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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青将铜钱装进新买的刺绣钱袋,轻轻抚过精细的女红,爱不释手,一抬头吓了一跳,下意识就遮住手背的刺青蛇藤。 “怪不得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叹道。 黛初倒是习惯被注视,左顾右盼,却不解:“你们中原的姑娘好奇怪,想看你却不敢看,偏要偷偷瞄你。” 洛熙川想了想,照本宣科:“中原女子,应该要遵守三从四德。” “那为何中原男子不用?”她大喇喇一瞥茶舍门前的馄饨摊。 几道下流的目光,正紧盯着南青丰腴的前胸偷偷露出下流的坏笑,又在洛熙川望过去时,欺软怕硬地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 仙君一怔,继而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也分不出哪边是礼教之地,哪边是不开化的“蛮夷”。 “哇。”黛初凑近一步,仰头直勾勾看着他,喃喃道,“真可惜。” “嗯?”洛熙川不解其意。 “可惜,你这么好看,她们却因为那个三什么德不能看你。”距离极近,近到他沾染上她呼吸的温度,近到她说“好看”的时候,眼眸深处的真诚与柔软,被他尽收眼底。 她伸手虚虚滑过他的眉骨,庆幸地笑了,悄声道:“还好,我是南夷人。” 眉间倏地窜上一股热意,他只觉整颗脑袋都麻了,意识都有些模糊,隐约听到她的笑声。 “怎么又红了啊,哈哈。” * 窗外头蓦地响了一声锣,卖艺人吆喝揽客,洛熙川被惊回神志,搁下医书,揉了揉眉间残留的莫名的痒意,拾起黛初的钱袋子,鼓足勇气,推开门,踏入熙熙攘攘的街。 如今,簪起长发,罗裙加身的两个南夷女子已经不那么显眼,他环顾四周,许久都没有寻到熟悉的身影。 他紧紧攥着钱袋,低垂着眼,尽量避开所有目光的直视,被拥挤人潮裹挟着,冲向戏台,冲向杂耍艺人,冲向河岸边。他退到一棵柳树的阴影下,夕阳中,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懂该怎样融入,才不会让旁人感到冒犯。 人群的注视与窃窃私语让他极不自在,他彷佛又重回第一次下山之时,寒烟擂上他万众瞩目,一剑成名,却让也切身明白了师尊的那句话:强者永远是腹背受敌的,要习惯孤独。 人影、声音明明就在他的面前,他的背后晃动着,可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独自圈住,十六岁的他想的似乎是……哪怕留一个人陪陪他呢…… “唉让一让,让一让啊!别挤!” 洛熙川一愣,是熟悉的声音,奔跑时,还带着脆生生的铃铛声。 他从树后绕出,蓦地就对上一张赤面獠牙的面具,晶亮的眸子从一对挖空的洞里透出来,让钟馗那威严到略显狰狞的面孔,也变得可爱了几分。 视线倏忽一窄,黛初将另一张面具遮到他脸上,踮起脚尖,替他撩起马尾,系上脑后的绑带,仰头欣赏了一番:“好丑啊!你怎么出来了?” 中毒的缘故,她体温比常人高好多,走在身畔,像个移动的炉膛。 洛熙川疲于开口,只将攥了一路的钱袋物归原主。 黛初捧到鼻尖,嗅了嗅,心满意足地笑道:“唔,果然好香。你是花吗。” 放水灯的时候,洛熙川才在水面上瞧见自己白面长舌的倒影,他忽觉不吉利,一把扯下了面具。 “唉?怎么了?”钟馗转过脸来问,“不是不想别人看你吗。” “……你……知道这是谁吗?” “知道啊,卖面具的大叔说了,这位叫白无常,是地府的官差,负责引渡生魂。”她抓住那只面具翻来覆去看,“你说,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将我的魂魄引渡去中原的地府啊……”她瘪瘪嘴,叹了口气,“我不想死之后还要回去喂悬息,看着它继续蚕食下一个人,下一个灵魂……” 她平静而遗憾的目光让洛熙川心头蓦地一紧,他缓了半晌,待那人耐不住寂寞,拨出水花送河灯时,才缓缓开口:“我不会让你死的。” 黛初一愣。 而后,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水中灯群中捞起那只最显眼,最华丽的龙船灯,小心翼翼从船舱中捏出一块精致的,还残存着一丝热气的莲花酥来。 “别……”洛熙川来不及制止,就见她狠狠咬了一大口。 “唔,红豆羊乳馅,好香。谁这么不小心,点心都能掉进河里。”层层起酥的外皮被她喷得像杨花。 洛熙川来不及解释,扔灯,揽人,御剑而飞,逃离闹市一气呵成。 “别吃了。”他忍不住扶额,“那是祭奠祖先的点心……”半空里,他甚至能听到遥远的咒骂声。 黛初大惊,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吼道:“哈?!这,给死人的?!这个给死人??就应该把你们中原人都丢到十万大山去饿一饿!看你们还敢浪费粮食!” “不回客栈吗?”黛初转过身,看着被甩在身后好远的闹市。 “不回,我们去长生湖。” “长生湖是什么地方?” “中原最大的湖,就在附近。湖心岛有我师伯的旧识,善炼药、解毒,带你去看看。” “哦,那,南青姐姐怎么办?” 御龙急停,黛初噗嗤一声,笑得像鹅:“你忘了!” * 长生湖舒家,世代药修,传承千年,几乎每隔百年都会出现玉虚境的大能担任家主,是各大门派争相结交的对象,曾与鹤居山沈家并称“南北二炉”,北炉是以天火种为基的铸剑炉,而南炉,说得便是舒家世代相传的丹鼎——“连山炉”。 