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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杞高声喊了句什么,那人缓缓转身,怀里还绑着个无声息的婴儿,眉心的红点被雨水冲刷,流到眼窝里,变成了红色的眼泪。 保险起见,沈佑将他怀里的婴儿小心翼翼端给阿杞,又拿绳子绑了这长老的手,对方全程没有挣扎,阿杞又重复问了他一次。 男人冷笑一声,往依克山——现在是巨坑的地方扬了扬下巴。 阿杞倒抽一口凉气。 “他说什么?” “他,他说……”阿杞惊慌地抬头,“蛊星没出来。” 沈佑呆了呆,春昙没出来,那他的小师叔也一定不会独自出来!可他还能感觉到小师叔的灵力!他们定不会有事! “走!”他没时间跟这蚺教人纠缠,一把抄起阿杞,往地陷的正中飞去。 * 春昙蓦地睁开眼,看到青竹屋顶。 他愣了愣,缓缓转头,圆窗前的小几上静静燃着一根线香,沉水香,近旁放着洛予念的白玉香囊,丝穗与香丸皆已变色,弥瓦渊走一遭,想必香气不复。 身下是绵软的床褥,被面与枕头都是豆绿的暗纹软绫,春昙已许久没有睡在这么正经的木造床上,没摸过这样细腻的布料。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饿,兴许是因为嗅到了外头微酸的香料味。 天人交战了一番,他恋恋不舍掀开被子,走到圆窗前,一眼看到个妙龄少女。 若不是发髻里那颗金铃铛,他还真有些不敢认。 女大十八变,三年不见,就换了个人似的,竟还学会了下厨,这汤底闻着像模像样。 一旁木盆里的四条鱼头鱼骨剔得干干净净,鱼柳铺在砧板上,她一抽剑,擦擦几道剑光闪过,春昙登时扶额,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还在用剑片鱼! “师姐!你别动竈台!”小姑娘一阵风似的,从屋后头跑过去,身后还跟着一头雪白的鹿,与她一般窜了个子,长颈上还绕着一条翠蓝的蟒。 看到金光璀璨的南流景飞入瀑布,晴河不禁叹了口气:“我就是去喂了一下呦呦,你怎么又拔剑了!” “帮我们小管家婆片鱼啊,又不难,你啰嗦什么。” “算了吧,上次帮我忙,捣碎那个蒜臼还没给我补回来呢。”她笑道,“这鱼汤粉我闭着眼睛都会做,你就进去等着吃吧。” 春琼一愣,没动,只叹了口气,顺势靠在竈台边上。 “怎么了师姐?”晴河挽起衣袖,洗净手,摸了一把泡在水里的米粉,约莫是感觉到软硬适中,遂篦掉水,摆到了锅子旁。 “你就好啦。”春琼撇撇嘴,倒也没什么师姐的样子,酸溜溜道,“可以天天吃他做的东西,不像我,一年也吃不到一顿。” 春昙怔了怔,心里不禁一酸,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苦笑道:“一顿就吃掉我们三天的饭。” “对啊对啊!”晴河附和着笑了。笑着笑着,两个丫头皆是一愣,一齐抬了眼。 “公子!你醒了!” 春昙翻过窗子,纵身跃下竹楼。 晴河和呦呦一前一后扑上来,他险些又被这长势喜人的鹿给拱倒,浮生沉浸往他袖子里钻,被他一把甩开:“自己去玩。我睡了多久?” “两天没睁眼!公子!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掉,还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和阿娘都担心死了!还有师尊,师姐……”说着说着,她停下来,回过头,发觉原本那最着急的人,不知何时已背过身去,兀自将泡好的米粉下了锅。 “师姐?” 春昙一叹,推开呦呦,走到妹妹身后,斟酌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的巧言善辩在家人面前似乎不顶用:“……琼儿。我……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 “知道,你从来都有你的苦衷。三年前是,十三年前也是。至于我,爹娘的仇也好,遗愿也罢,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没心没肺地活着你就满意了。” 她越说越气,一锅粉活活搅出个大漩涡:“你是他们的儿子,我就不是他们的女儿了吗?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不能多信任我一点?我已经十六岁了!”她蓦地转过身,眼圈通红,一把摔了手里的筷子,“爹爹和阿娘都不在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哥哥,为什么也你总要把我丢下啊!你知道我把你们挖出来的时候有多害怕吗!” 话还没说完,她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 春昙愣住了,琼儿从小就不爱哭,去柑子园被蜜蜂蜇了也能忍住,眼睛直愣愣盯着阿婆摘下来的蜜柑,不慌不忙伸出小手,慢条斯理剥皮吃掉,吃完了掀开衣袖指着自己圆乎乎的小拳头说了一声疼,傅子隽一看,胳膊赫然已经肿起半截,便断言这娃娃日后必成大能。 可眼下“大能”却被他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哇哇大哭,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好不可怜。 春昙俯身,浑身上下都掏不出个手帕,还是晴河跑来替他解忧。 “……琼儿,别哭了,是我不对,忘了你也会长大,总觉得,你好像永远都只有这么高,抱着什么跟在我身后边吃边喊哥哥……”他缓缓蹲下,伸出手,“来,给你打。” 春琼瘪着嘴,哭得更凶了,可手劲倒是一点不含糊,啪的一声,拍的他掌心立时就麻得没了知觉。 晴河吓了一跳,冲上来拦她:“师姐,公子才刚醒过来……” “怕什么!”