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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尝一尝。春昙无声地说。 洛予念渐渐也能读懂一些简单的唇语,只要看的足够多,不难抓到诀窍。 于是他张开嘴,饭里头掺了拌油的糯米,很香。 春昙如了意,便笑着收回目光,勺子都不换,甚至擦也不擦方才被用过的部分,便又挖了一勺饭,塞进自己嘴里。 一份清淡的蒸饭,山珍海味一般被他品得津津有味,可惜他食量小,慢吞吞几口下肚便饱了。他将荷叶又原样裹回去,拿帕子擦净沾了油星的嘴角,喝茶漱了口,接着从袖中摸出一只柑,剥掉皮,从中间一分为二,一人一半。 外头卖的柑小而带酸,不比先前阿萱挑给春昙的,浓甜化渣。 洛予念认真地盯着瓤瓣,开始剥脱一丝丝微苦的白色筋络,好似如此便能理平心事。 树影婆娑,云层不厚却很低,游走到头顶遮住了直射的日晖。 洛予念没有转头,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春昙的视线是怎样投过来,定住,又是怎样将他看透。 他们彼此沉默了许久。 久到柑橘的筋络被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被摆在果皮上。 久到他不开口,他们好像就要这样并坐到天荒地老。 可春昙却一点都不心急,一只肘自然贴着他的,怡然的目光安安静静将这方寸之间笼罩。 “洛熙川。”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洛予念心头一阵血涌,像是打破禁忌一般,连额角青筋都跟着跳动起来。这名字是每个沧沄弟子心上的疤,谁都不敢轻易提起。 他用力按下胸中起伏,转过眼。 这还是头一次,空气中没有痛心疾首,没有愤恨厌恶,也没有奚落与嘲讽。 身边的人很平静,他甚至还朝洛予念挪近了些,单手支着颊。 “外头的人是怎么说他的?”他问。 春昙想了想:“说他是不世出的天才,但误入歧途,与南夷妖女勾结,以活人试蛊闹出人命,事情败露后,还杀了亲师弟。慈航殿的道长,就是我们方才见到的那个,说他最后是在附近的芊眠谷被沧沄掌门秘密清理门户的,是真的么?” 果然没什么特别,四处的传言都大同小异。 洛予念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不知道。” 春昙一愣。 其实,洛予念自己也想问一问,这些是真的么。 他虽是沧沄掌门的关门弟子,洛熙川同辈的小师弟,却跟春昙,跟天下所有人一样,只能从一句句难辨真假的传言中,去了解,去推断他这位师兄是如何从尘埃不染的仙君沦为万人唾弃的叛徒。 “四师兄的事,师尊不许任何人提起。” 一阵风过,枝叶沙沙猛响。 春昙面上掠过一丝惊愕。 洛予念顿了顿:“就是洛熙川。他是我四师兄。” “……你,还叫他师兄?” 有些事,好像一旦挖出见光,就再也埋不回去了。 憋在心里长达十年之久的疑问,此刻开始疯长。 “人终归是禀性难移的,我总觉得,他没有理由那样做。没人能解释,为何短短几年的时间他就性情大变,要与过去的自己背道而驰。何况,他是洛熙川,是几百年不遇的旷世奇才,师尊甚至认定他日后定可比肩我们开山祖师沧澜真人,能炼虚合道飞升成仙,所以早早就决定将他作为下一任掌门培养……要知道,沧沄的掌门人,几乎可以坐定仙门百家之首,天下能人一呼百应……这样一个人,何需去走歪门邪道?南夷那样的蛮荒之地,又有什么好许诺给他?连升仙都比不上?” 他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打四岁被送上沧沄做个杂役童子,到十岁被师尊破格收入内门,他始终是一个人。从一个人吃饭睡觉,到一个人修行练剑,一晃眼就及冠,变成要独当一面的“小师叔”。 可这十多年,他身边都没能出现一个,让他能如此靠近,如此放肆的人。 原来有人倾诉是这种感觉,他像一只吐净污泥的河蚌,心神倏而轻松,又能在水中遨游。 “可,你不恨他吗?”反倒是春昙,双眉浅蹙,似惑似愁。 心结好像伴随着倾诉,从一个人心里,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眉间。 洛予念抬起手,以指腹轻轻揉搓那条浅浅的沟壑:“我既不知真相,又为何要恨他?” “真相重要吗,反正也无从得知。结果是他折损沧沄的千年盛名,也连累你们无辜被世人诟病……” 云被吹散,光重新落下,落在春昙白净的脸上。 “无论知不知,真相都重要。修道之人切记妄言。”洛予念内心又重新归于宁静,像在开解春昙,实则,是自洽,“若人云亦云,又如何做到行道守真,如何精进修行,稳固道心?” 春昙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眼中光华流动,眉心终于被他抹平的同时,脸颊蓦地红了。 他这才发觉,两人不知不觉已靠得太近。 湿润的呼吸拂在鼻尖上,洛予念甚至能看清他透粉的皮肤上,覆着薄薄一层细幼的白色绒毛,像颗蜜桃,只在阳光下能看清。 “咳咳,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干嗽声从远处传来,两人不约而同后撤,洛予念收回手,以余光一瞥,苏掌柜已站庭院另一侧,身边还带个小侍,小侍低低垂头不看他们,脸却一直红到脖子根。
