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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上仙,本可用灵力轻松载人,如今狼狈得像是个凡夫俗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幻境骤然变化,这里不是浮仙门,不是地府大堂,是一处苏白完全陌生的地方。 早已人去村空之地,野草疯长,废墟成片,灵气微薄,却似有阵法存在,能抵挡些许外界的探查。 他将“苏白”搁置于某处屋子,来不及喘气,再度启程。 他寻了一处井,费力舀了些清水上来,从头到脚清洗得干干净净,洗刷血污,重理发丝。此处无人,他没有再多精力顾及其他,谁曾想若干年后,他的后背被苏白看了个严严实实。 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刚刚结痂,方才不慎用力过猛,伤口撕裂,稀释的血液顺水而下,隐入泥土再不见。 苏白算是知道了,清川这人遗世独立,抛开术法,便是个手笨脚笨连生活都难自理的人。 只见他费劲撕下衣裳,当做包扎使的纱布,缠得不忍直视,可他毫不在意,从储囊袋中掏出一件全新的衣裳。 青丝自袍中被挽出,洋洋洒洒,水珠四溅。 “清川”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倚在被苔藓攀附的树干上,深吐出一口气,脸色苍白,双目紧阖,嘴唇中的血色也消失殆尽。颓然之态,压根看不出是名震天下的上仙了。 苏白忽然想到清川幼时的性格模样,若是那样的他长大至今,又是怎样一番画面? 许久许久,他都是维持这个姿势,好不容易恢复一些灵力,第一件事却是蒸干自己的头发,然后扎了个极其笨拙的低马尾。 红发带一长一短,自捆扎处垂下,还好,总算是捡回了些身为上仙应有的气场。 日薄黄昏,皓月初上。 烛台灯火摇曳不定,“清川”坐在床边,好似佛像,一动不动。 苏白好奇凑近细细观赏了一番。 碎发自额前散落,漆黑的长睫微微颤抖,薄唇轻抿,超脱尘俗,清秀得紧。向来是不染凡尘的那一张脸,怎么会弄成方才那副狼狈模样呢? 一声轻咳打破寂静,“清川”那双眼眸缓缓睁开,望向将醒未醒的“苏白”。 “苏白”许是疼得紧,眉头紧蹙,焦躁不已,由内心地试探:“师父父?” “我在。” 听到熟悉之人的声音,“苏白”稍显惶恐不安的神情平缓下来,微微笑了。 “师父父。” “嗯。” “师父父!” “嗯?” “苏白”似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点子,换着语气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清川”,最后还是在“清川”稍显困惑的神情中,吐言:“我想多喊几遍,怕以后喊不到了,师父父也就听不到了。” “清川”脸色微变,平心静气问道:“为何?” 床上之人沉默良久,睁开了眼,仍是灰蒙,只能看得清大致的模样,但他知道身前这位,一定还在装出淡然的模样,于是颇具顽皮地招招手。 “清川”凑近些,将耳朵贴了上去。 “苏白白不笨,苏白白都知道。”他耳语,“我要死了,对吗?” 四下皆寂然。 “苏白”挤出一个坦率的笑意,语气有些遗憾:“只是我看不见我的成人礼了,师父父,你是不是早就取好了我的字?” “清川”微不可察地“嗯”了一下。 “我能知道是什么吗?” “清川”的嘴唇翕翕合合,吐言:“昭世,苏昭世。昭然天下,昭告世人,苏白便是苏白,并非什么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的魔种。” “好名字。”他一遍一遍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兴高采烈,像个孩童,“昭世,昭世……” 时间无多,两人再度互相陷入沉默。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于是“苏白”许了愿,许了一个前世最后的愿望。 “师父父呀,你能不能,亲自送我上路?我想看看师父父的佩剑,究竟有多么……多么好看。” “清川”蓦地一愣,颤抖万分,才吐出那一个,残缺得不成样子的“好”字。 扶摇剑召出,其光四射,照亮一片天地。剑身偏软,然锋利程度在天下可堪前列,浓郁的灵力自剑尖至剑柄轮回流淌,隐然能窥见那两个由灵力幻化的金色字体。 扶摇。 “苏白”发自内心地赞叹:“真好看,很配师父父。” 灼华扇华丽,桃夭伞优雅,扶摇剑集两家所长,怪不得是上仙压箱底的武器呢,平日里几乎拿不出来的宝剑,如今却被自己看了个够。 “苏白”了无遗憾了。 剑气默然凝聚,主人的手倒是快拿不稳了,他狠下心来,闭目一刺——- 将落的那一刻,虚弱的一声呼唤,将那扶摇剑生生止在半空。 “师父父,我怕……”“苏白”嘤咛着,眼眶中浸出泪滴。 生死面前,有几人不怕?“苏白”甘愿赴死,可他终究不过是个尚未弱冠的少年。 他渴求生存,渴求能与同辈一样修炼飞升。他本有大好前程,却不得不葬送至此,葬送在自己的师父父手里。 “清川”的手颓然下跌,他得装出自己毫不在意,得装出自己毅然决绝,他只能轻柔地俯身安慰,好在能让那散乱的青丝遮掩自己将要崩溃的哭脸:“听师父父的,别怕。” 扶摇剑光落,生灵的命,赶在阎罗王出手的前一刻,回归地府,奔赴忘川彼岸。 一滴清泪落,在“苏白”的胸口留下一道小小的泪花痕迹。 “竟是……我自己要求的?”