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章 见木 他敛好银钏——虽然那东西别人看不见——心道,终于清净了。 他重新寻着炮火声走,那音断断续续的,暂歇时,就朝着密集的黑烟走,他似乎总能找到尚存的战地。 他的腿好像断了,说断也不准确,总之钻心的疼,但身边没有人可扶一把,全是尸体。 荒天苦地,只身一人。 他从很早之前就孤零零的了。 原本身边是有很多人的,他模糊记得,总是吵吵闹闹的,还有位江家的小少爷。 这一代江家小辈有底气和资本不识人间疾苦,哪怕身处乱世都能过得自在无虞,但江小少爷非要参军。 “你觉得能赢吗?”他当时这样问。 对方笃定道:“当然。” “可是当局无能。”他说。 “那便以人力举之。”对方无畏赤忱到近乎口无遮拦,“反正小爷我护的是国,又不是劳什子政府。” 这是看戏听曲搞多了,被下了降头,他们全宿舍都在蛐蛐,结果临了个个都瞒着家里提枪上了前线。 可见降头这玩意儿是会传染的,性状还挺烈。 可惜在劳什子政府拉垮的情况下,前线打得很吃力,近乎到了腹背受敌的地步。 后来,再没有人能完整叫出他的名字,也没人和他谈论相熟的故土和过去。 他立于数万战友之中,无论活着已故,一眼望去都无旧可诉,这便是……战争带给尚存之士的第一次死亡。 再次找到营地的时候,没有人对他的出现感到奇怪。 他们照常和他打招呼、聊天、分享食物、关心伤情……虽然他很肯定,自己之前不在这个营里。 这是第几次了? 他算不清,这种情况持续很久了,似乎是从最后一位同乡战死开始的。 后来的这些人都不知晓他的名字,总是自然而然地叫他“阿常”。 虽然他说过自己的情况,包括真实姓名、年龄、来自何方、目前家人在哪里,甚至还有某个地方有人在等他回去之类的酸话…… 但没人记得。 虽然这种事也不指望其他人抽出心思记得,这里总有人在死去,可能前一秒还在好好说话,后一秒就被流弹削掉半颗脑袋什么的。 这是常有的事,他已经习惯了。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 █”这座城市,那分明是有着通商口岸的沿海城市,繁华奢靡,怎么可能毫无印象,它以前就叫—— 叫什么来着…… 他面无表情抹掉额头淌下的血,给自己裹伤。 只有一些奇怪的家伙知道这个地方。 他们自称来自异生灵管控与防护局,说要肃清什么什么罪孽,还世间清明…… 他觉得这些人有癫病,遗憾手边没有砖头书,否则高低得抡晕了拉去疯人院。 但当他第一次——大概是第一次——死而复生并从填满尸体的战壕里爬出来后,闻着空气里呛人的火药味,意识到某些发展超出了他的认知。 “你们为什么不抗敌?”这是他再次见到那些人时说的第一句话。 “我们也在抗敌,常先生,在另外的地方。”他们诚恳又颇为苦楚地说,“就像您的能力只能用于我们身上,而不能用在敌寇身上一样,这是规矩,我们真要出战的话,就不是对凡人了。” 所以他们在找似是而非的灾难,而对当下的滔天祸事无动于衷。 他表示无法理解。 不过他无法理解的事情挺多,就像他不知道这只银钏从何而来,明明死之前还不在他手上, 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在他们口中,从一个偶尔乖张时常懒散的嗜甜家伙,变成了茹毛饮血十恶不赦的异端。 那厮做得最坏的事,大抵就是把做坏的蜜饯塞进班主嘴里还不让人家吐掉。 “你们是不是找错了,他脾气挺好的,”他说,“而且他连我都打不过。” 这辩解很是苍白,他看见对方无语又鄙夷的眼神,犹带再说时被烟雾呛了一下,一瞬间感到很割裂—— 他为什么要在战场上和一群癫子讨论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 于是发展成死一次见一次,见一次抽一次。 他裹完伤,慢吞吞摸去岸边洗手。 近来开春,但湖水依旧冰冷,勾刮着骨头。 那枚夕阳就缀在地平线上,又圆又大,鲜亮至极的琥铂色,充斥着所谓希望。 下半部分被烧焦的枝桠戳破,内里颜色化开,由着水波慢慢淌过来。 粼粼的,像是一大片橙红的鱼鳞。 这里为什么没有巨鱼,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古有鲲鹏,也有方舟,随便什么吧,载着大家逃离人间炼狱。 那些“鱼鳞”先是倒映出硝烟弥漫的天空,成片枯树,像是肋骨外翻的焦尸,再是霉点似的浮萍,最后才半吞进他的手指。 污血稀释晕散,融进这片倒影里,经风一吹,湖下水波潋滟,似有火光摇曳。 当中以悬丝绑着一个人。 半面完好,半面枯骨,缎子似的长发已然散了。 他看得发怔,动作不由自主慢下来,渐渐整个人僵在原地,像吞了块沉重的铅,头晕目眩之际,差点一头栽进湖里。 “怎么了,发烧了?”身边有人拽了他一把,背好肩头滑下的枪,“唉,怎么又下雨了……” 他被强硬地拽起来,往营地走,两步后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真的火,无声地烧在湖里,雨滴不断砸出的涟漪间,火舌如同花瓣一样打卷飘摇,片刻铺满了这片水域。 