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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有几个小弟子抬着一落玉简敲门。小弟子们将东西放在桌上,战战兢兢行了个礼,便急匆匆跑了。
栖寒枝关上门,转身走到谢云敛身边,看着榻上那张安然沉睡的俊脸,始终绷着的那根弦才算稍稍松了一松。
秘境已破,但他的修为却没恢复,仍在金丹。
栖寒枝坐到塌边,一手搭在谢云敛腕上。
那老树死前扔过来的一道红光,在那一瞬间他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只能任其没入眉心,如今修为被锢,想必便是那红光所致。
修真界中倒是有几种能短暂封印修为的法门,但能封印大乘修为者,却闻所未闻。
何况他方才在轿中阖目内视,体内也没找到痕迹,那红光就好像轻松封印了他的修为,之后便散去了一般。
还有谢云敛,他为何昏迷?
栖寒枝目光又落到那张脸上,思绪放空半晌,鬼使神差的,一指点在谢云敛眉心,试探着将神识探了一点点进去——凡化神以上修士以神魂为根基,眉心为神魂栖所,极难入侵。
昏睡又与清醒不同,不能抑制神魂的抵抗,但凡谢云敛对他有一丝排斥,作为“入侵者”必受反噬。
栖寒枝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如今这般境况,身处仙宗,仙魔两道虽井水不犯河水,却也各有恩怨,今日诸人无论是昆仑的长老、还是那个几千岁还自称晚辈的容庄主,一旦他只剩金丹修为之事暴露,保不齐便是杀他之人,若此时遭反噬,便是雪上加霜。
这样想着,细细一缕神识仍是探了出去。
片刻后,栖寒枝睁开眼,神色愣怔。
预料中的排斥并未传来,谢云敛的神魂自然的接纳了他的一缕神识,如船入空港,竟让他那缕神魂觉出温和包容之意。他也因此探知,谢云敛的神魂未有损伤,却不知为何被压制着,处于一种浑噩的状态,无法清醒。
收回了点在谢云敛眉心的手,栖寒枝定定看了他半晌,这才起身去桌边,查看那些小弟子搬来的玉简。
为今之计,只能先从这些记载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能解他二人之危。
玉简似是被用心排列过,拿起第一卷 ,是记载容氏先祖与神木结契之始。
九百年前,容氏先祖在某荒野中见一巨木,树冠遮天枝条似垂柳,末端结朱果,容氏先祖食用朱果后只觉心神一清,大喜,不想那巨木竟已生灵,试图与他神识相触,容氏先祖同意了,这才得知,巨木天生清灵之性,能滋养草木,孕育出一片原野,直至百年前,巨木寿元将尽,原野将生机反哺于它,成了如今的荒野,但普通草木之力终究有限,巨木仍是命不久矣。
栖寒枝看到这,放下玉简,偏头朝榻上又看了一眼,谢云敛还在沉睡着,安然无恙,没突然醒过来,也没被人偷走。
转回来继续读玉简,眼里一片“先祖大恸”“朱果解渴,先祖以为巨木对其有恩”“历时半载移其根脉,以枫谷灵气养之”划过去,心道容家当真是祖传的不要脸,觊觎朱果清心妙用,还得说成“解渴有恩”,好一番标榜,其中获利只字未提。
大段溢美之词中,“枫谷”二字让栖寒枝多注意了两分。
魔君名号威风,其实四百多的年岁在修真界实在算不得什么,这九百年前的事知之甚少,记载中提到的“枫谷”他就完全没听说过。
这名听着普通,不过若能救活那颗老树,该是灵气充沛的宝地。再想想临枫山庄的名号,这“枫谷”或许便是九百年前的此处,也或许是九百年前的“临枫秘境”。
若是后者,那容家就是好不要脸了,路上白捡了一颗神树,寻了个修真界的宝地将它移植,不知是用什么术法还是那神木自带的能力,把枫谷本身、亦或枫谷内灵气掠走,炼成秘境。一番左手倒右手,将宝地变成树的,树变成自家的,平白占了无主宝地三十年一开,还要人人称他容氏一声慷慨。
栖寒枝嗤笑一声,将这卷玉简扔到一边,又朝塌上看一眼,心道那容家家风如此,那容家老头定是不怀好意,今日所谓“照顾仙尊”,说不得就是要人当成渡劫期的人形养料,再去养个新的“临枫三宝”“临枫四宝”出来。
转回视线,桌上还堆着一大摞玉简,此外还有些微黄纸页,像是什么年代久远的零散记载都搬了过来,姿态摆得很足。
栖寒枝捡起下一个玉简,却没急着读,顿了一会又捡起两个,看了看手里这些,觉得还能拿两个,遂又捡了两个、两个、再两个。
最后魔君抱着一堆玉简站了起来,转身到塌边,随手把临枫山庄中人精心摆放过的玉简扔了满地,掸掸衣摆坐了下来
如今他修为被锁,神识受限,万一在读玉简时有人进来,将这模样好看的大块肥料偷走,他或许都不能及时做出反应。
看在谢云敛的神魂足够信任他的份上。
软塌靠窗,院内花树开了满枝,晚风裹挟着草木花香卷进来,日暮投给花枝光影,颤巍巍的跃进窗沿。
