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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应该是他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大概三岁或者四岁的模糊童年,成为了清晰的梦境,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 他躺在床上,不再觉得头痛欲裂,睁着眼睛去想那个梦。 怎么无缘无故,梦到了幼儿园时候的事情? 李司净稍稍转头,就能见到躺在身旁的周社。 他穿着衬衫,依靠在床头,安稳的闭着眼睛,眉宇间有着疲惫的阴影,衬得那张俊美的脸,有了活人的气息。 是周社吧…… 李司净想。 他幼儿园的时候,那个看不见的叔叔,应该是当年的周社。 只是不知道那时候的周社,是穿着灰色长风衣神色冷漠的男人,还是跟现在似的,穿着白衬衫倚在床头,耐心守他,温柔体贴得令他安心。 李司净已经习惯去端详周社的睡颜。 剑眉漆黑,眉峰蹙起,每一寸都与梦境中冷漠的男人既然不同,他无比清楚那双闭起的眼睛,会如何温柔专注的看他。 周社是不一样的。 即使是装出来的温柔,只要能够装上一辈子,李司净也甘之如饴。 一切痛苦都是幻觉就好了。 李司净发誓,拍完电影,上映结束,他就去吃药、去住院。 做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大方坦白自己对周社的依赖,按照正常人的方式,谈一段正常的感情。 他伸出手,想握住周社的手,休憩的男人随之睁开了眼睛。 那双始终清明的眼睛,闪过片刻涣散,脆弱得李司净心生怜爱。 “周社,我害怕你消失。” 李司净握住周社的手,指尖摩挲宽厚的掌心,感受着真实肌肤散发的温度。 曾经他害怕周社出现,现在他害怕周社消失。 “你不要走。” 周社回握了李司净的手,似乎知道他需要亲身确认周社的存在,俯身轻轻吻他。 气息交缠的吻,安抚了李司净的痛苦。 但他始终挥散不去记忆里空荡荡的跷跷板。 梦是现实的预兆,他也相信,周社正如自己所说那样,曾看他长大。 可是,为什么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周社的影子? 那些看过他、抱过他、和他说过话的周社,离开那么多年,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底去哪儿了? 李司净不敢问。 他脆弱的惊恐,没办法被一个轻吻驱散。 周社似乎读透了他的心,宽大的手掌哄劝一般抚过他的背脊,令他无暇分心,战栗颤抖。 又在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将一件冰凉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是周社给他的刀。 他有时放在口袋里,有时压在枕头下面。 因为他不再做梦,也没有刻意去想将刀保管在什么地方。 反正这是周社的刀,总会出现在他身边,成为了李司净分辨梦境和现实的唯一依据。 然而,周社这时候又拿了出来。 “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 周社说话很多话。 关于这把刀,只有一句—— 我只会在这把刀存在的时候出现。 “你要去哪儿?” 李司净本能警觉。 额头传来轻柔的触碰,周社将他拥在怀里,偏偏说出了让他心惊胆寒的话。 “我最近要进山。” “去做什么!” 李司净本能恐惧那座山。 明明那座敬神山是他拍摄和记录的对象,他也不愿再回到一片漆黑的道路中,找寻不到周社身影的过去。 周社的掌心覆盖着他的脸侧,手指顺着他的耳畔,缓解着他惶惶的情绪。 “你每天去拍戏,我去收拾那些纠缠不休的孤魂野鬼。” 周社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承诺。 “等你每天拍完戏,不用担心,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 周社要走,但给了李司净承诺。 于是,他听了周社的话,习惯了带着那把短刀出行。 冬季厚重的外套,正适合他将手藏在口袋里,去握周社那把刀。 短刀不过指长,两寸宽。 明明在万年的梦里,他为了阻止万年自杀,这刀能割得他鲜血横流。 这时盈手可握,温润如玉,带着掌心发烫的体温。 镇住了他全部幻觉。 李司净守在拍摄现场,按照计划,追着祭祀队伍和逃亡的主角们,一路从资料馆拍到半山腰的土地庙。 没了周社在拍摄现场,李司净心里发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得如此脆弱,习惯了的黑影烂泥蛰伏在视野里,早就不会让他恐惧,他依然静不下心来。 《箱子》的拍摄到了紧要关头,纪怜珊饰演的小玉,在承诺带着林荫前往祭坛之后,他们就开始了一段艰难的旅程。 暗中埋伏的人马,成为了他们揭开真相的阻碍。 