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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昙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年轻弟子们,颤抖着摸到铜铃,以独特的节奏摆动手腕,凶兽的攻击在半空蓦地一滞,彷佛忽就不知进退,一对竖瞳茫然地震了震,往铃声传来的方向一撇。 不出意外的话,这该是它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眼了吧,故而,春昙勉力留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清沄真人自不会放过这致命的一眨眼,山呼海啸的剑气袭来,悬息巨大的身躯猝然一僵,刹那就在他面前土崩瓦解,生生化作齑粉。 春昙被这磅礴一剑的余波击中,同剧毒的血肉之雾一道被高高抛起。他听到自己肋骨碎裂的细响,刺痛转瞬便被他身体里的熊熊烈火化掉。 眼前血雾聚作一朵黑云,往海天相交之处飘去,云销雨霁,清冷的月色落在半步成仙的洛云程身上,那冷若冰霜的面目不曾改变,看凡人哀悯,看仇人决绝,落在他身上,多了一些厌恶,却依旧没有一点温度。 在云端,他重逢故人。 仙人手指一动,那柄夺去他父亲性命的古剑青冥,如今,又悬于他的头颅之上。 他忽而有些期待,期待青冥免他剧毒反噬之痛,能像斩杀悬息那样给他一个痛快,更期待死后,验证母亲的那句“终将重逢”是不是真的。 春昙垂眸,平静地扫过自己破烂不堪的躯壳。 实情他已当众道出,护法长老身死,蚺教教徒现身,即便有心遮掩,沧沄也必须要就悬息的出现给仙门一个交代,到时,众人自会追查到傅子隽和弦歌身上,真相大白之日,便是他爹娘沉冤昭雪之时。 在那之后,琼儿便可叫回本名,无须再对身世遮遮掩掩,那一身承自洛熙川的仙骨定有堂堂正正傲视仙门百家的一天。 人生短暂的十七年,他本恩仇具报,不亏欠任何人……可末了,却出现了洛予念,只有那份错付的感情,他无以为报。 晴河灿烂,青冥高悬。 剑光乍破,他蜷起痛到几乎要碎裂的身体,无声道:对不起啊阿念…… 然,闭目之际,面前忽而落下一只振翅的蝶。 迎着铺天盖地的灵风,模模糊糊的天水碧色好似在梦境中舞动,一簇断裂的丝线飞来,金绿紫三色刮过他的鼻尖,送来一段熟悉的腊梅香。 灵力轻柔地将他托住,好似一朵蓬松的云,春昙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看不到青冥,也看不到清沄真人了。 视线被翻飞的道袍填满,那人彷佛听到了他的念想,脚踩银竹,身披月光,翩然而至。 执明境被一掌推出,八卦中心的阴阳两仪飞速旋转,放大,弯曲,继而将他们层层包裹。 洛予念颈背笔直,迎着青冥已近在咫尺的剑光,祭出了银竹,他高喊一声:“师尊!三思!” 八卦阵粉碎的一瞬,那人猛地转过身,振袖如蝶,向他扑过来。 轰然巨响中,春昙终于看不见,也听不见了,最后的触感,是熟悉的拥抱,温暖,柔软,小心翼翼,宛如出生前那样,将他紧紧包裹。 傻瓜。 * 天将明,傅子隽缓缓落在已坍塌成一片废墟的泊雾峰。 她丛崖边捡起一只木葫芦,摇一摇,不禁心头一抖,这可是三个月的药量,如今却空无一物…… “傅真人,掌门有请。”眼盲的少女不声不响出现,傅子隽曾在观雪身边见过这孩子一回,叫白苏。 “好。” 昨夜,弦歌出现在碧梧的一刻,她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不详之感。 甫一迈入清风堂门槛,姑娘忽而噗通一声,当众跪到她面前,手里捧起一沓厚厚的信笺。 满堂的说笑议论声皆是一滞,而后哗然,傅子隽愣住:“弦歌你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她认得这姑娘,是露州首屈一指的花魁,当年在野外凶险产女时被采药的春昙救下,之后也不知为何两人会那样亲近,春昙心甘情愿替她照顾女儿,她也成了春昙在露州的落脚处……傅子隽原以为是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可后头又出现个洛予念,着实叫她迷糊。 “傅真人。弦歌并非我本名,”姑娘今日粉黛不施,仰起清清静静的一张面庞,“我本姓林,名月娴,乃莞蒻岭蒲苏村人士,儿时与您有过一面之缘。琼儿出生,是您替春姨去我家送的红鸡蛋,我给您奉过一杯茶。” 傅子隽一愣,是有那么一回事,她低下头,细细端详面前这张脸,十多年过去了,她实在记不起当初林家那丫头的样貌。 “十年前,我林家十一口尽数死于蛊母之毒,我,是唯一的活口。” 清风堂瞬间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屋子里只剩茶炉上滚沸的水声。然弦歌并未给众人回神的余地: “十年前,三月初四傍晚,我独自上了芊山,去给昙儿送我阿娘亲手替他裁的新衣,那是早早为他准备的七岁生辰贺礼。当晚,我留宿在谷中,洛仙君亲自指点我琴艺直到午夜,直到第二日我背着箜篌下山,他都没有离开过,所以我的家人,断然不可能是死于他手!何况他若真要下手,何必放走我!”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向前膝行两步,硬是将信交到已彻底怔住的傅子隽手中:“我下山时,看到全家面目全非的尸体,惊吓过度昏厥过去,醒来后,又哭着跑上山去,寻洛仙君为我主持公道,却发觉他画给我的符已经失灵,再进不去谷……我实在走投无路,便一个人去到桐花镇,寻我爹爹的旧识,桐华堂的大夫,朱伯伯。