在虽被打的措手不及,看似处于下风, 但赢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段冽想帮一把朝廷, 让胜利的那天提前到来。 因为, 他要他的阿钦, 活在没有颠沛鲜血的盛世太平之下。 他要他未来的日子, 平安顺遂、繁花似锦。 一路疾行, 段冽走进当地驿站。 驿站里,值守驿卒趴在桌上,正无精打采地打哈欠。 段冽把腰间鱼符与几封书信递过去。 许是他形销骨立, 病恹恹的。驿卒压根没当回事儿,他懒懒睨了眼段冽,直至看到鱼符级别,这才愕然起身,结结巴巴道:“金、金色的鱼符,你、你是……” 段冽声音很低:“快马加鞭把信送到长安,越快越好,明白么?” 驿卒呆呆颔首:“明白。” 此地距长安约一千多公里,八百里加急把信送到段璧手中,只需不到两日功夫。 西雍所有的实力与战术,没人比段冽更了解,毕竟那些都曾是段冽的手笔。自己攻打自己,难道还不容易么? 望了眼天色,段冽在驿卒震惊的注视下,离开驿站。 他步履虚浮,难掩周身疲惫。 今日丹卿进山采摘药草,大约酉时初回来。 段冽便匆匆走了这一趟,此时,他还得加急赶回去,以免那人因看不见他,而惊恐担忧。 段冽昏昏沉沉骑上马,一路强忍着,艰难前行。 所幸马儿识路,它跟丹卿下山采买过几次,故而有惊无险地把段冽载了回来。 踉跄跌下马,段冽全身都在颤抖。 他强忍住嗜杀的欲望,半爬到床榻,服下丹卿留给他的药丸。 这种药能让段冽陷入昏睡,对身体有一定副作用,是丹卿不在家时的权宜之计。 夕阳西下,丹卿背着满篓药草,急忙赶了回来。 他放下竹篓第一件事,便是冲进草屋,去看看段冽。见他吃了药好生睡着,丹卿终于松了口气。 揭起被褥,丹卿怔怔望着段冽惨白的脸,伸手拨开他濡湿的额发,然后替他擦身更衣。 他一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抱着衣物,丹卿默默望向段冽寂静的睡颜。 有时候,丹卿其实觉得自己很残忍。 哪怕段冽痛苦到极限,他也在用他的方式,一步步将他套牢,不准他生出什么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死亡和活着,于段冽而言,究竟哪种才是真正的解脱? 丹卿不能深想。 很多事情,想多了,日子便没法再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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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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