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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表示,凶宅,睡着挺香。 那人第一次去他口中剧院看戏时,以为找错了地方。 这里富丽过头,与其冷硬气质和略显穷酸的工装套格格不入。 这人坐在角落,硬着头皮看完,在来往看客或隐晦或露骨的打量里,快步下楼时,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力道拽起手腕, “是我,”他扶着栏杆说,“这边。” 那人愣了一下,被他带着往楼上走,渐渐越来越快,不由好笑道:“跑什么?” “我可是台柱子,”他出来得匆忙,卸面卸了一半,衣饰松垮,边走边掉,半真半假地说,“被人抓住可不行。” 那人眼疾手快,捞过一根绶带:“你要带我去哪儿?” 侍应生抬高托盘,女眷们避让间抖开小折扇,纷纷掩住不算优雅的惊态,又忍不住把视线从扇沿探出去,追着那两人走。 他们前后踩过最末阶踏跺,脚底鎏金地砖延展,头顶水晶吊灯璀璨,无视此起彼伏的惊呼,说着“借过借过”,拉着彼此跑过廊道,七拐八拐,转进闹哄哄的后台,挤进更衣室深处。 “你的猫又跑了?”他把那人按在自己那堆戏服里,压低声音逗弄,“这里可难找哦,一爪子下去,能挠出四位军官,四位姨太太,还有两少爷千金。” “不,”那人胸口起伏,探指夹出衣袋里的票根,有些尴尬地说,“我来听你新排的折子戏。” 他放开对方,拖长声音:“哦——” 这厮坏死了,肯定早就在台上盯见了人,才会下戏后匆匆找来。 “我们为什么要躲着?”那人被他盯得有些受不了,偏开目光,依着他音量问,“这里……这个风格……” “我们班主钱少又抠门,”他笑得抖肩,递手过去,把对方从衣服堆里拉出来,“这是租的位置,每月只有三四场,再多就得去外面搭台唱了。” “那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的搭台么?” “是啊,”他煞有介事一点头,坐去妆台前,“好可怜哦。” 那人不理他卖惨,视线兀自转过一圈,一一滑过那些道具和精致行头,在看见一沓手稿时忍不住问:“这故事结局是好的么?” “不是。”他阴阳怪气地说,“我们方大才子不爱写大团圆结局。” 那人收好票根,理过被压皱的衣领和袖口,一本正经地宣布:“那我下次不来了。” 他借着镜子看向对方,似笑非笑:“给你留座也不来么?” 那人微微愣住,一时有些答不上来,就听身侧杂物哐当倒地,重重衣架那头,两道声音半真不假地争执—— “你怎么能这么写,太惨了,居然全死啦!”其中一个哇哇假哭,“我诅咒你,下辈子卖不掉书!” “你懂个屁!个瓜娃子!”另一个开始拍桌子,“把话给老子吞回去!” 那人只见着两个模糊的剪影,问:“那是……” “我们班主和他的倒霉话本先生。” “真年轻,”那人指着其中一个说,“像个小孩子。” 他嗤了一声,飞快换回常服:“都老得没法刷漆了,还年轻呢。” 那头诡异地沉默过一阵,爆发出一声大笑并怒吼:“我能听见!” “快走快走。”他掩不住笑,拉着那人随便挑了扇窗户翻出去,顺着管道落地侧巷,转进主街。 这是座不夜城,幽幽河道隔开的是两个世界,一边繁华靡靡,一边是悄然滋生的寒冷和绝望。 所以好景不长,尽管某位一直留座,那位姓常的先生也没能成为剧院的常客,当然,更不知晓那部折子戏的结局。 “你最近怎么没来剧院?”他状似不在意地问。 “苔苔最近精神不太好,”那人抱着猫顺毛,“也检查不出什么毛病。” 他唔了一声,盯着圆滚滚的猫屁股看了一阵,突然说:“江家小少爷闹着要参军,你们关系这么好,你也会跟着去吧?” 抚猫的手停下了,那人沉默少顷,没有抬头看他,只这么承认道:“嗯,你能帮忙照顾它一阵么?” 他说:“白吃白住可不行哦。” 于是又隔好多天,那人带了包点心过来,说是某家招牌。 他尝了一个,故意道:“这家不好——” “不好吃么?”那人略有失望道。 “不好买,”他笑笑,随手拿起一块喂进对方嘴里,“排了很久吧,不尝尝也太亏了。” “没多久。”那人对甜食没过多青睐,只不依不饶地问,“好吃么?” “好吃。”他皱皱鼻子,“就是我和这家老板有些过节。” 那老板公认的脾气差,但长相酷似某位国民度颇高的温柔明艳大明星,导致店铺生意越发好,她也越发不耐烦。 “她们明明就是一个人,被我戳穿后还扬言不卖我了,”他重重哼过一声,消灭掉最后一块糕点,含糊不清地落下结论,“我还不稀罕呢。” 那人也不知道这事是真的还是编的,但猫在屋檐下,连带着人偶尔也在屋檐下过夜,时不时会买些招牌带给他。 “你怎么今天也没出门?”那人纳闷道。 “最近不演了,”他蹲在池塘前,拿枝桠戳着蚂蚁,说,“闹心。” 那人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 “你想看?”不等对方回答,他将长发一甩,转去里屋抱了两套戏服出来,分出一套塞进对方怀里,“但你得陪我演。” 那人抱着沉甸甸的衣服呆了一下:“我不会。” “你站那儿就行,”他轻车熟路地卖惨,“总不能只我一个转来转去吧,好可怜哦。” 