第24章 不知所起 苏掌柜兜过小侍满怀的瓜果点心,打发了他先走,独自登上凉亭。 “诺,比上回还多些。”他将东西一股脑倒在石桌上,笑容谐谑,“我来的别不是时候吧” 春昙当做没听到,整理起杂乱的桌来,三个人的沉默太尴尬,于是洛予念低头又抓起一颗柑,慢条斯理剥掉果皮,分下一瓣放进口中,细嚼慢咽,以不变应万变。 苏掌柜目光在二人间打了几个转,也不讨没趣,转而对春昙道:“这些东西,谁送的什么,全记下了。你若想看,就自己去看看,不想,那下回她们再来,我叫人从旁提引着你,给她们折价,定不会叫你白占了谁的便宜,落人口实。” 春昙闻言点点头,手上却不停,一样一样,亲自翻找过去。 “唉你就放心吧,我都替你检查过了,不会再出那种事的。你不收的那些个玉佩啊,罗帕啊,香囊啊哎?!”苏掌柜惊呼一声,眼疾手快甩开摺扇挡在脸前,几滴飞溅的液体落在扇面的山巅,又顺扇折缓缓流下去,他转过扇,拿袖口沾了沾,“百多年前的大家手笔啊!幸亏我这扇面过了桐油,不然洛公子可要赔我的。” “……抱歉。”洛予念返过神来。 展开手掌,饱满的柑子被他不经意捏了个稀碎,薄膜与种籽湿哒哒留在指缝间,桌上,茶杯里,下巴,领襟,搭在肩头的发梢,到处都沾染上酸甜的果汁,好不狼狈。 苏掌柜一愣:“玩笑话罢了,洛公子怎的还当了真……莫非,是在下说错了什么?”他望向春昙,那人也一样迷茫。 洛予念摇摇头:“的确是我走神了,不怪苏掌柜。” 春昙徒劳地拿帕子替他擦拭头发,越是擦,被沾染的发丝越是多,几簇黏腻打绺。 洛予念拍掉掌中残余,用手背压下他那只的手:“回去洗洗就好。” 春昙眨眨眼,干脆将帕子往他手中一塞,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竟招呼也不打一句就拽着他往外走,也不说一声去哪。 洛予念转过头,却见苏掌柜笑吟吟摇着扇,非但不怪他们唐突,还好像将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样子。 出茶楼时,春昙接过小侍递来的幂篱带上,他们混入人流,一路并肩穿过长街人海,穿过鳞次栉比的店铺,穿过叫卖声与春日熏风,穿过戏台上永不落幕的西厢,红娘唱——情已沾了肺腑,意已惹了肝肠。 洛予念搓了搓发黏的手指,垂眼看着腰间随步伐轻晃的白玉香囊,再一次想起沈佑那日的揶揄——我看你是修炼修糊涂了,谁拿香囊当普通谢礼啊! 他不由地停住脚步。 很快,春昙便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茫然在人群中转过头,找到他,继而奋力逆流,重返他面前。 轻纱被掀开一道缝隙,一双眸从中诧异看着他。 洛予念脱口而出:“你为何不收香囊?” 几声无恶意的嗤笑擦肩,春昙目光一滞,放下手,将表情隐藏到轻纱后,转过身,拉他继续向前。 不过片刻,烟火气变成一股清新的泥土清香,他眼前骤然宽广。 露州的河叫白鹮川,自西入城,蜿蜒两个弯,又从城南转出。 暮春候鸟途径,成群结队饮水梳羽,又继续北去,可今日河畔聚集的却不是鸟儿。 人们携芷握兰,或傍水踏歌,或踩入不息的河流,祓除畔浴。 春昙挑了棵满开的木瓜海棠,摘掉幂篱,再将鞋袜和道袍一并脱去,折得四四方方摆在花影下,只着雪白中衣裤,卷起裤脚,独自一人踏入水中。 浅滩处水流湍急,河水及膝,清澈见底,偶有鱼影骚过脚踝,春昙惊了一惊,低头看,又抬头雀跃着冲他招手,见他不动,便捏起一缕发梢对他晃。 原来,是要帮他洗净头发。 洛予念踟蹰上前,却迟迟没有动作,他还从未在人前宽衣解带过。 然春昙何其体贴,自然不催他入水,而是淌去河中小沙洲,摘下一片梭鱼草叶带回来。 他拍拍岸边示意洛予念沿岸侧坐,又扶他脑袋一偏一转,让长长马尾自然垂向水面,随后灵巧地将宽大叶片卷成锥桶。 那人弯着腰,一手舀水倾倒,一手拈着那绺发黏的发轻轻搓洗。 河畔旖旎的春光里,游船顺流而下,有人为人簪花,有人赠送丝帕,眉眼横波,羞赧溢于言表。 洛予念乍而想起,民间的上巳,除了女儿笄礼,曲水流觞,射雁司蚕之外,似乎还是年轻男女相会、定情的日子。他心神一动,继而想到那日阿萱邀约时的局促不安,与春昙略带歉意的拒绝,他当初问过一句原因,对方却没有回答,反而还邀他…… “香囊。”春昙明明没看他,却能恰逢其时地开口。 远处歌谣阵阵,近前水声淙淙,他不得不再贴近些才能听清无声细语。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洛予念一怔,他果然是明白的…… 莫非真如沈佑所说,这个白玉香囊,不只是谢礼么? 酸甜的柑橘味被流水带走,幽静香气凸显,徐徐从春昙领口逸散,无孔不入地流窜,窜进呼吸,窜进思绪,他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视线周遭逐渐模糊成白茫茫一片,像回到他们最初那一面。 洛予念缓缓转过头,与另一簇视线交汇,杨柳风柔,春昙脸上带着坦然的笑容,轻道:“我既不知自己能活多久,又怎能接受这样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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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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