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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冽醒来时,正值凌晨深夜。 丹卿还没睡,他坐在火盆边,在制作丹丸。 哪怕这些药丸,对段冽的病情,用处并不大,但丹卿还是做得一丝不苟。 火光把丹卿脸颊烤得通红。 他忽然微微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那样子可爱又懵懂,像极了雪白软糯的小动物。 每每此时,段冽心底便滋生出许多矛盾想法。 他想,他合该早点去死,给丹卿自由。 可段冽又舍不得去死,他总想在新的太阳升起时,多看一眼丹卿朝气蓬勃的脸。大概正因为他懦弱又眷念,所以才一日日,拖延至今。 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他多苟延残喘一天,对丹卿的伤害与折磨,便多一天。 掀开被褥,段冽缓步走到丹卿身旁,两人在火光中,默契地相视一笑。 段冽轻声道:“阿钦,明天我们做汤圆吧。” 丹卿擦了擦额头薄汗:“那你教我做,我不会。” 段冽点头:“好。” 丹卿似想起什么:“对了,你有看到我放在桌下的竹盒了吗?”那里面,放着丹卿写给楚铮的家信。 段冽颔首道:“我今天清理了下屋子,见它无用占位置,便扔了,很重要么?” 丹卿微愣,随即摇摇头:“不重要,确实挺占位置的,扔就扔了吧。”又笑着问,“你怎么突然想吃汤圆啦?” 月光下,段冽含笑望着丹卿,眸光深邃且温柔:“很早就想同你吃一顿汤圆,却总是忘记。” 丹卿眉眼弯起:“没关系,这次有我帮你记着,再不会忘了。” 段冽半晌才应和,他声音很低,似是有种莫名的眷念:“嗯,再不会忘了。” 丹卿此前囤积了不少粮食,包括糯米粉。 第二天下午,两人在草屋外摆了张桌子,开始揉面、包汤圆儿。 馅料用的则是上次剩的红枣花生等。 丹卿上手很快,只要他不自作主张,往食物里胡乱添加莫名其妙的配料,倒也勉强能入口。 不多时,一颗颗被搓得浑圆的雪白丸子,便可可爱爱地摆在盘子里了。 丹卿眼睛都在放光:“我要吃你亲手做的汤圆。” 段冽没有意见,很好说话的样子:“嗯,那我吃你做的。” 他做的汤圆,也不知能不能入口。 丹卿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忘记手上有面粉,下意识捋了捋额发。然后就听段冽轻笑出声:“小花猫。” 丹卿有点气,他本要把段冽变成“大花猫”,想了想,轻哼道:“我不同你计较。” 段冽笑声很低,如同春夜软风,撩人而不自知:“嗯,阿钦自然是舍不得我受苦的。” 几抹红霞悄悄爬到脸颊,丹卿很有些不大自在。 他与段冽的相处模式,大多是靠行为表达,鲜少语言腻歪。 丹卿抿了抿唇,藏住上扬的嘴角,埋下头,卖力地继续搓圆子。 月上柳梢。丹卿与段冽各自吃完满满一大碗汤圆,幸福地坐在火盆旁。 丹卿拿着根树枝,拨弄烧红的木炭。 大抵吃得太饱,困意格外汹涌。 丹卿小眯了一会会,再睁眼,身旁就没了段冽。 陡然惊醒,丹卿倏地起身,惶然四顾。 “我在这里,”男声轻柔,透着似有若无的宠溺,“阿钦,过来。” 丹卿蓦然侧眸,皎洁月辉下,段冽坐在树下石桌旁,正笑着朝他招手。 桌面上,搁着壶酒,以及两只小瓷杯。 丹卿怔怔走去。莫名生出些不安:“你哪儿来的酒?” 段冽避而不答,他单手执壶,动作优雅地斟了两杯酒,风中,他玄色袖摆摇曳,像怎么捉都捉不住的黑蝴蝶。 淡淡桂花香溢出来,盈满空气。 丹卿面色仍是呆愣愣的,他睫毛轻颤,一动不动地望着段冽。 段冽没有躲避他的眸光,但也没有久留。 低眉望着两杯清香的酒液,段冽薄唇轻勾,他说话的语气,就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稀松平常:“阿钦,你愿意和我一起死么?” 丹卿僵在原地,头脑大片空白。 鼻尖涌入大量酸涩,丹卿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段冽不想活了。 他早就不想再活了。 是了,一直是他在勉强段冽,是他一直在无声地求他别死。 段冽看他可怜,所以忍着万般痛楚,眼睁睁拖着破落残败的躯体,为他在人间勉强苟活。 作为凡人,身中蛊罂魔花,却能坚守到今日,没有彻底沦为丧失自我的恶鬼。 还不够证明段冽对他的心意么? 月光倾泻而下,在他们面前,横亘着漂亮的一道道莹白月华。 丹卿忽然笑了,他不知道,换做旁人,是否会责怨段冽的这句话。但他不会。 穿过一道道月华,丹卿走到段冽身旁,他拾起其中一杯清酒,义无反顾地饮尽。 他愿意跟段冽同生共死。 可是怎么办? 他的死亡并不是终点。 所以,他们不能一起过奈何桥,不能一起喝孟婆汤,不能一起遗忘彼此。 尽管丹卿面前是望不见底的黑色深渊,但他无怨无悔。 段冽垂着眼,不敢看丹卿,也不敢让丹卿看清他通红的眼眶。端起酒杯,段冽背过身,颤抖着喝下去。 天地仿佛静止。 树下,段冽与丹卿并肩依偎着。 段冽仰望满天星辰,含笑道:“你说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丹卿也跟着笑,笑里透着绝望与悲哀:“不会的。” 段冽似是有些失望,他不再看那些星星,转而将目光投向无尽黑夜,轻声道:“阿钦,其实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和你一起走遍锦绣山河,看尽春花冬雪。