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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在讲述他从前是如何躲着偷看我,又是如何为我鸣不平,更多的是他有多么爱我。 他的想法时常让我产生共鸣,我渐渐地离不开那些文本。 我想见他,想拥抱他,或者说,我想拥抱我的知己,我在这世界活过的痕迹,和一个爱我的人。 我爱上了薛有山。 * 1924年4月清明,薛家人皆到坡上扫墓去。我在那儿碰上了一个面生的跛脚少爷,听是薛当家二妹的长子,叫花弘。 那人性子爽快,很是健谈,我们渐渐成了好友。 他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后一个。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个胡乱咬人的疯子。 可他每每提及他是个疯子,我皆会摇头,说我并不在乎。 一点儿不在乎当然是假的,但我确实比常人要麻木得多。 * 1924年7月,是我噩梦的开始。 先是有山的青梅竹马凤梅来找茬,她抱着臂拿污言秽语将我羞辱,骂我是见财眼开的糊涂虫,还说我要是不走,来日成亲后她也不会叫我的日子好过。 我没搭理。 可我害怕,害怕有山来日听信她的话,离开我。 * 那之后的某一日,从前总拿鼻子瞧人、把我当空气的方大爷忽而揪住了我的衣襟,藤条随即抽去了我的脊梁骨上。 我来不及反抗,也来不及辩解,伴随着飞溅的鲜血,一声接一声“你小子叫鬼上身了”与“走,快走”入了我的耳。 血在腰窝蓄起来,我躺在地上,眼皮子掀不开。 后来恍惚间听到方大爷和薛母吵了一架,听清的不过二字“有山”。 * 没几日,府里又来了个姓岑的道人,他二话没说便将我塞进了个蛇箱子里。 蛇将我的身子环住,像是凤小姐的难听话,又像是方大爷的藤条,重重打在我的身子上。 我觉得他们是恨我,所以才想要伤害我,想要我死。 可我什么也没做错,凭什么我要死? 我不能理解。 待到我被薛母他们救出时,我已没了意识。 再睁眼时,榻边坐了薛当家,他说有山知道了近来府中事,要我们待你好些,来日这些事,保准不会再出现。 我攥紧被缛,笑起来。 ——我怎么能不爱有山他? * 1924年10月13日,有山的生辰。 可有山他仍是没回来。 按理说府里大少生辰,纵使他人在外地,宅中也不该如此死气沉沉。 我途径祠堂,听到哭声阵阵。 心里咯噔一跳——有人死了吗? 是有山吗? 正要进去询问,那从祠堂走出来的老管事撞了我,吓了个一激灵,忙扯着我走远。 他瞪着我,骂我说,谁准我来的,随后紧盯着我回了屋。 我云里雾里,后来偷摸着去问了花弘。 可他因受疯病折磨,完全听不进人话。 仅在我情急问出一句“有山死了吗”时,身子遽然一僵。 * 1924年12月24日,我被府外一阵喇叭唢呐声吵醒,迷迷瞪瞪摸去宅外,瞧见了一支送亲队伍。 那队伍很怪,我记不清细节,只记得它是肉眼可见的怪。 便随口问了个停在薛宅门前的敲锣人,他哈哈大笑,反问我说还能是为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 他便一字一顿地说给我听:“因为这是结冥婚!活人嫁给死人!” 我给他的话吓得心颤,脚不由自主地倒退回薛宅里头,却撞着了方大爷的三儿子——方美。 那刁蛮小子今儿不再逗我闹我,只问我怕什么,还说 ——“你不也是结冥婚吗?” * 我变得郁郁寡欢,其间花弘来找过我几次。 彼时他的心理状态可谓是差到了极点,可我没有在意,我只在花弘将我的屋门阖上前问了一句。 “薛有山他死了吗?” 多半时候花弘都保持沉默,有那么一回,花弘张了口,他说,对,没错,早死了,快一年了。 那是1924年12月27日,半个时辰后开饭,管事说找不着花少爷。 我暗想不好,忙冲去了那只有我俩常去的小院,并撞见了上吊自杀的他。 随我一道过来的下人们尖叫起来,而我在将他的脖颈从绳索上松下来后,因过大的精神打击,昏迷过去。 * 我再没见过花弘。 他应是死了。 是我的错。 * 我知道薛有山死了,可是我还是愿意嫁给他。 没别的。 就因为他生前写过的那些信,那些并非在同我交流的信件。 我太渴望一个能把我放在心里的人了。 那人死了又如何,生死殊途,我死不就能同归了吗? 我渴望坚贞不渝的爱。 我也给薛有山坚贞不渝的爱。 * 1924年12月31日,冥婚仪式就在明日。 那夜我睡得早,睡得却不算沉。 夜里忽而给人唤醒了,我勉强睁眼,瞧见的是薛无平。 那小孩将一个大包袱丢给我,要我趁夜色逃。 我将包袱丢远了,摇头说我不逃。 他怒不可遏,说为什么不逃,我不是早知道薛有山死了吗。 我说是啊是啊,可我爱他,他也爱我,这世上只有他一人爱我,且不会害我。 薛无平盯着我看了很久,才问我知道冥婚是薛有山提出来的吗,问我知道要我陪葬是薛有山的意思吗,问我知道拿钱收买我娘是薛有山的意思吗。 他还说薛有山根本不爱我,他爱他自个儿,他只想满足他自个儿。 天崩地裂。 我再睡不着。 我还流起眼泪。 我说无平啊,哥有些困了,你走吧。 