据说,此炉乃上古时期所铸,掌心大小,内部却蕴含神农亲手设下的精妙法阵,凡草也能成仙丹,如今的修士们根本不具备解析的能力,自然也无从仿制。 可惜,三百多年前,连山炉遗失,此后,舒家便一蹶不振,门庭冷落,渐渐被碧梧派取而代之。到如今一代,他们人丁更是稀薄到只剩主家一支血脉,深居不出,已沦落到散仙一般的存在感,无人再提。 “那,我们何必特意来一趟。”南青问。 “顺路。且,舒家自古便有不少解毒秘法,当做碰碰运气。” 洛熙川捏着小船船舷,黛初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你用灵力让它动起来的?可以冷,可以热,可以催花,还能治病,所以,灵力到底是什么?” “……炁……”他不善言辞,且他修行这一路靠得多是感觉,难以言传,以至于很多人以为他是故意将窍门藏起,“要亲自试过才明白。” “我就算了,看你修行好无趣啊,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不睁眼。不过,日后我不在了,让南青姐姐跟你学吧。她生得稳重,不像我,浑身是刺,闲不住。”黛初转了个身,趴在船边,手臂垂入水中,指尖划出道道涟漪,很快便有鱼群追逐而来。 她似乎天生具有吸引动物的特质,走到哪里都蝶飞蜂舞,清晨他练剑时,无意间看到坐在树上晒太阳的黛初,竟有匿迹多年的金羽椋落在她头顶许久不走。 舒家如今的家主是舒寒水,年过花甲,儿时曾在沧沄听学。 谨慎起见,洛熙川只说黛初中了某种棘手的慢性毒,毕竟中原与南夷和平已有五十年,当今世上没几个人接触过悬息,遑论辨毒。 舒寒水沉默了许久,切完脉,又望她舌面,摸她颈下和腋下。 不知是摸到什么,药修皱了皱眉,伸手要替她解扣子,黛初本能向后躲了躲,似乎一时间不习惯被陌生男人碰到脖颈。 见对方面露不悦,南青忙上前化解尴尬:“这种小事,真人吩咐我来就好。” 事实上,舒寒水一届蓬莱修士,离“真人”的境界相差甚远,忽而被人戴了顶高帽,他彷佛很是受用,面色稍缓。 洛熙川一怔,自觉转过身,听到背后脱衣的窸窸窣窣,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含苞待放的金桂,微风摇曳,已嗅得到清淡的花香。 然而他却蓦地在丝丝香气中,感受到一股杀意。 他浑身一震,转身的刹那,眼前骤而一亮。 下一刻,南青便在他面前倒下来,颈上横一圈赤红的线,头顶,胸口的致命xue位处,均漏出金针的尾巴。 “姐……姐?”黛初僵硬地抬起头,看着眼前刹那从济世仙人变夺命恶鬼的长者,回不过神。 洛熙川第一时间伸手,以灵力强行固定住南青即将整个从脖颈上分离的头颅。 仓啷一声,御龙出鞘,划出一道隐隐可见的灵气之障,护在黛初身前。 “你竟敢让我医蚺教人!”舒寒水目光淩厉,手中几道极细的金线打来,被洛熙川一一化解。 他捏着南青的脉,手上一顿。 药修出手偷袭,自是不留余地,所有致命的xue位中都插着一根金针,更不要说已完全被斩断的头颅。只消他一松手,南青即刻便会死去。 他的心迅速沉下去,扯得胸口生疼:“……前辈,为什么?”他不敢抬头,一双手拢在南青脖颈上,以全副精力保证断口严丝合缝。 “为什么?因为他们是南夷妖孽!”舒寒水一指南青的手背,“那蛇藤刺青,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五十年前,南夷来犯中原,我舒家驰援十四人,除我之外,均被蚺教之人所害!” “可……可那时候,她们根本没有出生……她才二十三岁……” “我大哥被她们杀死的时候,也才二十三岁!医者仁心,他见有南夷的孩子受伤昏在赤沼边,好心搭救,却反被其偷袭,中了奸人的圈套!他不愿被蛊虫控制,唯恐变成傀儡与我们自相残杀,生生在我面前自断经脉,捅穿喉咙而死!”舒寒水气得牙齿打颤,愤恨地指着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洛熙川,你的师祖,还有不知多少沧沄前人都死在他们手里,你身为沧沄弟子,如此血海深仇非但不报,竟还与蛇蝎妖孽为伍!” 他义正辞严,洛熙川百口莫辩。 余光中,黛初好像终于找回了神志,她忽而站起身,赤裸着一边肩膀,一步步逼近舒寒水:“你要报仇,杀我就是了,杀她做什么?她根本不会打架,从未伤过人……”她目眦尽裂,手臂青筋鼓起,颤抖着,摸到腰间,握上了那颗古旧的铜铃。 洛熙川呼吸一滞,顿感万念俱灰。 即使没有亲眼见过悬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挡不住那条上古巨兽,当年的师祖,联手几位玉虚境的修士才将将击退南夷人,他何德何能…… 可黛初许久都没有动,只是死死盯住舒寒水,将嘴唇咬的鲜血淋漓,眼泪抑制不住涌出眼眶,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混入南青吐出的鲜血中。 而后,她竟松开了手,瘫软在地上,失声痛哭。 舒寒水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放弃出手,一时也愣住了。 她的哭声里,没有恨,没有气,没有遗憾,就只是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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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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