但是……” “我知道。”丹卿猛地闭上眼,他知道段冽这段日子有多痛苦,他知道他熬得有多艰辛。 所以,丹卿愿意放手,送他离去。 他知道吗? 不,他不知道。 段冽扯扯唇,突然间,他五脏六腑如被刀绞,几近窒息。 是毒性已然发作。 疼得冷汗涔涔,段冽靠在树背,不敢再去触碰丹卿的身体。 他想说,如果仅仅只是这般痛苦,他当然还可以再承受下去。 可他的阿钦,凭什么要陪他吃那么多的苦? 他还年轻,他还有大把的光阴与未来。 段冽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他讨厌带给“楚之钦”伤害与痛楚的自己。 段冽曾以为,遇到“楚之钦”,是他不幸人生中的一桩“不幸”之一。 后来,段冽才懂得,原来,他竟是他荒诞生命里,唯一真实的明灯与信仰。 可惜,今后的人生,他再不能替他保驾护航,再不能占有他清澈明净的笑容。
第65章 静夜, 濒临枯竭的玄衣男子,被月辉笼罩在银色的海里。 他疼得青筋毕露、面目扭曲,终是再难压制, 段冽猛地咳出大团血沫。 伴着这记动作,一连串咳嗽声接踵而至。 他的每声咳嗽,都狰狞痛苦到极致, 仿佛要活生生地把内脏都咳出来。 丹卿陡然僵住。 段冽喝下的那杯酒, 以及, 他饮尽的那杯酒…… 仿佛意识到什么, 大颗大颗的眼泪,突然从丹卿眼里夺眶而出。 它们就像夏日暴雨,来得汹涌且急。 身旁,段冽已痛得腰背佝偻。 他强撑着身体, 不愿在弥留之际,给“楚之钦”留下过于痛苦难看的印象。 丹卿侧过头,他怔怔望向段冽,颤栗不停的手,还未触碰到段冽身体。便听段冽用支离破碎的嗓音,祈求道:“别看我, 阿钦, 别、别看。” 说着, 段冽一边剧烈咳嗽, 一边急忙拖着残体, 试图躲开丹卿的目光。 可他此时的身体, 已是强弩之末。 昏黄橘光下,段冽背影是如此急切、狼狈。 他像失去全部尊严的猛兽,无助又倔强。 此时此刻, 他心中仅仅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别让丹卿看到他濒死前的丑陋模样。 丹卿难以承受地捂住嘴,迅速别过头。 他眼眶里的泪,如同断线珠子,永没有停止的尽头。 嗓音撕裂,丹卿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我不看,我没看了。”丹卿用力去擦脸颊泪痕,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只能哽咽着重复道,“我没看,不看了,呜呜,你别躲。” 两人背对背,丹卿眼前早已模糊不清,他极力忍着啜泣,悲哀地仰望天穹。 先前还温柔的月光,此时却化作最残酷的刀,一刀一刀,锋利尖锐地插在他心肺上。 耳畔,段冽呼吸越来越粗重,他似乎笑了,像是在表扬丹卿做得很好。 虚弱无力地靠在树上,段冽只觉身体轻寒,他好冷,他想最后再看一眼“楚之钦”。 但,还是算了吧。 反正“楚之钦”的五官轮廓,已深深烙印在他灵魂里。 只要他想看到,他便能随时随地,清清楚楚地看到。 段冽艰难地扯开嘴角,露出一抹苍白的笑。 他目光凝聚在荒芜的夜空,眼也不眨地望着。 然后,他的阿钦便出现了。 他看见阿钦微笑着,用小鹿般纯净的眼神望着他。 他还朝他走来,亲了亲他额头,笑着对他说:“不痛了,不痛了。” 下个瞬间,段冽就真的,再也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他圆满地阖上眼,轻轻地,再没有遗憾地说: “阿钦,我死后,把我骨灰,葬在山顶那、那棵扶桑树下。” “忘、忘记我,好好活着。” “再见了,阿钦。” …… 深夜仿佛偌大的黑洞,把万物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丹卿双臂抱膝,把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 他瘦削的肩,乃至全身,都情不自禁地抽动着。 这场雨,真的下的好大。 丹卿衣服湿透了,全身都咸咸的。 一夜之间,天气便彻底转凉。 深秋的罡风,把满枝满枝的残叶都吹落,徒留光秃秃的躯干,屹立在寒意中。 段冽死后的第二天,丹卿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傻傻坐着。 好像他只要不回头,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直至晌午,啁啁扑腾着半扇翅膀,偎依到丹卿脚边,丹卿才深刻意识到,往后余生,这偌大天地,再无段冽,再也没有了。 从这天起,丹卿睁着大而空洞的眼,没掉一滴泪。 他冷静地给段冽擦拭嘴角血渍,为他换上干净衣物、为他梳洗头发,然后用一场熊熊燃烧的烈焰,将段冽遗留的肉.身化作骨灰,装进陶罐里。 两日小雨过后,丹卿抱着骨灰坛,往山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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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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