薛无平瞪着眼睛要我和他一块儿走。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 我走、我走。 我压根没必要为,薛有山那样的人陪葬。 * 我牵着无平的手,跑,逃。 我逃,我和他一块逃。 我推开他。 跳下了山崖。 骨头破碎前,我看着渐远的苍穹,想到我爱的人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 *** 【1925年禄双村薛氏地主未婚女婿跳崖自杀案知情人采访集统编】 ①花弘 问者:你还活着? 花弘:当然活着,算是自杀未遂。 问者:你知道郑槐一直误以为你死了么? 花弘:不知道。我还没出院,他就已经死了。 问者:郑槐和你是什么关系? 花弘:我们么……患难之交? 问者:据说郑槐曾帮助你实施自杀行为? 花弘:这么说不大对。我那会儿精神状态顶差,你也知道的,癔症嘛,时不时就吐几句牢骚。我试图自杀的前不久同郑槐透露了那么点倾向,郑槐彼时情绪也不咋好,我知道他意识到了,但他并没有劝阻我,……大概就是因此,他才会觉得我的死和他有不小关系吧…… 问者:作为朋友,你知晓郑槐在薛家宅中的处境吗? 花弘:说不知道当然是假的,但你也知道,我自顾不暇,没可能一直帮他。 ——— [花弘自述] 我自小在薛家长大,衣食无忧。 年少时最喜看大隋唐,视那“神拳太保”秦琼作顶天立地的真男儿,渐渐生出个济世救民的铁血将军梦。 后来我打仗瘸了条腿,不愿作拖油瓶,便夹着尾巴回了家。 我有俩表弟,薛有山是其中大些的那个,只比我小2岁。 我同薛有山一块长大,他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闯祸惹事的向来独我一人,只可惜他身体不大好,每逢天寒都要咳上几咳。 老话常说,年幼时最乖巧听话的孩子日后便最容易闯大祸。 我起先本是不信的。 没想到,薛有山头一回出格,便是他向我大伯和伯母坦白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男人爱上男人算什么? 那叫爱么? 我搞不懂他,只听他像是着了魔似的说他对那男人一见钟情,非娶他不可。 断子绝孙,大逆不道。 大伯本来该这么说的,至于为何没说,自然是因为薛有山当即呕出了一口血。 他说—— “我就要死了,也不在乎死得更早些。” 他还说—— “我不在乎郑槐是否答应,死人哪里有完全心甘情愿的。” 我那时的想法只有两个:其一,薛有山终于疯了;其二,那可怜人原来叫郑槐。 薛有山的病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加重的。 也自那时起,他开始写信,我知道他一直在给郑槐写信,但没有一封真正寄到了郑槐手中。 与此同时,我出现了癔症的前兆,不论是中式还是西式的药都吃了,没用,很自然地出现了失去意识并发狂的症状。 某日清醒,我偶然碰见薛有山惨白着脸瘫在床上写信,于是问了一嘴,他究竟何时才把信寄给郑槐? 他说,他活不长了,这些信得等到他死了后才能寄过去。 我问他,他死了怎么寄信?寄过去又是为了什么? 薛有山那时候笑了,我至今忘不了他那极凄凉的又掺着蜜一般的笑。 他说,不求生同衾,但求死同穴。 他这身子挨不住了,没法活着迎郑槐进门,便要在阴曹地府风风光光地娶他。 风光个屁! 妈的,他爹娘养了个什么畜生?! 他说的是冥婚啊!把活生生的人弄死了陪葬就是他口中狗屁不通的爱!! 一个读书人,玩什么死封建的鬼把戏?更何况,他还留过几年洋! 我彼时当然想给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可他到底是个命不久矣的病患,瞧着他那没有血色的唇便把脏话咽回肚子里去了。 听了那些话,纯粹恶心自个儿,却又丁点办法也没有。 后来……后来便是薛有山死缠烂打要他爹娘同意冥婚。 再后来,1924年2月16日,薛有山死了。 十日后,婚书寄到了郑槐家里。 高昂的“聘礼”打动了郑槐他妈苗嫂的心,所以那女人把他儿子亲手送入了虎穴。 郑槐是3月1日进的薛家,我有意不与他见面,我实在没办法面对一个很可能在几月后被薛家人杀死的人。 ——这也是没办法,我是被薛家人养大的,背叛他们我良心过不去,可要我哄骗一可怜人去送死,我对不起我自个儿的良心。 其实,我也并非没想过救郑槐,只是,你也清楚的,我是个“疯子”,谁会信疯子的话呢? 假使郑槐将我“荒谬”的话都告诉我大伯和伯母,不光郑槐会被尽快杀死,连我都没有好果子吃,我不愿冒那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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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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