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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这里,何一明就觉得自己成名指日可待,心情大好,忍不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实验越接近尾声,何一明和布莱希特的邮件交往也越发频繁,布莱希特连连夸他是超世之才,何一明为了研究黑蓼病几乎破釜沉舟,如今终于有所成,也忍不住飘飘然。
他盯着小鼠,这只注射了黑蓼病毒的小鼠瞳孔发白,眼皮耷拉着,毛发几乎掉光,身体萎缩得像一个干瘪的桃仁,已经奄奄一息。他打开笼门,伸手按住小鼠的背部,小鼠忽地吱吱大叫,发了疯一样,从何一明的手中溜走,龇着牙就冲着他的手咬下去。
顾长愿吓得面如土色,一把推开何一明:“想什么呢?!没看见它很亢奋吗?”
何一明惊魂未定:“轮……轮到它注射了。”
顾长愿:“先别管什么注射了!手套破了没?”
何一明回过神,张开手,仔细检查:“好像没有。”
“去消毒,快点……”顾长愿不敢大意,何一明这些天几乎通宵达旦,又意外地精神,一看就是多巴胺作祟,他生怕何一明身体绷不住。
“你去消毒,然后休息会儿……剩下的交给我。”
顾长愿看着何一明走向消毒间,又不放心地大喊,‘你真的不能这么熬了,一定要休息!’
他检查了一遍手套,打开躁动的笼门。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尾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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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秋,研究所照例给每个人发了月饼,何一明也领到了一盒。
“何同学,这几天没见到小顾啊?”研究所的小林问。
何一明平时很少和研究所的同事交谈,但这些天他心情好,便也回了:“他说有点急事,要回老家一趟。”
三天前,他正在给小鼠注射新一轮FMLβ01试剂,忽然收到顾长愿的短信,说家中老人仙逝,要回乡下参加葬礼。
换作现在的何一明,一眼就能看出这条有短信有蹊跷。一来,短信语焉不详,只说要回乡,但回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都没说清。以顾长愿一贯黏着何一明的性格,就算下楼买杯奶茶都会向他报备,连加冰常温几分甜都说得一清二楚,回家奔丧这么大的事却一条短信就带过了。二来,顾长愿是嵘城人,祖辈都在城里,回哪个乡下?但当时何一明沉浸在胜利的妄想中,宛如一个百米冲刺的运动员,除了终点的红线,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他当时并不知道,顾长愿正在经历着什么。
“那时候,你不是回老家了,是身体出问题了。”
思绪回到岛上,何一明隔着隔离帘笃定地说:“你感染了。”
顾长愿抬起头,见何一明微昂起下巴,好像在说:我永远是对的。
“你感染了黑蓼病,”何一明继续说:“我在你血液里查到了黑蓼病抗体,FMLβ01的抗体能维持四年,从我们实验的时候算起,今年正好是第四年。”
顾长愿听何一明说“我们”,忽然心口一阵刺痛,那时候,他单纯的认为他和何一明加在一起就是“我们”,可似乎是何一明一直走在自己的路上,他只是一个追随着,就连一句简简单单的“我们”,从他们认识到分开,何一明可能说过,也可能没说过。
“你说回老家是骗我的。”何一明说。
“我怕传染给你嘛。”顾长愿笑笑,撑起身,倚靠在床头。
“你没回老家,你去哪儿了?”
“就我们住过的出租屋呗。”
顾长愿不经意地也说了‘我们’,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恨不得咽回去。
就像所有意外来临之前都毫无预兆一样,一个寻常的夜晚,顾长愿回屋,忽觉得一阵恶心,蹲在马桶边呕吐了起来。这一吐就停不下来,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搅烂了从嘴里喷泄。他呻吟着起身,却眼前一黑,感觉身子无尽地下坠。
再度醒来时,已经是天亮,除了手脚麻木无力外,他脑袋嗡嗡地疼,好像有人用锉刀磨着他的脑神经。顾长愿重重甩了甩头,眼前意外地出现了黑色的团雾,闭上眼再睁开,黑色的团雾依旧缠着他。
黑蓼病!
可怕的预感瞬间袭来。
视线出现黑雾是感染黑蓼病的典型症状,看到眼前黑色的团雾,顾长愿几乎不做他想。
是黑蓼病,一定是黑蓼病!
他吓坏了,本能地想冲出房间——他感染了!必须告诉何一明!黑色的团雾在他脑子里炸开,实验的小鼠在他耳边狂躁地叫喊:你感染了,你感染了,快要死了,快要死了……
不行,我不能死!
我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情想做!
不能就这么死掉!
实验室有FMLβ01注射剂!去实验室找何一明,何一明一定有办法!
他像中了弹的野兽,恐惧一阵阵袭上心头,推开房门,秋日燥热的阳光刺进他的眼,他感到眼睛一阵刺痛,日光像烙红的匕首割开他的眼,屋外的景致都在被割裂的黑雾中模糊起来。
大楼摇摇晃晃、街道扭曲成一条条蛇,车在天上旋转,行道树、红绿灯、电线杆、斑马线……一切都在旋转,从地面升到空中,又从空中跌回地上,反反复复,不停旋转。
他扶着门框,意识到他现在出门很快就会被路人察觉出异样。
对,异样。
他不是普通的病人,他是一个传染源,300年后的第一个感染者,他不能出去!
