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后,他笑了。 就像是极北之地,被冰封了万年的雪山,在初春的第一缕阳光下,终于融化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 冰雪初融,露出了其下最纯净、最柔软的内核。 那一瞬间,林清唯周身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破碎的疏离感尽数褪去。那双眼眸里,仿佛也映入了千万朵紫蝶的光辉,漾开了一点点微弱的、却真实无比的星光。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个笑容面前,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傅景湛怔住了。 他见过他手持霜华、神情冷肃的样子;见过他剑气凌厉、杀伐果决的样子;见过他被千夫所指、孤傲不屈的样子;也见过他重伤濒死、脆弱不堪的样子。 他甚至见过他失忆后,像只被驯服的兽一样,依赖地抓住自己衣角的样子。 可他,从未见过林清唯笑。 不,或许见过。 但那都是在战场上,在斩杀某个大魔之后,唇边勾起的一抹冷冽的、带着轻蔑的弧度,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宣告。 而眼前的这个笑,不一样。 它干净得不像话,干净得让这片由魔域至秽之气滋养出的、妖异的忘川花海,都显得黯然失色。 那一刻,傅景湛感觉自己那颗早已被魔气浸透、坚如铁石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毫无防备地、轻轻地撞了一下。 不疼。 却让他整个胸腔,都泛起一种陌生的、酸软的麻。 原本将林清唯视为最珍贵的战利品,享受着将神祇拉下神坛的快感与掌控欲,在这一刻,忽然掺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种连傅景湛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的悸动。 他忽然觉得,将这个人从绝情谷底捞回来,用自己的魔气与心血去温养,或许是他这漫长而无聊的生命里,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林清唯并不知道魔君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带着冰冷玄黑重甲的人,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是他,将自己从无边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也是他,带自己来到了这个很美的地方。 那抹浅淡的笑意,便在他唇边停留得更久了一些,眼中的星光,也似乎更亮了一分。 傅景湛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当这座冰山融化时,露出的不是嶙峋的岩石,而是能让万物复苏的、和煦的春光。 而这春光,此刻只为他一人绽放。 他疯狂地、不可抑制地想……再看一次。 甚至想看更多。 第22章 []那样一位仙尊,真的会害您吗? 九霄宗,凌昭洞府。 自凌昭承成了仙尊、承袭了林清唯之前的洞府以来,此地便成了整个九霄宗灵气最盛、景致最佳的所在。 飞瀑流泉,奇花异草,白鹤翔集,仙雾缭绕。 一切都如同一场最完美的梦境,是他过去数百年里,只能仰望、不敢肖想的梦。 如今,梦已成真。 凌昭身着一袭崭新的月白道袍,衣袂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衬得他那张清秀的面容愈发显得无辜而圣洁。 他立于洞府前的白玉栏杆旁,俯瞰着下方云海翻腾。 这本是林清唯最常站立的位置,过去,他总是站在这里,目光悲悯地遥望人间。 而凌昭的眼中,只有志得意满的火焰。 他成功了。 他将那座压在他头顶、让他喘不过气的孤高雪峰,亲手推下了万丈深渊。从此,九霄宗最有天赋、最受瞩目的天之骄子,是他凌昭。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要沉醉在这种众星捧月的快感之中。 然而,自从掌门玄阳真人渡劫失败、宗门开启九天玄光大阵封山之后,一切……似乎都开始变了。 那大阵的光辉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网,笼罩着仙门的每一寸角落。 日夜不息地运转,将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抽离、净化,再倾泻而下。 阳光被这层光幕滤过,都变得毫无温度,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琉璃,将整个九霄宗变成了一座华美而死寂的囚笼。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 凌昭最先是从那些长老们身上,察觉到变化的。 过去,那些位高权重的长老们见到他,无一不是满面春风,赞他心性坚韧、未来可期,甚至会主动指点他修行上的关隘。 可如今,他再在回廊上遇见他们,得到的却只剩下疏离而客套的点头。 “凌师侄,修行还顺遂?” 那日,他在丹房外偶遇了主管丹药的昌明长老。 老者只是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凌昭恭敬地行礼,将自己近来因修炼反噬而灵力不稳的困扰道出,言语间不忘将起因归咎于林清唯当初留下的隐患。 他本以为会得到一番关切与安慰,或许还能求得几枚上好的固元丹。 谁知昌明长老只是“嗯”了一声,捋着胡须,目光飘向远处那被阵法光芒映照得有些失真的山峦,淡淡道:“修行之路,本就多有坎坷,依赖外物终非正途。清玄……哦,林清唯之事已了,你当向前看,莫要总活在旧事的阴影里。老夫还有要事,你自便吧。” 说罢,不等凌昭再开口便拂袖而去,那背影竟带着一丝不耐与冷漠。 凌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叫莫要总活在旧事的阴影里? 他才是受害者!他才是那个从师尊的阴谋中死里逃生的人!为何听起来,倒像是他心胸狭隘、揪着不放了? 这丝不快,很快便发酵成了更深的不安。 他发现,那些曾经将他视若神明、眼神狂热的内门弟子们,也变了。 