他们夫妇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后来事情传开了才得知,洛仙君一家已经……不在了。” “那,那你,你怎么不说呢!为什么一直不说呢!”齐敬之终于回过神,蹭得站起身,快步冲到她面前,又蓦地被沈佑挡住。 “师尊,你让她慢慢说。” “仙尊,当年我一听到传闻,便立求朱伯伯带我去仙门,为洛熙川一家伸冤,可他一介凡人,自然怕惹祸上身,他说仙门之祸必有隐情,不是我一个丫头片子几句话便能左右的……他们好心收留我,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待时机。可谁承想,朱伯伯那独子却是个衣冠禽兽,我那时才十二三岁,他便屡次对我下手,被父母阻拦后,他竟恼羞成怒,藉口带我去露州采买药材,转手便将我卖进了青楼。我也是后来才得知,这样逼良为娼的勾当,他早两年便开始了,从中得了不少甜头。我无依无靠无处可去,只得留在那里讨生活,还险些死于玉沙宗封怀昭那恶魔之手……是老天眷顾,让我在濒死之际被昙儿救下,让我能活着,助他洗清一家人的冤屈,也为我林家满门报仇!” 傅子隽心惊肉跳地接过那封信,白宣上的字字句句,都是她熟悉的字迹,却描述出一个全然陌生的故事。 看到那一句“我已借洛予念之手,重回芊眠谷的密室,拿到真正的月孛,足矣上沧沄,手刃元凶”,傅子隽片刻不敢再等,当即将弦歌往沈佑面前一推:“带她回沧沄!”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钻进夜幕。 夏夜风暖,却吹得她心惊胆寒。 怪不得她四年多来手段用尽,那孩子的身体却依然每况愈下,彷佛那些稀世灵药都打了水漂。原来,他虽不能继续修行,却依旧没有放弃复仇,白日里岁月静好,种花合香,夜里却摇身一变,以血饲蟒。 她只知他放不下旧事,依旧在暗中调查,却不知是以这样玉石俱焚的方式…… 一沓信纸被她攥得哗哗作响,难怪那日,已被她牢牢压制四年的剧毒会毫无征兆就爆发,她还以为,是被封良轩那一剑伤到根本而激发,谁成想,那副残破不堪的身体竟真能唤出悬息! “白苏。他……他……”她张了几次口,却忽而胆怯。 “他还活着。”少女才会御剑,谨慎起见,开口的时候并不回头。 傅子隽闻言松了口气,心里却丝毫没有轻松之感。 白苏眼盲,心却好似格外透彻,瞬间洞悉她:“除了徐师伯中毒,命在旦夕,他没伤任何人,只有几个外门弟子昏倒时不慎摔伤。” “徐……徐景修?”傅子隽蓦地一停。 白苏点头:“昨日,春昙与那南夷人共同指正,说十年前,是徐景修徐师伯杀了沈崝师叔,以及蒲苏村十一口凡人,事后栽赃他的父母。” 许是事不关己,少女面容平静,语调缓和,像在娓娓道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事。 可傅子隽却懵了。 她呆呆跟着白苏落地,也不知是如何迈入太清宫门槛的。 大殿正中,南夷打扮的独臂男人昂首,不卑不亢地与伫立在三清巨像下的清沄真人对视着。 高高在上的仙人微微蹙眉,冷冷问:“你叫劳罗?”
第69章 晴光 “你叫劳罗?” 女孩清脆的声音落下来。 一滴冷汗从他太阳xue滑到下巴尖,摇摇欲坠,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巨兽的双目悬在头顶,像定身的法术,令他浑身冰冷僵硬,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女孩等了好半晌,既没有催促,也并不怪罪他的无理,只是拍了拍屁股下头的大脑袋。 悬息乖顺地俯身,将她送回地面,她接过干净的布,胡乱擦了擦溅了满脸的血,俯身凑近了他。 倏忽间,那让人极度恐惧的压迫感,连带着死尸一般令人窒息的恶臭一起消失不见。一股从血腥中挤出的,花泥的芬芳迅速取而代之,占满他的呼吸。 劳罗惊奇地发觉自己能动了,他斗胆抬起头,蓦地被一双明眸晃了眼。 女孩的瞳仁是清浅的蜜糖色,里头影影绰绰映着周遭光秃秃山石与零星草木,他怔了怔,左右一扫,明明是一片狼藉战场,人血蛊尸都还没打扫干净,可经她的眼眸折射,却有种五光十色的炫目。 水藻一般茂密而柔韧的长发若有若无扫过他的肩头,高高在上的救世主竟蹲在了他面前,好奇地看着他,笑问:“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那是劳罗第一次见到黛初,十岁的她,满身未愈合的伤痕,却拥有这世上最温暖明艳的笑容。 群山间曾有近百部族,以万仞山壁相隔,十里不同音,若无天灾人祸,他们本一辈子都走不出一座山,见不到任何异族。可祖祖辈辈经历了数百年的争斗,蛊星降临又离世,他们也随之统一又被打散,周而复始,数十种语言渐渐汇总至今,已糅杂成少数几个分枝,大同小异。 他点点头,西北方言说得有些蹩脚:“我听得懂。” 她松了口气:“我是黛初。” ……原来蛊星也有名字。 多方争斗中,劳罗变成孤儿被圣教收养,经过数年非人一般的打磨,他从几百个与他同病相怜的孩子中脱颖而出,被选作蛊星的贴身护卫,伴她出生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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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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