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刀墙之下,裴知岁调动全部灵力支撑着这道屏障,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持刀的左手却逐渐开始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方才被往生剑贯穿的伤口仍在源源不断向外渗着血,寻常的止血术根本不起作用,裴知岁扫了一眼伤处,心知若再逞强下去,这条手臂怕是彻底废了。 不止手臂,还有他的灵脉。 他心知,凭借着自己这具快到极限的肉体凡胎,无论如何都耗不过尹秋生的。 所以,与其用剩余的灵力在这同他干耗,倒不如放手一搏,谋一线生机。 他抬眼看向刀墙外肆虐的剑气,当机立断卸了左臂的力气,随即竟主动撤下了屏障。 没了刀气的阻拦,剑影便如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再度扑了上去。 轰!!! 烟尘弥漫,四野一片死寂。 几尺外的尹秋生垂眼凝眸,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落到地面的瞬间,熟悉的刀气骤然暴起,一柄银白的、由霜雪锻造而来的长刀裹挟着天地灵气,自烟尘弥漫之处破空而言,几乎不给尹秋生任何反应的时间,直穿他的右肩! 尹秋生面色大变,立即转身提剑回挡。 而正如他所预料的,在他身后,裴知岁拖着一身鲜血淋漓的狰狞剑伤,仿若地狱而来的索命阎罗。 他抬手抹去唇畔溢出的血污,冲着尹秋生微微一笑:“还剩,最后一剑。” 尹秋生面上的神色瞬间变得非常糟糕。 他没有回答裴知岁的话,只是沉默地汇聚着手中的剑意。 金色的剑纹在他眉心散发着耀眼的灵光,漫天金光之中,尹秋生的神魂与他手中的往生剑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天地一片寂静,裴知岁抬眼望去,只见伫立在尹秋生背后的法相面容可怖,表情半喜半悲,本该显得庄重威严的法相竟流露出一派鬼气。 法相森森,剑意涛涛,裴知岁面无表情地咽下喉咙里上涌的鲜血,迎面对上这最后一剑。 铮—— 刀剑相碰,刺耳尖锐的鸣声响彻寰宇。 灵力,怨气,刀影,剑意。无数道不同的力量,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澄澈的还是混沌的,它们混杂成一团,在裴知岁尹秋生二人之间猛地炸开,源源不断地激荡于此间天地之中。 巨大的冲击之下,裴知岁感觉到自己拿着离恨刀的右臂几度失去了知觉,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冲撞的向后撤了数尺。 这便是来自千年前剑道第一人破釜沉舟的最后一剑,威力之强,足以令山河失色。 在这样的一道剑意面前,没人能成为它的阻拦。 裴知岁额角青筋暴起,清晰地感知到燃血之术已然游走在他全身的灵脉之中,近乎疯狂地燃烧着每一丝每一缕的灵力。 然而纵使如此,他仍在这一剑下节节败退。 燃烧肉|体不够,燃烧灵脉不够,这贪婪的禁术正等待着他亲手将自己的魂魄献上吗? …… ……魂魄。 魂魄? 胸口安置的玉牌不知何时开始散发出微弱的莹白色光芒,然而就是这渺小如萤火的微光,令裴知岁一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 三魂七魄只缺其一,其实已经无限趋近于完满,加之白铃的残魂被尹秋生温养千年,绝对足够支撑她短暂地幻化出灵体。 可这漫长的一千年,白铃竟没有一次出现在尹秋生面前。 要么是她不想,要么……是有什么禁制束缚了她。这禁制令她口不能言,亦无法现身人前,她无法直接同尹秋生沟通交流,只好退而求其次,绕了一大圈找上了自己。 至于为什么是他,裴知岁想,大抵也逃不过那滴血的原因。 如若他想的不错…… 抵着往生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尹秋生显然也看穿了他此时此刻的疲态,手中迸发的剑意愈发强盛,几乎要掀翻整个穹宇。 终于,在这等密不透风的攻势下,裴知岁露出了此战唯一一个并非出自他本意的破绽。 往生剑银白的剑刃穿过他心口的前一瞬间,裴知岁只来得及微微调整身位,以至于那柄剑刃不会真的刺穿他的心脏——顺带着,也将那枚莹白的玉牌送到尹秋生的剑下。 附着尹秋生神魂的长剑刺穿了裴知岁的心口,也斩碎了带着故人魂魄的玉牌。 裴知岁抬手抓着刺进自己胸口的长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般瘫倒在地,明明是一身狼狈,那张灰扑扑的漂亮脸蛋上却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下一瞬,天地归于混沌。 周遭所有的人和事物皆消失不见,裴知岁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这一片死寂的虚无之中,不动声色地缓了一口气。 他强撑着已然有些涣散的神志,哑着嗓子喊出了那个只存在于千年前的名字:“……白铃。” 一片静默。 裴知岁有些迟缓地阖上眼,再度睁眼时,视线中央乍然出现一双陌生但清润的杏眼。 那双杏眼的主人站定在距离他头顶一个小臂的位置,正躬身看着他。 那姑娘生得好看,却并非红尘世俗常规中所认定的属于女子的妩媚,而是一种掺杂着锐利与英气的俊美。在她身上,仿佛真的能看见巍峨群山的缩影,令人不自觉地感到心安。 一人一魂就这样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沉默地打量着对方,过了不知多久,那人似是终于耐不住这诡异的场景,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盘腿坐下,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伸手点在裴知岁的眉心。 