忽然清醒的认知让顾长愿陷入深深的痛苦,他就像一枚定时炸弹,万一在路上晕倒,被送往医院,他感染黑蓼病的事情就会暴露。
暴露后会怎么样?
会有不知情的医生因他感染,黑蓼病会卷土重来,何一明的实验会被叫停……
叫停?!
不行,何一明的实验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不能停!
他强忍着晕眩,看着屋外来来往往的路人,却越看越陌生,好像每个人都在对他说:传染病!别过来!
他抓着门槛,日光持续割扯着他的眼。
路人的脸在黑雾中慢慢扭曲,慢慢变成了何一明的脸,每一个人都成了何一明,各种模样的何一明。穿着草绿色T恤的何一明,在足球场看书的何一明,被大雨淋湿的何一明,被女生环绕的何一明,站在领奖台上的何一明,穿着防护服的何一明,气急败坏的何一明,盯着布莱希特的邮件眼睛发光的何一明……
每一个何一明都如同陌生人一般,从他身边走过,丝毫没有看向他,只盯着一处光亮,脚步匆匆、径直往前。
那是一道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台阶,何一明一步一步往前,往上,再往上,高处的尽头是一棵繁茂巨大的树,树上挂着鲜红的果子。
“……摘下这颗果实吧……品尝胜利的滋味吧……”
理查德的邮件忽然蹿入脑海,何一明紧盯着邮件的模样涌上心头,那是他念念不忘的画面,是比秋日阳光更灼烧他心口的画面。
顾长愿忽然一阵心悸,恐惧和爱恋像两个刽子手较劲着锯开他的头颅,他抓着胸口,再看四周,何一明们已经在台阶上奔跑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离鲜红的果子越来越近,离他越来越远……
忽然,顾长愿眼前一黑,日光似乎消失了,黑雾牢牢罩住他,他什么也看不见,像掉进无尽黑暗里。
“不能去打扰他。”
顾长愿捂着脸蹲下来。
·
不能告诉何一明。
实验不能被中断。
顾长愿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
他茫茫然地关上门,瘫坐在地上,视线模糊,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眼下,最理想的情况是他得了其他病症而非黑蓼病,但这几乎不可能,这四个月下来,他太熟悉黑蓼病了,无论是呕吐、昏迷、头痛还是眼前的黑雾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就是黑蓼病。
仔细回想,那日何一明被咬伤后,他替何一明注射,小鼠忽然狂躁,咬伤他并试图逃窜,虽然被顾长愿紧抓着没能逃脱成功,但小鼠在注射后很快死掉了,而他也被咬伤,进了消毒间。
那日就是前兆。
如果他感染了,现在该怎么办?
虽然他们有FMLβ01试剂,但还在试验阶段,没有通过临床测试。如果让何一明把FMLβ01试剂用在他身上,意味着何一明要违背法律和伦理,万一对人体无效,他死后,铺天盖地的舆论就会把何一明淹没,实验同伴因感染死亡的污点会一直跟着他,他会一辈子被学术圈排挤、鄙视、辱骂,再也无法踏足,甚至入刑。
他不能让何一明陷入灾难,绝对不能。
何一明的才华和对学术的狂热,他最清楚。
这世上或许有一千个平凡的顾长愿,但只有一个卓绝的何一明。
那一瞬间,顾长愿几近绝望,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日光灯时不时被黑雾包围,像一根陷入旋涡的水草,随着涡旋一圈又一圈的沉沦。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去看那挥散不去的团雾,在瘆人的寂静和心跳声中冷静思考,罗列感染后可能出现的所有状况和对策,那是顾长愿人生中最艰难漫长的半天。
时间绵长永无尽头,窗外晦暗的天色预示着一天即将过去,顾长愿喝了两片双氯芬,换上一身黑色衣服,蹑手蹑脚走出屋。
他蹲在研究所外,等何一明离开后走进研究所,偷拿了微量的FMLβ01试剂,又拷贝了所有关于黑蓼病的资料,再悄然回屋。
他在简陋的出租屋里抽血、化验、复检、四小时后,看着自己高到离谱的β-葡聚糖值和检测阳性的结果,绝望又淡定地编了一个拙劣的谎言,告诉何一明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
短信发送的一瞬间,他前所未有地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恐慌,没有失落,好像荒芜古墙上的一片瓦砾,已经歇息了很多年,听腻了边塞笳吹,看惯了岁月如斯。
顾长愿躲进出租屋,通过灰色渠道买了大量实验器材和药剂,在屋里搭了一个“黑实验室”,用偷出来的FMLβ01试剂继续实验。他已经下定决心,自己研制出仿FMLβ01试剂,注射到自己身上,记录自己的病情。如果他能活下来,就会在痊愈后告诉何一明真相,完完整整地交上自己的笔记,助何一明完成研究;如果他死了,那也与何一明无关,一切都是他私欲太胜,眼看何一明快要成功,嫉妒到失去理智,偷拿了何一明的研究成果,还建了一间黑实验室,只为抢在他前面得出实验结果并发表,甚至不惜拿自己做实验,最终自食恶果。他甚至拟好了遗书,等待尸体被发现后,被警察们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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