狭窄的山路,在祭祀的欢天喜地乐声中,显得风平浪静,但他们每一段的前行,都需要谨慎又小心。 小玉通晓山里的一切,在抓捕者沿途寻找他们的时候,将会踩着祭祀的鼓点,完成敬神山祭祀。 红裙、绿腰、手持五彩丝绸。 朴素严厉的小玉,身着截然不同的祭祀装束,泛着山中精怪般的肃穆感。 祭祀用的锣鼓一敲,她在鼓点中踏开步伐,领着舞者上前,重现一场敬神山传承千年的帗舞。 纪怜珊不是艺体生,舞蹈也是做演员之后学的,比不上专业舞者,她的镜头必须在祭台之上反复细致的拍。 寒风凛冽的山里,这样的戏份极为考验演员的意志力。 但她是从冰凉刺骨的水里、高温蛰人的酷暑拼杀出来的,即使没有艺术生的底子,凭借着她的经验,也足够让人放心。 镜头前的祭祀与追捕,反反复复,人多势众。 屏幕后的李司净,眉头紧皱,握着口袋里的短刀。 一幕一幕顺利的过,李司净的头痛像极了他另一种幻觉,随着繁忙的工作退避三舍。 等到拍摄间隙,李司净查看起祭祀的资料。 敬神山的祭祀,遵从周朝礼制。 无论是表演的服饰还是司仪举起的用具,还是资料馆展出的各种文物史料,都能轻易见到周社那把刀。 周社用的,是祭祀礼器。 剥离了钢锋的锐利,沾染岁月腐朽的痕迹。 若是从土里挖出来,大约也是一把埋在祭祀坑里,常见的玉刀。 凹槽用于放血,锯齿象征神谕。 能够轻而易举挑破祭品皮肉,鲜血淋漓,去祭祀神明与天地。 李司净从来没有问过周社的身份。 但他想,周社应当是山里的孤魂野鬼,或者老不死的妖魔鬼怪。 无论什么,他也不希望周社离开,哪怕是去换回外公。 “沈道长!” “您怎么也来敬神山了?也来看正月的祭祀?” “肯定是来看迎渡的,我就说影帝事业那么红火,沈道长功不可没啊。” 热闹的呼声,打断了李司净的思绪,引得他往声源看去。 之前那位清泉观的沈道长,穿着一身羽绒服,温暖的朴实,暖和的毛线帽子一戴上,除了熟人都看不出来是位道士。 “李导。” 沈道长跟周围工作人员简单寒暄,就到了李司净这儿。 他身后的徒弟们,也是一身休闲装束,就跟长辈带小孩出游似的,没什么奇怪。 “《箱子》的拍摄可好?” “好,多谢沈道长当初帮忙。” 李司净不信鬼神,也会信沈道长一番好心。 “沈道长怎么来李家村了?” “我来拜山。” 沈道长笑得亲切,“敬神山也是人杰地灵仙山,我们清泉观年年都来的。” 李司净叹息一声,“要真的是人杰地灵,我们在这里拍电影就不会遇到那么多麻烦了。” 又是走丢孩子,又是消失一个大活人。 什么仙山?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山还差不多。 “迎渡在组里,还能遇到麻烦?” 沈道长的神采飞扬,声音带笑,“我以为凭他的本事,什么孤魂野鬼、山野精怪,都能赶得一干二净,想不到这家伙进了组,忘了老本行,力有不逮……” 这话还没说完,那边迎渡隔老远就来呛声。 “什么力有不逮?” 迎渡拍祭祀的戏,穿的是李襄从后台翻出来的祭祀长袍。 宽袍广袖,戴着掩人耳目的假发套,步伐徐徐。 倒是显露出几分仙风道骨,比沈道长更像一个道士。 只可惜,这份仙风道骨,仅存于他不说话的时候。 刚走近几步,迎渡就骂骂咧咧:“沈名,你当我跟你似的,整天没事干吗?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拍戏,凌晨一点都不一定能歇。” “不然叫你来干什么?来了不去干活,还在背后说我坏话,挑拨离间,回去叫师父收拾你。” 他斤斤计较的,废话太多,实在是坏了李襄人设的高冷。 沈道长也不气,毕竟是从小长大,过命的交情,还乐呵呵的跟他抬杠。 “我干活,不还是要你指点指点吗?你电话又是毛伟接的,说来了直接找李导要人。李导同意放你,我才能干活。” “你们要干什么活?” 李司净是不懂他们这些道士的规矩,出于对沈道长和毛经纪人的尊重,他善解人意道:“时间不长的话,迎渡可以收工了。” 他翻了翻顺场表,帮迎渡补了缺,“我把林荫的戏份提上来拍。” “不行,你别提阿深的,你把我姐的戏份提上来。” 迎渡一开口,就把亲姐给推出来干活,简直无愧于他挨打耀祖的身份。 “阿深跟我们一起。” 先不说纪怜珊会不会骂迎渡,这么奇怪的要求,连李司净听了都皱眉。 两个道士带独孤深一起离开,怎么想都不像好事。 他顿时警觉:“你要对阿深做什么?” 迎渡听了横眉一挑,显然被李司净的质问气到了。 “我能做什么?我敢做什么?我最多给他改改倒霉命,有沈名在呢,你还怕我把他拐卖了?” 李司净确实怕。 怕外公托梦的叮嘱没能做到,更怕临近拍摄尾声,弄丢了《箱子》男主角。 可是,沈道长亲自来了,迎渡也不是邪门路子。 两个正规道士,要带独孤深去做事,怎么想都不可能让人遭遇不测。 李司净犹豫的视线,落在了独孤深身上。 已经拍完戏份的独孤深,正费劲的去摘假头套。 拍摄中看起来便于伪装,简单就能套上的司仪长发,一到卸妆的时候,就麻烦得需要旁人来帮忙一根一根的拆。 看他那样子,恐怕已经跟迎渡和沈道长定好了,才会匆忙的换下拍戏的装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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