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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明明是同一具身体,哪怕有绝对一致的行为,他还是一眼能看出他不是他。
孔捷有好几次都想问国公:丹书真的骗过您吗?我与殿下朝夕相处,言他所言,行他所行,没有人会比我更像殿下?连我都骗不过您,那个草原上根本连殿下都没有见过的少年,真的能骗过您吗?
孔捷不知道国公是如何辨认的。
但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掂量国公的事情,时间不多了,大仗结束后剩下十天,他心惊胆战地数着日子,每天醒来都会感觉到惊恐,之前他总觉得手中有大把的时间,转眼之间,却只剩下了个位数,九天,八天,七天,六天……
孔捷感觉到窒息。
更窒息的是殿下和国公两人双双的平静。
他们没有告诉他们的下属任何事,没有做任何煽情的举动,他们只是在快速地处理公务,从早到晚看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前线这么大的好消息,整个军营里都非常高兴,庆功第一天他们被强行拉到席上喝酒,两个人被劝了好多杯,满堂的欢声中眼睛里自然而然地流出温柔的笑意。然后,什么也没说。
孔捷看得焦灼难安,他不知道殿下是怎么劝国公的,他也不懂为什么国公不激动了,那天他的失态好像全都是自己的一场幻觉,直到十一月最后一天的下午,殿下在拟排军功名单的次序,孔捷看到的名字赫然在列,还是第一章 单子的前排,殿下对他打趣:“小孔捷,你说你这个功劳会换多少食邑啊?怎么也得实封三千户吧?”
知道此时孔捷也才忍不住,开始质问安平王:“殿下,您和国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唐放唔了一声:“什么事情?”
孔捷:“您知道您没有几天了吗?您想好要怎么做了吗?国公不说,为什么你也不说?”
唐放难得看小孩这么张牙舞爪,觉得挺有意思,还吹了个悠长的口哨:“呦!咱们的孔将军出息了,现在都开始管国公和我了~”
“我不是孔将军!”
小孔捷大喊:“这仗根本不是我打的!”
唐放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没关系的,这仗是我送给你的。”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温柔低沉,像一个兄长在哄他的幼弟,像一棵大树在哄一株小草:“孩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你会有顺利坦荡、荣华富贵的一生。”
说到这里,那心里的小孩忽然大哭起来,他答:“可我不要这个,我要你活着!”
他想他活着,还存在在这人间。
唐放只能回答他:“说什么傻话。我九年前就死了,这些都是你的。”
声名、富贵、名望、军功,待孔捷回去,他会有非常、非常安逸的日子,他做不来实职就不做,每月等着当朝皇帝给他发饷,自己在家里忙活自己喜欢的事情,找个喜欢的人,过完这圆满完整的一辈子。
唐放:“孩子,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借给我这具身体,我什么都做不了,是你帮我完成了心愿,让我和国公重逢,让我与我的家人重聚,让我能重新回到战场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你帮了我非常多了,我这一生都没有遗憾了,没有别的要求了……别哭啊,你还记得我们约定好的对吧?八十一天,八十一天后,我把身体还给你,你不是嫌弃我花你的钱大手大脚吗?这些只是还你的一份薄礼而已,你还嫌弃我把你吃胖了,不过这个我就没法补偿了。”
当年的缘分只是破庙中偶尔的一瞥,他把这个可怜的小孩拣选出来,指引他让他去找周殷,希望来日可以借他重新和周殷说上话,他曾经以为这一切都很快的,或者是班师回朝的时候,或许是什么时候,捎一句口信就好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一切兜兜转转,竟走到了这里。
小孔捷嚎啕大哭,哭得天崩地裂,山河失色,“可是国公呢!……你和国公要怎么办呢?……难道你不想活了,他也不想你活着嘛……”
唐放也只能笑了笑,安慰道:“不要瞎担心了,这是我们大人的事。”
大人没想怎么办。
视死如归而已。
阵亡名单已经交上去了,算脚程此时大哥已经能看到了。周殷作为统帅呈送天子捷报时附了两个人的阵亡名单,只有天子能够看到,上面写着:
周殷,唐放。
他们回不去了,没有时间了。他们只来得及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原谅他的自私和欺瞒,是做弟弟的对不起兄嫂,没有早早告诉他们自己就要离开,唐放知道的,如果说了,兄长一定不会放自己出来,可是他好不容易回来,正逢兄长用人之际,可以亲手为兄长除一大患,为自己的国家扫开国力飞跃的障碍,他怎能不来?