苏白看呆了,但他毫无印象。 梦中仅是临死前的片段轮回往复,真实空间亦被篡改,事到如今,他才知晓这一切。 他让清川亲手杀了自己,清川该有多心痛啊?那可是他的……师父父。 “清川”无言地跪坐在此,怔怔看着“苏白”的身体逐渐硬了,直至东方既白,阳光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方知新的一日已然到来。 泪痕早就干透,附着在脸上,有些粘手,可“清川”不在意。他一手从“苏白”后颈挽过,一手抬起腘窝,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抱起。 少年劲瘦,个头还算高,环抱起来轻飘飘的,就这么安详地躺在他的怀里。 ——他只是睡了。“清川”自我欺骗着。 灵力稍加恢复,定了心神的“清川”得以御剑飞行,迎着烈日朝阳,载光而行。 浮仙门依然庄严无比,“清川”漠视了结界,一闯而入,大大方方立在浮仙门至高处,俯瞰全宗。 他的声音威肃而冷酷,他的身姿依然挺拔。上仙现身,万人敬仰。 然而上仙冰冷的声音传遍浮仙门,传至在场所有人耳中。 “孽徒苏黑,已然诛杀。” 话音落毕,他将“苏白”的尸体重重抛下,在一众弟子、长老,乃至匆匆赶来的老祖面前,提剑蓄力,轰然击之,“苏白”的躯体灰飞烟灭,众人也只能堪堪看见“苏白”一面。 那是一个少年,安宁睡去,脸上恍若带着淡淡笑意。 “清川”又冲着宋无疆的方向鞠躬,递交随身携带的桃夭伞和灼华扇,法宝悠然入了宋无疆的手中,敛去光辉。 “徒儿不孝,擅自离宗收徒,率其闯荡天下,本以为能就此改变其魔种心性,却不想其犯下滔天罪行。子不教,父之过,身为师长,理应还天下一个交代。” “清川,清无邪,管教无方,今日,自刎谢罪!” 举目震惊中,扶摇剑起——那是“清川”鲜少亮出的武器,有道是“扶摇剑出鞘,万事皆泯然”。 “清川”下了一个死命令,扶摇剑气对准了自己。 刹那,灵力排山倒海,镇山洪钟轰然乍响,剑气穿膛破肚,“清川”于众人面前自刎而亡。 一代上仙,世人敬仰,就此殒殁,轰动天下。 “竟是如此……竟是……” 怪不得是浮仙门禁忌,怪不得殒殁后不过百年,天下几乎就听不见关于清川上仙的探讨。 守护仙魔两界数百载、创造无数功法术法的天才上仙,竟然会因为一个不明不白的徒弟,甘愿自尽,双双奔赴黄泉。 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定会叫天下哄堂大笑,皆时浮仙门颜面丢尽是小事,天下大乱才是坏事。 倒也难怪,他将在修补结界过后,将大半灵力分给浮仙门弟子,助其增长修为,为的就是在自己故去之时,他们仍然能守护浮仙门,守护天下。 苏白笑得凄苦,笑得无助。 “如此这般,那我算什么?我好不容易进了内门,好不容易能站稳脚跟,又被一脚踹了出去。”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苏白最大的愿望都是可以修炼,提高修为,不求成为顶流高手,但求能保护一方天地。 至少在今生,保护那位收留自己的茶馆老板。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不说。” 苏白两行清泪流下,他看着“清川”自高空栽落,在一众慌乱的步调中被宋无疆抱起。 灵体安葬,居所封禁,武器亦如往事,被好好封存在雪中春。 “你甚至不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前世,今生,一点都不说。” “师尊,我恨你。” 扬水剑此刻就如寻常宝剑,静悄悄地躺在他的手中。 破局之法,他早就想明白了。 一剑抹喉,向死而生。 死之岛正是为此存在。 幻境破灭,往日种种沉入时间洪流,苏白站定在洪流中央,任由时间洗刷自己,好像如此一般,他就能好受些。 ——可他做不到。 他的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立在自己身前的阎罗王,沙哑着:“我破了,我能干我的事了?” 阎罗王侧身,示意其自便。 响指打过,千万魂魄慢慢悠悠聚集于一处,簇拥着苏白。 它们是无法上奈何桥的只能停留在地府的灵魂,执念未尽,以执念之思补灵魂缝隙,再好不过。 缝缝补补,灵力也在缓缓补充。 旋即,苏白抬了抬眼,就在其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傲。 他凝神一刻,扭头问:“我能带人走吗?” 阎罗王觉得好笑:“我都给你行了方便了,你还想随意妄为?” 苏白“哦”了一下,漠然道:“那我换个说法:我要带他走。” 阎罗王:“……” 苏白挑眉:“这是告知,并非询问。” 阎罗王:“…………”得,师徒俩一个性子。 灵力重新汇聚于一处,扬水剑再度散发先前那般狂傲的邪气。 剑灵身着暗金水纹褐红长袍,头发披散,淡然现世。 一双瑞凤眸睁开,清川再度有了意识,见到旧人,不由得愣神。 “这里是?” 苏白垮着个脸:“浮仙门和黄氏魔族交界,泣灵屿,死之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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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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