他走在通往演武场的石阶上时,弟子们依旧会为他让路,可那不再是激动地簇拥,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的退避。他们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些曾经响彻耳边的凌昭师兄、昭明仙尊,如今都变成了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蚊蚋之声。 窃窃私语,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你看他那脸色,是不是修炼又出岔子了?” “嘘……小声点,他现在可是掌门的宝贝疙瘩。” “可我总觉得……自从清玄仙尊出事后,宗门里就怪怪的。” “什么清玄仙尊,那是叛徒林清唯!慎言!” “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凌昭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那些交头接耳的弟子们瞬间噤声,一个个垂着头,像是被逮住的鹌鹑,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对劲。 所有人都很不对劲。 就好像……就好像那座名为林清唯的巨碑,虽然倒塌了,但它的阴影,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庞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压得他喘不过气。 为了驱散这股令人窒息的恐慌,也为了重新巩固自己的地位,凌昭决定做一件事——一件林清唯过去最常做的事。 他要亲自去指点那些新入门的外门弟子修行。 演武场上,一群朝气蓬勃的少男少女正在练习基础剑法。 他们是最新一批的弟子,未曾亲历那场惊天动地的审判,对一切都只停留在听闻的层面。 在他们眼中,凌昭依旧是那个战胜了邪恶师尊、光芒万丈的天才。 见到他出现,少年们果然爆发出一阵欣喜的欢呼。 “拜见昭明师叔!” 这久违的、不含杂质的崇拜,让凌昭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稍稍落了地。他脸上重新挂起温和无害的笑容,缓步走入人群,耐心地纠正着他们的姿势。 “你的手腕要稳,出剑的瞬间,气要沉于丹田。”他握住一个少年的手,亲自为他演示。 “剑乃君子之器,更是一面映心之镜。剑法再精妙,若心术不正,终将堕入魔道。”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扫视一圈,看着那些仰慕而专注的脸庞,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般地提起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你们当引以为戒。譬如……我那已堕入魔道的师尊,林清唯。” 他刻意加重了堕入魔道四个字,眼底划过一丝快意的冷光。 “他曾是九霄宗千年不遇的剑道奇才,霜华一出,万剑臣服。可那又如何?他心生嫉妒,残害同门,盗取宗门至宝,甚至不惜与魔族勾结……最终落得个身陨道消的下场。这一切,都源于他心中早已滋生的恶念。” 他顿了顿,等着那些附和与感慨。 然而,演武场上,却是一片死寂。 少年们脸上的崇拜和兴奋凝固了,面面相觑,眼神中带着茫然与困惑。 凌昭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脆而执拗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可是……”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往前站了一步。 他似乎有些害怕,紧紧攥着手中的木剑,但还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直视着凌昭。 “昭明师叔……弟子斗胆,敢问一句。”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有些发颤,“弟子入门时,曾有幸……曾有幸得清玄仙尊指点过一招半式。仙尊他……他待我们这些资质愚钝的弟子,向来极有耐心。他还说,九霄宗的剑,是守护苍生的剑,不是用以争强好胜、满足私欲的工具。” 少年的目光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最纯粹的疑惑。 “弟子不明白……那样一位仙尊,他……他真的会做出您说的那种事吗?他真的会……害您吗?” 这一声并不算大的质问,在凌昭的耳中,却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炸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纯粹的信任——那是对林清唯的信任。 一瞬间,昌明长老疏离的背影,内门弟子们躲闪的眼神,身后那些压抑的窃窃私语……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碎片,在这一刻,尽数拼凑成了一张巨大的、嘲讽的脸。 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以为自己毁掉的是林清唯的声名,夺走的是他的地位。 可他从未想过,林清唯留下的,远不止这些。 还有他千百年来,一剑一剑斩出的威望;一点一滴教诲中留下的恩泽;以及那早已深植于无数人心中的、如高山仰止般的信赖。 这些东西,无形无质,却比任何法宝、任何地位都更加坚不可摧。 他可以杀死林清唯的身体,却无法抹去他存在过的痕迹!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凌昭猛地回过神,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那张清秀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慌而扭曲,血色尽褪,苍白得吓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6 首页 上一页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