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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渡避而不答,从袖中摸出一物,靠近了些,递给苏刹,“你三叔送你的,新婚礼物。” 苏刹接了过来,是一只白玉雕琢而成的洞箫。 “还有一物,也是他的嘱托。”这次却是放在乾坤袋,放置了小型阵法保存。 苏刹低头,掌心多了一枝桃花,沾风带雨,粉白的花瓣开得正艳,和玉质的洞箫靠在一起,像拼凑出了一个人的两面身份。 百里渡说,“他特意叮嘱过,这桃花是我来之前摘的,一株桃树上开得最好的一枝。” 苏刹捏着花枝,在掌中转了转。 他这一生六亲缘浅,从来不知道有亲人庇护是什么滋味,对亲人二字仅存的美好记忆,就是许多年前地牢中,百里澈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带给他的玩具。 他起先只顾着戒备,随着那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他逐渐琢磨出了别的意思—— 那是与他仅有的几年生命之中所遭遇的完全不同的感情,一次次看见陌生少年露出的温柔目光,他逐渐明白过来,这个人不会伤害他,似乎是在对他释放善意。 于是他戒备又好奇地爬了过去,从百里澈衣领里摸出来一朵桃花,由此知道这世上并非人人都会伤害他,他也并非生来就必须要遭受这些痛苦。 这世上有人会对他好,也有许多美好光明的东西值得他去追寻。就像当初漆黑地牢中含笑注视他的温润少年,就像稚嫩掌心捧住的那一朵漂亮的桃花。 苏刹拈下一片花瓣,捏在指尖出神地摩挲,眼前似乎浮现起久远记忆中那双温柔的眼睛。 那样一个干净明朗的少年,如果不是出生在法衡宗,如果不是遭遇了非人的对待,想必会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过着安定又快乐的生活。 这世上只会有一个简简单单的百里澈,而不会存在于仇恨之中浴火而生的风无彻。 苏刹将洞箫和桃花收了起来,低声说,“谢谢。” 一枝新开的桃花。 他很喜欢。 这是百里澈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也是风无彻送给他的最后一个礼物。 百里渡虽不知道二人之间的故事,却能看出来苏刹在意百里澈,见他收了东西,也放下了心,“你能明白他的心意就好。” 苏刹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袖子,听着他的话,表情却逐渐变得冷肃。抬头时脸上已经没了情绪,一双眼睛冷漠的盯在白衣人身上,“他的心意我自然明白,但你的心意,我不太明白。” 百里渡一愣,“什么?” 苏刹说,“你既然能将法衡宗三公子带过来,说明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你在场。阁下身份神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解释缘由。我倒是有些好奇,想多问一句,法衡宗出事那天你为什么会在场,为什么要出手救百里桓,百里澈送我的东西,又为什么要交到你手上由你代为转交?——阁下与法衡宗,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他寸步不让的逼视下,百里渡别开脸,避重就轻地说,“百里澈是我的故友,救百里桓也是受他所托,还他当初一份恩情罢了。” 这话说得甚是模糊,苏刹若信了那他可就成了傻子,眯眼盯了会儿面纱下模糊的轮廓,“我记得阁下曾说过,你那位亡妻是狐族的人?” 百里渡捏紧了手中的剑鞘,轻声应他,“没错。” 苏刹冷笑一声,“那么想必她一定是个美人?” 百里渡的视线又移回他身上,“她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孩子。” 苏刹问,“那后来她为什么死了?” “……”百里渡沉默了许久,苏刹也不急着逼问,直到对方再次开口,“是我的错,是我带她离开狐族,入了凡尘,最后却没能保护好她。” 二人之间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虫鸣声在寂静中响起。 月色如水,落在苏刹脸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双目之中却酝酿着怒火,混乱的情绪在其中翻涌。 百里渡看向他的时候,他又别过头,将这些情绪全数压下,一言不发地从对方旁边走过。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百里渡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却被苏刹一把甩开,仿佛被这人碰一下也叫他难以忍受。 百里渡叫了他一声,“苏——” “别叫我名字,”苏刹与他身量相当,气质却大相径庭,一个像温润内敛的玉,一个像锋芒毕露的刃。 冷笑一声,苏刹毫不客气地说,“既然没有能力保护好她,最早就不该带她走,也不至于生出后来那些多余的牵绊。” 百里渡怔然。 苏刹已朝栖鸦洞走去,徒留他一人站在风中,看着那道修长的红影渐行渐远。
第127章 冰落崖浸没在神隐山的风雪之中,常年落满蓬松的积雪,然而崖底却是另一番风光。 四季如春,流水潺潺,麋鹿傍着溪水低头啜饮,野兔在葱郁的树林中间穿梭,苏明凌的草庐就在树林深处,挨着一片清凉的湖泊。 苏刹每次来的时候此地都是生机勃勃,这次天空中却飘落了飞雪,树叶结起一层冰霜,常在溪水边奔跑的小动物也藏了起来。 两人顺着林间小路慢行,一路走来尽是萧索之意。 小路尽头是那座熟悉的草庐,飞雪掩过大半茅草,连平时苏明凌用来抚琴下棋的石桌也覆了层薄冰。 苏刹和晏星河推门进去,看见卧在床榻上的苏凌明。 初升的月光落入窗棂,照了榻上那人满怀,苏明凌眉目平静地安卧,一如五年前苏刹离开时那般,剔透而清冷,带着一股游离于世俗之外的淡漠。 面朝床榻外面的身躯尚且完好,向里的身躯却化作点点星尘般的流光,镜子一样碎裂,扬起又飞散,一寸一寸消失于无形。 “师父。”苏刹坐在床榻前,低低的叫了他一声。 苏凌明像被人从沉睡中唤醒,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神情沾染着疲惫的倦意,眼眸却如水一般,落入从窗口洒进来的月光,散发出沉静的银灰色。 