春琼抽抽搭搭,拽住她的小手起身,抹掉眼泪,似乎哭过发泄过之后心情也好了许多,语气也恢复了正常,“师尊不是已经说了,他没什么事,昏过去只是因为力竭。如今他可是修士的体魄,外伤随便养养便好,何况还有个小题大做的洛予念,走之前,不都替他仔仔细细擦过药了。” “走?”春昙呼吸一滞,一颗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他走了?走去哪儿了?” “他……”晴河刚一开口,便被春琼一把捂住了嘴。 “被你气跑了呗。”春琼道,“怎么,现在知道怕,知道后悔了?你冲动的时候,在他面前一个人身先士卒慷慨赴死的时候怎么不多想一想?你屡次三番这样胡来,罔顾他舍命、耗费修为救你,我若是他,肯定走的远远的,再不见你!” 果然……他生气了……他定然是生气的,春昙也跟着一屁股瘫坐到地上,之后的事他记不大清,但被他推开那一瞬,洛予念眼中的震惊与无助,他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一阵阵发酸。 但,只是生气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好吧?或者,他现在就去沧沄负荆请罪?事出有因,洛予念会原谅他的吧? 看到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春琼脸上忽然闪过一副大仇得报的幸灾乐祸:“好啦,骗你的!他哪里舍得生你的气。”她收起了笑,叹了口气,声音也跟着放轻,“他是跟同门一道回沧沄了。我师尊也跟去了,还有玉沙的封师姐,连几十年都没离开过碧梧的碧虚真人都一起去了……说是要去……送一送清沄真人。” 清沄真人。 直到现在,春昙也依旧没什么实感,那可是当今仙门第一人,竟也像个凡人,在他面前说没就没了。 他轻轻一叹,问:“沧沄的掌门玉牌,还有木流珠……” “都在,被洛予念带回去了。” “那现在,南夷怎么样?” “方师姐在呢。还有劳罗和阿杞也在帮她……” 春昙直听两个丫头你一句我一句抱怨到夜深,等她们都睡着,才得空,独自推开祠堂的门。 他将御龙擦了擦,放到了爹爹那把箜篌旁,而后跪在蒲团上,郑重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忽而有点哽咽,“我回来了。” 他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放心吧,这世上从此之后都没有悬息了。我厉害吧。”他含着眼泪笑了笑,想像若是阿娘还在,不知要怎么夸奖他,“只不过,也没有清沄真人了,不知你们有没有见到她……还有,御龙里的苍龙之魂也消失了,它现在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宝剑……” 他絮絮叨叨,将南夷那烂摊子事无钜细都告诉了阿娘,说累了,便将两个蒲团一并,躺在了他们面前,闻着熟悉的香气沉沉睡去,再一睁眼,便是被一早来上香的春琼和晴河推醒,一起进来的还有傅子隽。 春昙有些羞于面对她,垂着头没说话。 傅子隽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笑了笑,并未责怪他:“洛予念可能要过几日才回来,沧沄现在挤满了吊唁的仙友,上上下下都忙成一团,我便也没留在那添乱。” 春昙点点头,接过晴河手里带着晨露的野花,仔细摘掉杂叶,换到供奉的花瓶里,犹豫着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看不出。人前还是那副谦恭的模样,好像从来不会欢喜或者难过。不过,除了你的事,我也没怎么见他急过。”傅子隽想了想,“但,应该不怎么好吧。对了,还没问问你,清沄真人羽化之前,有没有什么交代?比如下一任掌门什么的?” 春昙摇摇头:“她就跟我说了说我爹爹,没别的。怎么?” “没什么,让他们自己商议吧,反正,天塌了也有玉尘真人顶着。等他回来,大概就有结果了。” 可这一等就是好几日。 春昙忽然住进来,一座竹楼似乎有些拥挤,他便和傅子隽师徒三人一道清理掉一半昙花田,又给他单独规划出一座新房,每日一早,春琼都会带着晴河去寻一片竹林练剑,顺带将竹子劈回来。奈何几个人都对建造之事一窍不通,春昙不得不带着纸笔跑了一趟布桑湖,找到劳罗。 他正忙着带人一起拆掉神殿,春昙以本来面目出现,穿得是云履和道袍,故而也没人认出他,只道他也是来帮忙的中原修士。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他居然肯放你一个人来南夷?” 明知劳罗是打趣,可春昙还是心头狠狠一跳,傅子隽从沧沄回来的第二日,他便放了只一叶蜩去,只写了两个字给洛予念——“等你”。 之后,便特地打了只野兔,将最肥嫩的腿肉割了一块下来,留着犒劳送回信的青鹞,不想如今肉都发出腐臭味,信也没来。他只能安慰自己说,定是那一叶蜩路上遇到意外,没能到达沧沄呢。 “他在守灵。快点帮我画图,画细一些,不然那两个丫头偷工减料,屋子睡着睡着塌了,我找谁伸冤去。”他若无其事道。 几个人七手八脚,将屋子搭了个雏形的时候,春昙仰头,远远看到一抹天水碧。 他心头一喜,猛地站起身,可一句“阿念”还没来得及叫出口,又被生生吞回去。 沈佑将剑落下,背后跳出个人来。 “昙儿!”许久不见的弦歌如今打扮得甚是清淡,没了那妖娆的拖地披风,她干净利落的跑过来,狠狠一戳他肩头,“沈佑都告诉我了!跑去做蛊星,数你胆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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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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