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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一条边绣着海浪纹,是他用了很久的随身之物,在雪阳给了春昙,经过两个月,又带着那人身上的香气辗转回到自己手中。 街上愈发拥挤,他将晴河抱起,问道:“还吃什么?” 晴河一开口先打了个饱嗝,又颇难为情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那里头已经装了豆花、蜜饵和灯芯糕:“不吃了,阿念,我们回去吧。” 她捂紧身侧的小背包,往茶楼方向眺望。 “好。”洛予念本也不习惯这样拥挤之处,求之不得。 没走几步,他忽而被叫住:“这位公子,不给你家娃娃扎三仙啊?” 洛予念应声停下,只见两个老阿婆正靠在墙根理线绳,几个始龀孩童等在一旁,拆散了头发。 阿婆手上麻利,眨眼便将一根玉绿丝绳编入女童的一条细辫中,紧接着,是金色与紫色。 放眼望去,这条街上未到及笄与束发之年的女孩男孩,发辫中都带有此三色发绳。年纪小的,就像那女童一样编入麻花,而十三四岁的少年们,多是做发带用。 他虽不是本地人,但这情形好猜,所谓扎三仙,必然跟端午的五彩缕一样,是图个好意头的小风俗。 于是他问怀中的晴河:“要吗?” 晴河搂住他脖子点点头,口中却说:“现在不要。” 什么叫现在不要? 他狐疑地瞥了一眼所剩不多的彩绳,略一踌躇,还是付钱买下一套三根,免得晚些时候她再想要,人家又没得卖了。 收了铜板,阿婆好心张开双手,要将晴河接过去:“你这么年轻,不会编头发吧?来,孩子给我,我帮她编。” 洛予念却没动,只原地道了声谢。 他的确不会编发,可春昙会,还会不少花样。晴河有时编麻花,有时抓双丫髻,又或者像今日,两侧耳边各结个发环,环上还簪着几朵那人随手采摘的小野花…… “呵呵。”老者的笑声将他的思绪唤回,“是想回去让她阿娘编吧。那快去吧,孩子都着急了。” 阿娘……洛予念一愣,又觉无需跟外人解释,尤其不必叫人知道晴河不与娘亲在一起。 何况春昙对她关怀备至,也不比娘亲差多少。 于是他顿首道别,带归心似箭的小丫头往回赶,结果才刚转过街角,便被一股骚动的人流推搡个趔趄,他眼疾手快将小丫头换了个边抱稳,一抬头,沿街的长队竟已排到此处了,连方才那卖樱桃的年轻姑娘也赫然在列。 满眼莺红柳绿,一水是年轻女子,引颈翘首,嘈嘈切切不绝于耳。 “完了完了,早上明明没动静,还以为今日他不来,我便去裁衣裳了,才刚到家,又听说他来了……” “是啊,今日晚了一个多时辰呢,我看他带的货不多,不知买不买得到。” 洛予念远远望向长队的尽头,简简单单一张四方茶桌,两只鼓凳,檐下挂着块方木牌,刻写一个“香”字,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下头缀着两颗小铜铃,风来,便是替口不能言的店主招揽客来。 春昙坐在桌前,有姑娘与他对面而坐,撩袖露出纤纤细臂,搁在手枕上,一对美眸定定看他。 他不慌不忙,先替姑娘将袖口放下,手指才隔着轻薄的纱料,按在她脉上。 日光微微倾斜,屋檐的阴影只遮住他半脸,才饮过茶的嘴唇晶亮,抿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数不清多少目光在注视他,多少人对他议论纷纷,他目光凝在指尖,不与任何人接触,躲开所有暧昧与爱慕。 片刻后,他抬手,从一旁的盒盒罐罐中挑出一只,递给诊完脉的姑娘。 交付钱款,两人手指不免相碰,姑娘笑得露了牙,春昙貌似沉静,可耳尖却渐渐蔓上红色。 比起在山野,人群包围下的少年有意无意显露出几分不自在。 头顶铜铃适时被送出一阵细响,他芽黄衣袂也随风微动,让人联想到这个季节里的梅子,半绿带黄,挂在树梢晃荡,透出一股诱人的,将熟未熟的青涩。 洛予念不曾刻意关注人的皮相,可在诸多脸孔的对比之下,春昙的出众实在叫人心惊,也怨不得有人要扔下营生,只为来看他一眼。 “哎哎,你看他脸红了。一样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怎么人家就能生这么好……” “他几岁了来着?可有婚配?家里做什么的?我外甥女今年都十八了,说眼光高的很,一直物色不到合适的。” “没见过啊,也没听说过,那个苏掌柜嘴巴严着呢,一问就装傻。” “就可惜是个哑巴……” “人无完人,若不哑,还轮得到咱们在这闲话么。” 街边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修士灵敏的耳朵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和谐。 “嘁。还动不动脸红,也就骗骗这些个没见识的小姑娘。”有公子哥经过,抛了记白眼,“混无有乡的,能是什么正经人。” 他身边小厮应声附和:“就是,先前那事闹得那么丢人,若换做是我,铁定没脸再出现。” “那你抻着脖子看什么呢!还不赶紧走!”公子哥啪得一巴掌拍在小厮头顶。 “哎走,这不走呢,没看他。我看他干嘛呀……呵呵。” 方才只顾看春昙,洛予念后知后觉,周遭并不只有友善与欣赏的目光,不乏奚落,轻蔑与嫉妒,或在明,或在暗。 