随着她的动作,曾经出现在那枚玉牌上的莹白色光芒一点点聚集在他身上较为严重的几处伤口上,“你身上的皮肉伤太重了,我只能替你简单止止血,暂时保住你这条小命。” “多谢。”裴知岁摸了摸自己不再流血的胸口,有些吃力地撑起身,“你如今得以现身于此,是因为那道‘禁制’被破除了吗?” 白铃闻言一愣,随即摇摇头道:“是,却也不是。” “你远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慧敏锐,实在让我钦佩。”白铃环顾着四周的混沌天地,道:“这方混沌之地,是我已然消散的识海,也是现下唯一一个能令我魂魄现身之所。” “而如今限制我的,比起说是禁制,倒不如说是一个诅咒。” 第87章 结局(上) 诅咒? 这说法倒是新奇。 裴知岁略微皱了下眉,追问道:“何意?” “那是,千年前的事情了,”白铃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尹秋生飞升前曾是我的剑侍,我与他之间存在着一道生死无解的魂契。” “当年我临死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想死。”她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有些悲伤:“我也没料到,就是这样一句话,竟让他生了执念,化出心魔。千年来,自我再度聚魂开始,便始终被困在长宁这方寸之间。在这期间,我能见到尹秋生的机会并不多,但我能感知到,他每来一次,我的魂魄便更强一分,与之相对的,便是他身上与日俱增的尘世因果。” “我不愿看到他这样,更无意踩着他人的白骨重返人间,因此他每次来到长宁,我都会努力聚魂,希冀于化出灵体同他交涉。可直至我三魂重聚,化出灵体,尹秋生却依旧视我为无物,我才意识到自己当年的那句话究竟留下了何等的祸根。” 白铃话已至此,无需多言,聪敏如他,自然而然便能补全余下所有的信息。 “尹秋生自愿剥离五感,摘去人魂,早已不是当年与你立下魂契的凡人,既非旧人,那所谓的魂契便不复存在,但……”裴知岁若有所思,下意识摩挲着手中的刀柄,“但奈何他执念太深,愿力过强,竟让这魂契硬生生留了下来,甚至衍生出了另一个独立于魂契之外的咒言。” “正是,”白铃点点头,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这个咒言将我与尹秋生再度连接,却也在无形之中成了困住我的禁制——除他以外,我无法与任何人产生联系。他飞升上界,可同我产生咒言的却是身为凡人的‘尹秋生’,故人不复,自然无法相见,我也无法用那道旧的魂契去操控他。这千年以来,你是唯一一个能见到我的人。我不知你身上究竟有什么,但方才那一剑后,我身上的禁制的确有一瞬间的松动,才能借此机会将你拉进我的识海之中。” 原是如此,裴知岁想,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白铃不知缘由,他却再清楚不过。 他身上有尹秋生遗留在人间的那滴血,识海中关着被他摘去的人魂。附着尹秋生神魂的那一剑当胸而过的刹那,神魂、人魂、血滴子,这三者短暂地融合在一处,使得白铃身上的那道禁制嗅到了独属于‘凡人’尹秋生的味道。 裴知岁想了想,接着问道:“既如此,尹秋生选择白翎作为承载你魂魄的躯壳,真的只是出于巧合?” “恰恰相反,”白铃闻言叹了口气,“其实她身上有着尹秋生最想要的东西。” 裴知岁眉梢一扬,有些意外:“你的爱魄?” 白铃点点头。 “尹秋生竟没察觉?” “我使了一些手段,掩盖了她身上那片残魂的气息。”白铃回答。 裴知岁了然:“看来她出生时的那缕山风送来的不止是祝福,还是庇护。” 白铃垂着一双杏眼,默认了他的话,“我三魂尚在,白翎那孩子并非是我的转世。人的魂魄总是向往干净纯粹的气息,我想正因如此,那片爱魄才会落在她的身上。这样好的姑娘,我不愿打搅她的人生。” “不仅是她,还有你。你甫一踏入长宁,我便在你身上感知到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我不知你究竟是什么,但我能看到你的魂魄,清明澄澈,比起白翎也不遑多让,”她语气一顿,抬眼看向裴知岁,神色认真:“你实在不该折在这里。” 裴知岁似有所感:“你要做什么?” “此间诸事皆因我而起,我虽无意当操刀手,却也实打实种下了太多孽因,实在是……很不应该,”白铃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起来,她很轻地笑了笑,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荧光,“裴知岁,是吗?我该多谢你,让我有机会结束这场荒唐闹剧。” 只见白铃单手结印,一缕莹白的灵流宛如游鱼般绕上裴知岁的指尖。 裴知岁低头看着,感受到一股纯粹且厚重的力量在自己掌心迸发,他顿了顿,低声问道:“魂契?” “尹秋生曾为我的剑侍,只要这道魂契尚在,我永远是他的剑主,”白铃声音浅浅,神色淡然,“过去我无法用它阻止尹秋生,所以只能眼看着事情一件件发生,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已下了死令,魂契交予你,长宁的万里群山亦会为你开道……裴知岁,让一切结束吧。”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1 首页 上一页 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