当中似有声音在轻轻唤他,不是常先生,而是真正的名字。 惊雷之下,身边人突然把他的脑袋往下一压,喝道:“有敌袭!” 慌乱间,他怀里最后那颗蜜饯落地,几遭被踢入湖里,溅起了水花。 嘀嗒—— 嘀嗒—— 海棠树在火舌里蜷缩,汁液落在树下异端的鼻梁上。 滚烫的,那对睫毛颤了颤。 这场大火烧了两天,城池屠杀接近尾声,外围清点声闹嚷,结界里安静过头,一时只有草植噼剥声。 那些人从最开始的亢奋期待,到后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没反应,怎么会没反应?” “东西呢?什么都没出现!” “没有棺材,也没有桥,情报是错的,我们被摆了一道!” “棺材是在水后出现的,我就说不能用业火烧吧!” “诸位,还有一种可能,我们或许把他们弄反了。” “……” 议论声越来越大,他们小心往里靠。 愈小的包围圈里,那只异端被藤蔓挂缠着,如此无害。 仅剩的半张面颊瓷白秀美,几缕长发勾缠在身后半焦的树干上,像一幅静态的画。 那具挂肉缠藤的骨骼抽动,片刻抬起了头。 所有人脚步一停,齐齐亮出法器,惊骇无比地瞪着他。 他无声笑起来,眼眸眯起,绿意如有实质,从微竖的瞳孔呈颗粒态洇出,冲散了蒙蒙的灰霭。 天亮了,微风拂过旧城,扫至院落,这副天然的牢笼重新动起来,不是向内,而是向外。 植物如何杀人呢。 精巧而繁复,叶片作刀,根茎当鞭,果壳为弹,香料添味。 它们多柔韧细软,专程控制下很难一击毙命,在某种领域可称艺术。 这样看来,他倒真像是个虐杀取乐的伪神了。 “你们真是,”他在说话,嘴唇却没有动,声音动听,带着盈盈的笑,温柔至极,“没有长进。” 攻守置换,这座破落院子正在活过来,变回意随心动的屠宰场。 可这里一点都不血腥,甚至散发着青草淡香,他脸颊溅上的丁点血沫都会被草叶贪婪又小心地拭走。 渐渐的,惊恐又绝望的呼救声里,飞溅的血肉正在迅速填补这具被业火和草植蚕食大半的躯体。 打斗中被割断的长发自然续生,捋顺,束成低尾鱼骨辫,乖顺搭在身前。 飞烟混着尚未烧完的纸钱一荡,周遭场景如同陈旧相纸一般定格、泛黄、阴燃,而后在悠长岁月间,重新搭建上色,落回此地此刻—— 邰秋旻抬起头,瞳孔青绿,外圈泛金,像是映着百多年前的憧憧鬼影与火光。 “我最讨厌不经允许擅动我记忆的家伙。”他轻声说,粗暴扯断了手指间粘连的毛细根茎,血涌出来,被他放进嘴里吮掉。 那些带着倒刺的藤蔓从他半露的脊骨髓核里探出,接着两根,三根…… 它们盘绕,缓慢伸展,重新接管了这只鸟笼,笼身褪下灰败,变得鲜亮起来。 于此同时,天际仅存的凤眼莲像是感知到危险般,开始收拢花瓣和叶片,企图缩回尸骨里藏起来。 花粉减少后,这里显得清朗许多,能够清楚看见所有地柱间的咒术符文。 它们已然覆盖了八成左右的表面积,浅淡金光里,数不清透明丝线正在飞快连接和缝补这处空间。 但空间意识此刻显然没有多余的心思。 “你……你不是……”那凑过来潜心观察的脑袋被吓了一跳,扑咚掉回桥面,愕然往后弹。 “我什么?既然你想试试,我就陪你试试,”邰秋旻嗤笑一声,其形态没有完全恢复,但眉眼依旧漂亮冷傲,散着青色的柔华光晕,说话间,眼眶探出的植物甚至打出了微小明媚的花苞,“不自量力的东西。” 下一秒,他通身绿意明亮暴涨,藤蔓虬结着蹿出,咬住了它乱蹦的脑袋。 那些草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无数细微动静重重叠叠,聚结成曼妙的曲子,回荡于渐渐被安抚的水泽间。 数百只微型束缚笼在乐声里旋转着,当中青鸟变回叶子,被笼身吸收。 桥面碎裂,藻类败去,睡莲合拢,水鬼惊恐退回水下,藏无可藏,掰过莲叶挡住自己,正轻微地发抖。 “怎么可能……”那颗脑袋在收紧的藤条间语无伦次,“他骗了我……你……你……” “一看你就没学到家,这点量还不够融我一根骨头。”有朵花从笼顶探下来,花型很不标准,略显怪异,绕过脑后,停在它出血的耳边,如嘴般一张一合,“再说了,没了肉和骨头,我还有其他的呀。” “不,等等,我们谈谈,好好谈谈,刚才只是打招呼罢了,”它伸出蛇信,舔过干裂的嘴唇,暗自拼命唤醒更多的伪物,但发现任何家伙都无法驱使,“你当真置他的生死于不顾吗?” “我也不喜欢有东西威胁我。”邰秋旻托腮笑得灿烂,“作为回报,我会送你去那个地方,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看看……” “不,你不能这么做,他们会发现你的。”它终于感到不可控了,企图讨价还价,“你想了解什么都可以,我知道,你才刚刚醒过来,不清楚状况。”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4 首页 上一页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