然而春昙却好像浑然不觉,依旧温温笑着,按部就班诊脉,递货,收款,点头致谢。 洛予念没有惊动他,放下晴河从队伍外侧绕过去,一到门口,茶楼掌柜便迎上来。 “掌柜哥哥好!”晴河与他随意打了声招呼,便迫不及待挣脱洛予念的手,一溜烟冲进楼,往院子里跑去。 “恭候多时,鄙姓苏。”苏掌柜与他寒暄,“洛公子既是春昙的好友,那便也是我苏某的朋友。他交代了,说您喜欢清静,咱们到后院去,那里绝不会有人打扰。” 穿过大堂时,小丫头没在,到了院中,依旧不见她人影。 “苏掌柜可有看到晴河?”洛予念问道。 可对方只讪讪一笑,好似没听到他发问:“春昙还有的忙,您在这儿喝口茶,等一会儿。我前头还有不少客,就先去忙了,咱们晚些再叙。” 显然,他知道晴河的去向,只不过,不方便透露。
第23章 道心 近一个时辰,春昙的提盒才空掉。 他起身,队伍却不散,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 苏掌柜原倚门摇扇看热闹,见状摺扇唰一声合上,挡在他身前开了口: “今日香品已售完,各位没买到的咱们下回再来,也可跟鄙店小侍下个定钱,下月十五,凭订单来取货就成。” 闻言,有人跟侍者入店下订,亦有人坚持不离开,显然对春昙的兴趣要远胜于香,她们遗憾地站在原地问:“公子何时再来?不会又要等几个月吧?” “这可说不准,你也知道,制香是慢工细活,需要时日的,就拿我身上这望舒来说吧,里头这味乳香脂那得从……” 趁苏掌柜与她们周旋,春昙不声不响退进茶楼,小侍指了指后院。 雨前斋是苏家世代承袭的产业,除了这茶楼,在莞蒻岭还有片茶园,至今已是第四代。 几经修葺的庭院中草木错落,正中一棵龄过七十的鸦桕,枝条宽阔伸展,茂密绿叶屏蔽住半座院落,洛予念就站在树下,面无表情地摸着树皮上斑驳的白蜡,又有些茫然地抬头,望老树巨大的冠。 沧沄这身衣服,纹饰古朴,款样简洁,但料子是实打实的稀罕货,尤其是晴朗天,风摇云动里,波光流转。 春昙放轻动作,将脚步藏在树叶的沙沙响动中。 放到平日里,别说是脚步声,哪怕是一个短暂的注视,洛予念也能立刻察觉,可今日的仙君并不在状态,直到他走近了才姗姗回头,一语不发接过他手中空空如也的提盒。 院落一角以怪石堆起假山,上头立了坐六角凉亭,石桌防潮,围四条长石凳,遮阳赏雨两不误,平日里苏掌柜或在此会友,或与小侍们讲茶。 春昙坐过去,才看到桌上已经放了壶茶。 他斟满两杯,芽叶鲜绿,尝一口,茶水微凉,但满口清甜。清明前的龙井是极品,价值不菲,难得苏掌柜舍得。 然如此好茶,洛予念却只是捏着透光的薄壁小杯沉默不言。其间他几番启唇,像在反覆斟酌什么话,可最终问出口的竟只是:“晴河呢,方才她跑进来便不见了。” 到露州这半日,春昙几乎一刻不歇,此时着实疲乏,手肘不自觉支上桌边,下巴挑了挑,指院后墙。 实在懒得探身,他便伸出一只手指轻敲石桌,洛予念自然而然垫了手掌过来,他轻轻在上头划拉,横不平竖不直: ——找娘亲去了。 这个角度,只能从树影里隐约看到另一座院落的后罩房。 可洛予念既不追问那是什么地方,亦不问她娘亲是谁,只扭头瞄了一眼就作罢,而后抽回手,从对面挪到他身边来坐:“买你的香,还要附带为她们诊病?” 春昙头一偏,那人的耳朵就送到眼前了,很是替他省力。 “不是诊病。”近在咫尺,他闭上眼,气息懒散,“香即是药,与体质不合,用久了是要出事的,诊过才敢卖。” 洛予念半晌没动静。 春昙睁眼,那人在他面前摸了一把袖子,变戏法似的掏出帕子打的小包,交代他:“你先歇息,别说话了,我去找些吃的。”说罢,不忘替他斟满茶杯,自顾自起身,穿过庭院的石板路,消失在他的视线。 春昙解开帕子,里头竟是把红艳艳的樱桃。 他忍不住想笑,从晴河那丫头嘴里抢吃食可不容易。 * 露州人嗜甜之外,更嗜辣,豆花加辣,包子馅加辣,米粉也加辣,更别说小炒了,烧热的底油里撒一把茱萸花椒,镬气弥漫,半条街都跟着呛得慌。 洛予念走街串巷,好容易找到个不排长队的酒楼,他再三跟店小二确认荷叶蒸饭中除了香菇和春笋外再没别的,才付了账。 回到雨前斋已是一炷香过后,春昙似乎是等累了,伏在桌边小憩。 他轻手轻脚放下里三层外三层的荷叶包,看到一小撮樱桃核在桌脚被摆成一把剑的形状,而包樱桃的帕子,则被那人轻轻攥在手中,从拳眼里露了个尾巴。 洛予念动手去抽……没抽动。 转眼一看,也不知那人是没睡还是静悄悄醒了,从肘弯上露出眼睛,笑笑看他。 他无奈,也跟着挑挑嘴角,拆开荷叶:“饿了吧,这饭是现蒸的,要等好久。” 春昙坐直,双臂一展先伸了个懒腰,闻了闻饭香,接过木调羹挖了一勺,自己不吃,却送到他嘴边来。 荷叶清香阵阵,他们相处时每一餐饭,春昙都是这样,定要他一起吃,哪怕只是一口两口也好。若他执意不碰,那道菜就再不会出现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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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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