思虑周全的魔君斜斜靠着,食指随着那道花影,顺着晚风的轨迹,虚虚点了点昏睡的人:“废物,令本君费心。”
第17章 亦真亦假
栖寒枝读完那些玉简,没找到任何与他二人相关的记载,甚至就连那“神木”究竟是何名何性,是何根脚都一头雾水。若不是容家有所隐瞒保留,就只能当这神木无名无姓,独此一棵。
难办。
翌日天明,有小弟子匆匆叩响院门:“魔君,昆仑归宗主到了,庄主请您前往。”
栖寒枝自调息中睁开眼,金丹修为和昏迷的仙尊一般雷打不动。慢悠悠给自己掐了个涤尘术,这才应道:“不去。”
“这……”小弟子显然未料到得此回应,语塞半晌,听不到院内动静,却也不敢多打扰这声名远播的大魔头,最终道:“不敢打扰魔君,弟子告退。”
临枫山庄待客之道甚是富裕,昨夜一众侍女端着衣物、灵食前来,被魔君一口拒绝,先前在院外候着的侍从也被遣走。
他直觉这地方有古怪。
院外脚步声渐远,再没别的动静,栖寒枝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偏头看一眼无知无觉的谢云敛,魔君大方地扔了一个涤尘术:“见你大师兄,让你体面些。”
仙尊自然不会应他。
不过一会功夫,院外又有人声,来人轻扣三下院门,待栖寒枝一声准许,这才走了进来。
昆仑宗主归云寄仍是那般模样,峨冠博带,风姿俊逸,踱至门内,对上栖寒枝目光,略一施礼:“戚师弟,许久不见。”
栖寒枝眸色微动,其实算来距他离昆仑未出半月,这点时间对寿元成千上万的大能来说,与一弹指也并无区别,但这短短时间所历甚多,此时听这称呼,竟觉久违。
“归宗主不必如此唤我。”栖寒枝对这位前任大师兄难得有几分敬意,归云寄其人,模样像个玉面书生,性子像个温和君子,处事却是杀伐果断,这些年对金丹小修“戚焰”颇多照拂,可惜往日情分也该随着那虚假的身份一起结束。
归云寄闻言笑笑,并没多说什么,只道:“让我看看师弟?”
栖寒枝顿了顿,侧身让开。
归云寄走到塌边,微微俯身,抬手要搭上谢云敛的脉,指尖方一触到丁点皮肉,忽有一阵强悍灵力自谢云敛体内震出!
归云寄反应极快收手,这才没受伤,面上神色带上几分愕然,眉头飞快压一下,始终带笑的表情沉了些。
看着指尖被灵气刮去的皮肉恢复,归云寄看看昏睡的人,没再动手:“倒也是好事,师弟本能护着身体,情况想必不算严重。”
栖寒枝觉得有些怪异,一时却说不清哪里不对,只得追问道:“可看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不能。”归云寄摇摇头:“若他始终如此防备,便是想到办法,我等不能近身也是无益。”
不待栖寒枝应答,他又转过头来:“可否与我说说当日境况?”
压下心中疑虑,栖寒枝简单讲起当日。
归云寄听完问:“师弟斩杀神木后,那些傀儡呢?”
栖寒枝:“失去控制停在原地,秘境被破后,境中被困之人都出现在一处,没有傀儡。”
归云寄点头,略作思忖,再抬眸时,神色有些复杂:“我有一个猜测……想必魔君也听闻过,四百年前兖州之乱。”
栖寒枝微顿,点点头:“……自然。”
“当年岑彧种下丝戏,满城傀儡都是他复生的躯壳,无法驱除,只得杀之。”归云寄偏头,看向榻上的谢云敛,对着栖寒枝的半张脸瞧不出神色:“我以阵封兖州全城,师弟斩杀傀儡,直到城中再无一生气,这才以物换星移之法,将整个兖州城沉入极渊。”
归云寄没细说,听来与修真界流传的仙尊往事没什么不同,但他重点也不在此:“此役以后,师弟便有些异样,满城凡人的性命太重了,他始终想寻出丝戏的破解之法。”
栖寒枝听到自己万分冷静的声音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归云寄叹道:“兖州之后,这是第二次丝戏。”
栖寒枝稍稍回神,他记忆力一贯不错,此时轻易回想起来。
血傀容子安死后,掉落的纸人上顶着个果子,幕后人出手强夺,最后还是被谢云敛捡走了,而那之后,谢云敛曾给他传音。
“临枫弟子中尚有两尊血傀。”
“我对丝戏略有研究,可以傀儡残存之灵探查邪术痕迹,此时不宜言明,劳你提点一二。”
谢云敛天资绝艳,悟性惊人,他既能通过那么一颗果子定位傀儡,若说研究出了丝戏的破解之道,也不无可能。
果然,只听归云寄续道:“不过我想,他或许找到了。秘境破后,丝戏之主并未复生,傀儡烟消云散,或许师弟便是为解丝戏,力竭昏迷。”
栖寒枝顺着归云寄的话看向昏迷的人,心念一时纷乱难言,正此时,余光忽而扫到塌旁矮桌,心下陡然一沉——矮桌上放着些寻常的摆设,其中包括一只精致的细口白瓷瓶,那瓶中此时插着一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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