说是搭戏,可那人也没听得多认真,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思绪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一折终了,他在对方面前打了个响指,笑道:“看得这么入神,想学?” 那人脱下死沉死沉的行头,说:“这辈子算了,下辈子有机会再说吧。” “知识分子怎么能说下辈子哦。”他好笑道。 那人看向他,鬓角与额发微微濡湿,衬得眼眸亮晶晶的,意外的像是在笑,盈盈温柔:“那就……这辈子的以后再说吧。” 临近年末,这条巷子里却没什么年味。 他们用过晚饭,并排坐在屋檐上看夕阳,面朝城中心,能远远瞧见那座歌舞厅,装潢奢靡,正在亮起。 “商人逐利,班主打算暂时解散戏团,”他吃着蜜饯,说,“不过,我盘了间铺子。” “做什么生意?”那人手里抱着颗白菜,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远距离喂鱼。 “还没想好。”他双手撑在身后,咽下那句“听说最近丧葬生意挺好的”,侧首问,“你是在这里长大么?” 那人闻言犹豫了一下,才摇头说:“我小时候跟养父母搬过来的,再之前的事……我不太记得。” “唔……”他思索道,“那你喜欢这里么?” 那人看向他,被这个问题弄得有些迷茫,很久才说:“谈不上喜欢。” “人类……”他像被风呛着似的,咳了几声,改口,“人不都是普遍热爱自己的故土么?” 那人答不上来,揪白菜的手停下了,徒留底下银鱼巴巴望着。 “那为什么要参军呢?”他又问。 那人依旧答不上来,把白菜搁到了一边,银鱼开始失望地吐泡泡。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他轻轻地说:“我会照看好这里的,在你回来之前。” 那人或许以为他仅仅在指这座破宅子,反过来宽慰道:“租界应该……” “在此之前,”他拉过对方手腕,无视梯子,就这么跳下去,跑向角门,“我们去拍张照吧。” 那人愣了一下,在风里喊:“什么?” 等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然无视诸多异样眼神,跑过大半个城区,站在了那家安神茶卖得比相纸还俏的照相馆前。 很普通的并肩合照,还因为那人不会笑显得有点生硬。 “洗两张,小一点,”他扯出项链,打开相片框吊坠,“放在这里面。” 老板一副了然表情。 “我没有这个。”那人小声说,罕见懵懵的。 “去挑一个。” 那人以为是去店里挑:“太贵了。” “那你考虑一下……”他还没说完,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打断,连带着房子都震了五六秒。 不是烟花,是河对岸的枪炮声。 “越来越乱了。”老板摇头叹气,“七天后来拿。” 他们道过谢,推门而出。 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碎雪,落在门框铃铛上,片刻就化了。 那人没能等到取照片。 走那天也在下雪,他给对方系围巾,边嘟囔:“该去求块平安牌。” 那人呵出一口白气,模糊了镜片,说:“知识分子不信这些。” 他笑了笑,把一包蜜饯放进对方口袋里,很轻地说:“那我等你回来看海棠,群开的时候很漂亮。”他想了想,加上时限,“春天哦。” “好,”那人轻轻地应,“春天。” 而后某个春天。 某个鲜血代替繁花的春天。 海棠依旧如云似霞,但很可惜,它们是倒着开的—— 蜜饯罐子全倒了,那些甜腻的果脯被来回踩踏,变得黑糊糊的。 池塘干涸,池底和周遭堆放着银鱼们的尸骨。 窗纸已经没有完整的了,房梁垮塌,被迅速生长的地衣占领。 可那些枝桠无不光秃秃的,像根,向上扎进看不见的泥植里。 海棠树边,靠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脖颈断掉似的垂着头,眼睑轻轻搭着,呼吸几不可闻。 那身常服不再妥帖柔软,被数不清的藤蔓扎穿,展示架一般,把关节打碎,四肢拉开。 他像枚蕴含无尽生命力的种荚,性征各异的藤条自身体各处不断抽生出来,宛若气根,倒着指向昏黄苍穹。 成片血迹在他身下洇开,又向四面八方汩汩铺远。 远处是屠夫,刽子手,走投无路的牧羊人,以及哭喊震天的羔羊。 这里是囚笼院落,和不再安顺的草植。 那些人,那些有能力为之一战的人,无视城内奔逃呼救的百姓,只顾着把他逼回这里,耗时一天半,妄图献上自己最为虔诚的祭奠。 炮弹仍在落下,大地震颤,微风裹着火药吹遍每个角落,灰烬飘往血泊,涟漪绽放间像是开满了花朵。 “杀了他!快杀了他啊!没有那位的恩赐了!” “钉住他了!然后呢!怎么还能动!” “动手!动手!快落阵啊!” “可是没有找到那副棺材!” “不能再等了!他要醒了!” 符纸花瓣似的坠入血泊,噗隆一长声,冲天火光终于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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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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