他很高兴他来了,他只是难过再也回不去了。
十二月的第一日,余生第五日。
周殷还在军帐中处理公务,唐放吃完午饭在整理两个人的行囊,他扫视着帐中看着他俩的东西,其实东西很多,平日里用得到的也很多很多,但若是要走的话,其实一切又都没什么好带的了,唐放带着珠子和披风,毕竟大嫂原来的首饰大哥会重新给大嫂补,披风他还要走进大漠深处,现在冰雪连天,还是挺冷的。帐中枪架光秃秃的,他伸手抚摸了一下冰冷的枪架,好像在感觉那把枪的温度。
它已经空了。昨夜唐放便把乌金银牙交给屈突,那把枪此生陪他斩敌数万,他让屈突给兄长带口信,若是可以便将其镇在北方的关口之上,他不在了,就让这把枪为他镇守河山。
唐放站在原地想来想去还有没有没交代的,发现没有什么了,他确定了十余日的干粮一些衣服,为小孔捷回来打出余裕,然后背着不大的小包裹往肩上一甩就去找周殷去了。
大帐外几个老将军都在,他们沉默地站在外面,一言不发,有的看着脚尖,有些在面色忧虑地踱步,陈英也在,他好像是来报告什么东西的,茫然地站在一群大佬中间,不知道这是出什么事情了,还有些手足无措。看着唐放一身公子哥似的行装,像是要走的样子,有些不解,下意识地阻拦了一下,道,“太子殿下在里面,国公在说话。”
唐放点了一下头“哦”,然后抬步继续往里面进,陈英却在后面再一次叫住了他,大着胆子喊:“殿下!”
唐放皱眉看他,不说话,不应答。
陈英有些瑟缩:“您……您还记得我吗?”
唐放没什么表情地点头:“记得啊,陈英嘛。”
这口气,他也不确定他到底记不记得了,陈英不敢再打扰他,主动退下,唐放却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下,然后招手:“来,你过来。”说着把人提到了帐篷的背风处去,陈英不解,唐放则是拍了拍左臂,“伤怎么样?”陈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笼罩得有点难以适应,“小……小伤。”唐放“唔”了一声。当时随着自己杀出去的三百人,最后打得太乱了,他根本顾不上谁是谁了,挺好,小伙子在乱战还是活下来了。“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打压你吗?”唐放猝不及防,忽然这么问。
陈英一怔,瞪大了眼睛。
唐放:“这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当时我是故意。你决战那天你表现得很好,名字在战功的第二页开头,等着回朝升官吧。”
陈英忽然接了这么个消息,懵懵的,不知道怎么反应了。唐放却表情一派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有能力,有抱负,不甘心,我打压你,就是因为我知道一旦给你机会,你就会一飞冲天。”
陈英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眼前人竟然给了他这么高的评价。
“你在那个酒馆给我画山川地形图的时候我就知道,阿聘这次的目光不错,如果早生几年,你或许可以和我和国公一起推沙盘、一起算战术,但你问题也很明显,就是你总是盯着人群的高处,我知道你是为了能配上阿聘,但你也别说全是为了她。”
“我……”
唐放瞥他,让他闭嘴听自己说:“我至今为止最无语的事情就是听你说你仰慕安平王,因为在我看来你仰慕的根本就不是他,你仰慕的是年纪轻轻就有世俗的成功,仰慕他是人群中最猛最任性的奇葩。你该庆幸你不是他,二十几岁了,还好好地活着。”
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苛刻,陈英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一下子又疑惑起面前人的身份。唐放的话题却忽然又一蹦,问:“你是不是有个奶奶?”陈英茫然地跟着他的思路:“啊,是……不过老人家已经过世很久了。”
唐放:“你奶奶经常跟着阿聘,我见过几次。”
陈英瞪着唐放。
唐放淡淡说:“阿聘不是怀着孕呢嘛,那丫头太野,是得要一个长辈照顾她。”说着他认真地看着陈英,“你也是苦人家的孩子出身,其实以你现在的年纪,能达到这个位置已经非常努力和优秀了,你是个很上进的人,阿聘也喜欢你这点,但心太高了,走得又快又不稳当,以后是会吃大亏的,以后多想想你的根,多想想当年,还有不要仰慕我,你多想想国公,走得慢一点,走得长一点,懂吗?”
陈英看着唐放,逐渐红了眼睛。
那么多的话,不知道他听进去几句,他就记住了:“……你是殿下。”
唐放无语,不想跟自家妹夫抱头哭哭啼啼,推开他要过界的动作,用力地朝着他的胸口砸了一拳,骂道:“臭小子,拐了我的妹妹,还好意思叫我!……来日记得好好帮昱辰,他和他小姑姑最亲了,你知道的吧,还有……国公府我住的屋子的最顶格的架子上有一颗珍珠,你拿去罢,放在枕头边,阿聘会入梦里见你。”说着唐放按着他,仔仔细细跟他说了那珍珠盒子的样子,泣不成声的陈英此时才意识到什么,问:“您不回去了嚒?”
唐放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我和国公都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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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里,周殷正在跟昱辰说话。
事情比较棘手,因为事关二十万大军与战俘押解,周殷要确保一切的安排都是稳妥的,这几日他将手中的权力分摊出去,屈突、何公、太子为主,鸿胪卿、颜师古为辅,太子太年轻,他必须告诉他一些事情,让他心中有个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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