苏凌明朝他一笑,却是抬手的力气也无,声音轻缓地说,“我等你许久了。” 苏刹心里早有准备,可乍然看到他的情况还是感到难受。 苏凌明身上的禁制乃是天帝设下的惩罚,将他的原身缚以锁链困于天碑,神魂永远不能离开冰落崖,让他在下界赎罪千年。 在上界的尊卑秩序中,天帝就是说一不二的强权。苏凌明为了救苏刹强行打破禁制,苏刹想过他必定会因此遭受某种后果,却没想到这么严重——苏凌明眼下的状况,分明就是神魂消散的征兆。 这大概是世上最冷酷的惩罚,魂飞魄散,如尘埃一般消散于世间,抹去所有存在过的痕迹,连再入轮回的机会也没有,他这个人从此消弭于三界。 苏刹没想到帮他一次,会让苏凌明付出这样的代价,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儿,一时间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伸手去抓他放在身旁的左手,手掌已有一半化作虚无,轻飘飘的搭在掌心,羽毛一般,没有什么实感。 苏刹握了握他的手掌,“师父……都怪我没用。” 他还是不够强大。 要是他强大到能够靠自己破了玄阴绝煞阵,就不用苏凌明来救他了,也就不会存在眼前这样的后果。 苏凌明轻叹一声,“你先扶我坐起来。” 苏刹将他扶着靠坐在床头,又拿被子小心地盖着双腿。 做这些事的时候苏刹一直低着头,捉着他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苏凌明发现他眼睛红了,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掌,温声说,“一月前禁制生效,那时候我就该身陨,却徘徊于红尘迟迟不肯离去,就是怕有一天你回到草庐,只看见我一具尸身,会感到自责。有些话在走之前,我必要与你说明白。” 苏凌明的手指动了动,苏刹会意,将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脸上。 苏凌明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庞,又为他顺了下耳鬓垂落的发丝,“今天这一切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过是顺从心意,做了一件我觉得值得的事。” 苏刹抬起头,苏凌明这么说并没有让他觉得好过,“哪怕代价是从此魂飞魄散?” 苏凌明淡淡的说,“事关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代价,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苏刹低下头,又去捏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掌。 苏凌明说,“我生性冷淡,对任何事物不易长情,一生逍遥于山川湖海,无挂无碍,来去自由,万物皆为我所有,万物皆与我无关——却唯独与一只小狐狸有缘。 他能听懂我的琴音,明白我心中的道,是我与红尘牵出的唯一一缕羁绊。 我此生逍遥快意,又得一弦上知音,不枉在红尘之中走过一遭了。” 苏凌明的拇指摁在苏刹泛红的眼睛底下,替他将眼泪抹去,想了想,回身往窗外一看。 此时夜色正浓,院中风景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但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瞧见了院子门口常开不败的蔷薇花。 “若你实在过意不去,待我死后,就将我的尸骨葬在门口那丛蔷薇花底下吧,替我立个碑,每年今日来看我一次,在碑前放一壶酒。如此,为师就可以安心离开,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苏凌明说着,回头时注意到站在他背后的晏星河,又添了一句,“和你的朋友一起。” 苏刹起身,将晏星河牵到身边,两个人肩并肩站在苏凌明面前,“他是我的爱人,叫晏星河,是妖界隐雾泽的主人,我们已经成亲了。” 苏凌明是除了百里澈之外,苏刹唯一认可的长辈,是他的师父,也像他的父亲。 他在苏刹最迷茫的时候出现,救了他的性命,给了他一个名字,为他指明了前行的方向。 苏刹的道传承于他,能凭借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追根究底,是在最开始的时候,苏凌明为他扎下了第一道坚实的根基,让他不至于被尘世的风雨吹走,以那道根基为核心,逐渐丰满自己的羽翼。 时至今日,他也不负苏凌明的期待,如许多年前苏凌明所言,活成了他自己喜欢的样子。 苏刹可以不要百里渡这个生父,却不能不要苏凌明这个师父。如果说他和晏星河的爱情需要长辈见证,那么他唯一想要的祝福,就是来自苏凌明的。 晏星河想了想,也跟着苏刹叫他,“师父。” 两人俱是相貌俊美气度不凡,凑在一起往床边一站,连屋子都亮堂了许多,是一对极其般配的璧人。 苏凌明点点头,一看苏刹牵上了晏星河的手就不放,又亲自将人带到他面前,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苏刹放在心尖上的,他为自己选好的此生的爱侣,“你的眼光向来很好,能让你看入眼的,一定也是个好孩子。” 又说,“许多年以前,你离开冰落崖那天晚上,将自己的骨头埋在了蔷薇花底下,我看见了。第二天又采了些花瓣酿成一坛酒,埋在那根骨头旁边,想着你第二次回来的时候,必定又是另一番神采,你我正可对饮,聊一聊红尘中的际遇,却没想到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倒是正好——你们去将我埋在花下那坛酒挖出来吧,你们成亲那日没能喝成喜酒,今日倒是可以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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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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