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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之境

作者:烟花令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1-07 07:54:49
  当然,他不想死,他更想活着,把自己的研究成果献给何一明,他想知道何一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眼里的光芒会不会比收到布莱希特的邮件时更亮。他想看见何一明因为攻克黑蓼病一跃成为世界顶尖的生物学家,他想让何一明赞誉加身,受万人敬仰。他幻想有一天,他们一同登上生物界最高领奖台,和此前无数次经历过的一样,他后退半步,让聚光灯打在何一明身上。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感染黑蓼病很痛苦。
  那是一种即便将所有文献和资料背熟咽下肚,也无法描述其万分之一的痛苦。
  起初,他服用止疼药,但慢慢地,他开始痉挛——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好像动一动就会扯裂某个关节或者器官。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每当手指或者脖子怪异地扭动时,他就强迫自己远离实验台,哪怕是昏迷在墙角也比碰碎试管和三角瓶好。
  注射FMLβ01更痛苦,冰冷的液体流进血管之后,血液瞬间变得滚烫,像沸水一样在身体里湍流,眼前黑色的团雾越来越浓,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感觉自己走入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抽走他身边的空气,令他窒息。
  每一次注射后,他都躲到墙角,把头埋进腿间,强忍住想逃跑的念头,告诉自己:别怕,忍一忍,忍忍就过去了……
  最难过的是,过去的画面会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回放,加剧身体的疼痛。虽然顾长愿算不上锦衣玉食,但也是被父母宠爱着长大,小时候在公园溜滑梯、荡秋千,养过蚕宝宝、小鸭子和一只可爱的小狗;中学时和父母去海边冲浪、到国外旅游,逃过课也考过满分,后来遇上何一明,不可自拔地沉迷在何一明的光环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会躲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里?为什么会呕吐?为什么会昏迷?为什么会这么狼狈?为什么这么疼?
  真的太疼太疼了……
  他想念父母,想念大斌和胖子,想念许培文和研究所的朋友,想念何一明……
  他想嚎叫,但他不能,不能引来他人的注意。他翻开手机,在通讯列表里找到何一明的头像,只有一条问他实验室的FMLβ01为何少了的信息,他扯了一个拙劣的谎,何一明就没再回了,不知道是太过于相信他,还是根本不在意。
  无数次,他想给何一明打电话,告诉何一明他很痛苦,但又不得不强忍住,他很清楚哪怕只是听到何一明的声音都会功亏一篑,他甚至担心何一明忽然发短信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实验室,他怕一松口就说想念他,他想了很多谎言,比如还要在老家陪伴亲人,比如父母身体不好,但何一明一次都没有问过,让他失落、痛苦又庆幸。
  无数次个夜里,他在疼痛中昏迷,又在冰凉的地板上醒来,滑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茫茫然地想自己又熬过了一天,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摊开笔记本,歪歪扭扭写下——
  “2015年11月17日,第十三次昏迷,这次大概昏迷了4小时17分……”
  就这样顾长愿每天实验、注射、记录,在黑暗和恐惧中坚持了两个月,直到体内的β-葡聚糖值奇迹般回到了正常水平。虽然黑蓼病给他留下了后遗症,他怕黑、经常头痛、头发大把地掉,还一直耳鸣,但检测出阴性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扯开喉咙狠狠哭了一次,哭到怎么也停不下来。
  太好了……
  他活下来了……
  顾长愿没有被痊愈的喜悦冲昏头脑,小心翼翼地又熬了一周,直到确定没有复阳才走出屋。推开门,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已经落光,年轻人穿着风衣和夹克,顾长愿怔怔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衬衫,恍如隔世。
  他洗了个热水澡,把身体冲刷得干干净净,刮了胡子,换上西装,还是觉得镜子里的人无比陌生,这不是一个25岁年轻人该有的模样,眼神涣散,头发稀稀拉拉,瘦得像一根废弃的柴火棍。顾长愿叹了口气,收起心里的失落,拿着装帧好的病理报告,在巷子口的十元理发店吹了一个精神蓬松的发型,赶到研究所。
  当他忐忑推开实验室的门,实验室却空了。
  空了。
  空了。
  空荡的房间里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试管没了,培养皿没了,试剂架没了,PCR仪没了,实验小鼠没了,一切像被漂白水清洗过一遍,什么都没了……
  他慌忙地抓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或许是顾长愿脸上的表情太骇人,那人一脸错愕:“何一明?三天前就走了,实验室都退了……”
  走了?走去哪儿了?实验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
  不对,何一明不可能失败!
  他攥紧手里的病例,像攥紧自己几乎崩裂的心脏,奔回学校把胖子从床上揪起来。
  胖子打着哈欠:“何一明去G国了呀,他没和你说吗?GCDC来了个金发胖墩墩的教授,就那个谁,病毒界的大佬布莱希特!点名要见何一明,那叫一个轰动啊,咱们校长站在何一明旁边都像是陪衬,你没看见那天何一明多风光啊……哦,你俩不是成天黏一块儿么?那天你去哪儿了?不对,你怎么瘦成这样???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白色粉末吧……”
  顾长愿大脑一片空白,恍然想起一周前,何一明打过电话,是两人共同实验以来何一明唯一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可他昏迷了没听见,醒来后,顾长愿盯着未接来电四个字,心都快蹦出来。
  何一明主动找他?为什么?是实验成功了吗?还是担心他了?他该回话吗?回了要说什么?能说想他吗?
  直到最后,顾长愿也没敢回拨,只发了短信。
  「不好意思,乡下信号不好,没听见,怎么了吗?」
  他在紧张和快要爆炸的心跳中等来回信——
  「没什么特别的事,等你回来再说吧。」
  没什么特别的事……
  何一明绝对不是“没什么特别的事”而主动联系的人,他一定是想说什么。可会是什么呢?从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何一明是想责怪他吗?怪他不负责任?还是会想他?是不是想他了?电视上不都这么演吗?若一个人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就会不以为意,一旦那人消失却开始想念……
  是这样吗?他不在,何一明会不习惯吗?会不会习惯地说“跑一下PCR”之后恍然意识到身边少了一个日夜陪伴的身影?
  所以才说「等他回来再说」。
  他在等他回来。
  他在等他回去!
  两个月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委屈和后怕一阵阵涌上来,顾长愿哭着摊开病例,记下这次昏迷的症状,他不想他等,一天也不想何一明多等……
  可现在他回来了,何一明却不在了。
  不是说等他吗?
  他已经很快了啊!
  已经很快很快地回来了啊!
  顾长愿不敢相信地滑开手机,看着何一明最后一条短信:「没什么特别的事,等你回来再说吧。」
  没错啊?是他说过会等的啊?!
  他回来了啊!
  人呢?!
  顾长愿松开手,手机和病理报告同时摔在地上。
  “他问起过我吗?”
  胖子一脸懵圈:“啊?”
  顾长愿坐在地上,看着碎裂的手机屏和写满‘黑色团雾’‘凝块’‘短暂失明’‘β-葡聚糖’‘氧饱和’‘扩增’字样的报告,每一个字都尖利如刀。

  “没什么……有烟吗?我想抽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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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蓼病参考《黑色春天》[日]山田宗树,就是一小说设定,别太当真。最近工作不太忙了,会缓慢恢复更新。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尾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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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愿花了一些时间来拼凑他感染之后发生的事。
  他点开邮箱,最初他就是用这个邮箱给布莱希特发了第一封邮件,后来把密码告诉了何一明,何一明一直用它和布莱希特联系。
  他从最后一封邮件看起。在实验接近尾声的时候,布莱希特迫不及待地邀请何一明加入他的团队。在邮件里,布莱希特不像是世界顶端的病毒学专家,更像是重返青春的少年,渴望真理,充满激情,对何一明的渴求更是溢于言表,只要何一明办好签证,剩下的都能由他搞定。
  最后一封邮件是五天前发出的,何一明得意又不失风度地说非常愿意加入团队,还引用了布莱希特邮件里的原话:“一同品尝胜利的滋味吧!”
  顾长愿心口一阵刺痛,骤然意识到在何一明和布莱希特的交流中自始至终都没有他的名字。从他以何一明的名义发出第一封邮件起,就预示着这是何一明的独角戏。
  是他删掉了自己的名字,心甘情愿藏在何一明背后。
  他求仁得仁。
  顾长愿能想象布莱希特到嵘城大学接何一明时的画面。何一明定是站在人群中央,颀长优雅,器宇不凡。那一刻,校长的赞誉、同学的羡慕都入不了他的眼,他的身躯和灵魂都已经不在校园,而是飞到了GCDC,飞到他梦寐以求的学术界顶端。
  顾长愿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攥紧了,透过屏幕的反光看到自己哭得像个泥塘的蛤蟆,丑不忍睹。
  哭什么呢?
  这不是他一直盼望的吗?
  他不是一直自认为无所谓,只要何一明风光就好吗?
  如今他心想事成,不是应该开心吗?
  哭什么呢?
  真好笑。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顾长愿活得像一个精神分裂者。
  他烧掉了遗书却把病理报告整理得井井有条,想着万一有一天何一明问起,就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我拟的报告,拿去用吧”;每天神经兮兮地盯着手机却从来不拨,固执地等何一明打来;换回了松垮垮的牛仔服却舍不得扔掉白衬衣,任它们挂在衣柜里,心想万一哪天还会穿起;有时候抽烟抽得昏天暗地,但闻到胖子身上的烟味还是会猛地皱眉,觉得烟味恶臭难闻……
  他一边倔强一边妥协,一边骄矜一边卑微,两种情绪相互割据,把他撕成两半。
  何一明去了G国就杳无音信,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邮件,顾长愿从秋等到冬再等过春夏,自始至终没等到「等你回来再说」的后文,而那句「没什么特别的事」好像就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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