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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墨没看懂发生了何事,于是竖起耳朵听旁观的大爷大娘们议论纷纷,这个说“徐娘子也太厉害了”那个说“该,张小郎就不是个过日子的良人”另一个说“张小郎人善,我兄弟找他接济就没落空过”还有人说“你放屁,你娘子拿几个铜钱接济娘家你都要骂”…… 伊墨听懂了。他忍不住微微眯起眼望气,见那一对夫妻,男子一般般,女子却散着金光,足见祖上是户行善之家,不知怎么养出这样泼辣的脾性。 正想着,突变又起,倒地的男子起身狠狠推了女郎一把,徐娘子不察,一时没防备,被推倒在地。 男子得了势,不依不饶地抬脚踹过去,嘴里醉醺醺地骂:“臭婆娘!” 徐娘子不曾醉酒,反应也快,连忙侧身翻躲,让他一脚落了空。落空的男子重心不稳,又是一个趔趄,往前一趴,跌了个狗吃屎。 徐娘子约莫是气狠了,咬紧牙根,秀美脸上都变了形,她狠狠地剜了自家郎君一眼,一骨碌翻起身,掉头冲向街边屠夫的小木摊,一把提起雪亮的剔骨刀,掉头又冲了回来,连人带刀直接朝尚未爬起的酒鬼冲杀过去。 眼看这一刀劈到实处就要闹出人命,旁人都没反应过来,伊墨想也没想地上前两步,下肢化作蛇形,尾巴尖紧紧地箍住了女郎提刀的腕骨,稍稍用力,剔骨刀落了地。 铁刀砸上青石,金戈之声脆响。 徐娘子怔了怔,望了望落在地上的刀,又看看腕上缀着细小鳞片的蛇尾,脑子清醒了,表情却颇为一言难尽:“……多,多谢?” 伊墨收回尾巴,顶着无数看热闹的惊异视线,心里也颇为一言难尽:“……举手…尾之劳,不用客气?” 徐娘子左右看看,街坊领居路人都在两眼冒光地观望着他们,便是提着粪叉追人都没这么窘迫,只好强行绷着脸,替大家满足好奇心:“您,您是妖……妖精?” 伊墨面无表情:“是啊。” 徐娘子:“食人么?” 伊墨:“不食。” 街道上传来整齐划一地松气声,仿佛这一刻整条街面上的人类,都在干同一件事:长吁一口气——不吃人就好。 不食人就是个好妖,他们放松了心气,也敢围上来看热闹,还有妇人悄悄凑过去,趁着大家都在围观妖精,蹬着绣鞋,在趴在地上被吓晕过去的张小郎身上又踹了两脚。 “你会术法么?会飞么?” “会不会降雨?我家地旱了几天了。” “你是蛇妖么?吸人精气不?” “胡咧咧个甚,他必是个好妖怪,你没看他都拦着徐小娘不让杀人?” “你们妖怪都这么俊么?”这是位大婶。 “……” 伊墨想着这都是些什么人呢,好奇心比天都大,看个热闹不要命了么,还能不能好了? 徐娘子给他解了围,重新拿起粪叉甩出一道弧形,把人群硬生生地逼开,客气地道:“大家都散了吧,他救我一回,让我阿耶请酒。” 行罢,大家都好说话地让开了路,好歹今日没有发生血溅三尺的恶事,是该让这为救人而傻乎乎露了尾巴的妖精去徐家吃一顿酒压压惊,等回头再去围观妖怪也不迟。 人流散开,只有昏迷不醒的张小郎君被丢在原地,身上缀着无数鞋印,野狗一样趴着,打起了鼻鼾。 屠夫捡起了自己的刀,垂头看了看他,叹着气把他扶起来,搁在茶铺里。 伊墨跟着徐娘子,一路穿街走巷,他想着自己找到渡劫的地方如此容易,心情好了许多。 徐娘子走在前面,想了想还是同他道谢:“今日多谢你,不然我现在就在府衙里,要一命换一命了。” 伊墨心道:亏你也明白。 忍不住好奇地问她:“你让他去请木匠,木匠家很远么,你为何不自己去?” 徐娘子想也不想地道:“不远,他是我夫郎啊。” 伊墨便觉得怪异,一件事,你自己不做,指望着旁人做,旁人做不好,你便心生怨怼,是不是没有道理? 他这么想,便这么问。 徐娘子愣愣看他一眼,被问住了,一路思索着走到家门口,站在门前才回过神来,转身扬头望着他道:“你是说,我对他心有期望,是一件无理的事么?” 伊墨觉得这的确是一件无理的事,毕竟,凭什么呢,只是出门寻个木匠而已,自己出门办了也不难,偏要将这点期望搁在旁人身上,人家天然就要满足你的期望么? 满足不了,便气汹汹地提着粪叉要打人,又凭什么呢,只因他是你夫郎么? 而夫郎又是什么呢,不过是陌不相识的一家人养育出来的一个陌不相识的男子,只因娶了你,就要听你的话,做你派遣的事么?须知你对他而言,亦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女子罢了,为何就要听你的话呢,你又不是天皇老子,哪来那么大权力。 伊墨并不知人间许多道理,往往都是从“情”字衍生出去的,他觉得理便是理,凡是按理走总是没错,尚不知情又是什么东西。 更不知世间娘子期望夫郎,往往是心里有许许多多的情,这些情太重,又太虚空,写不出来,画不出来,连讲出口都觉得羞涩,只好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里,找一点被珍重和尊重的欢喜——你是珍爱着我的。 伊墨不懂,依然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对旁人抱有期望,得不到回应便发怒,本就是一件无理的事。” 徐娘子心里反驳:可他不是旁人呀,若是同床共枕最亲密的人,都不能期望,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然而她也看出来这妖不通人情,于是没有说出口。 只是扯了些别的事:“我阿耶先前遇了些麻烦,是我夫郎帮了忙,于是我阿耶就将我许了他。 我入了他家成婚,家里门墙漏风,顶无片瓦,我拿嫁妆贴补,重修了屋,想着好好过日子。 米缸进了鼠,我让他捉,他不动弹;屋梁朽了,我让他修,他不动弹。 都没什么,我修不了梁,拿了银钱让他去请匠人,他却拿了钱同人吃酒。” 徐娘子吸了口气,继续道:“我嫁了他,自该生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我想着,他也变了许多,晓得问我累不累,要不要喝水了。” “我就是……”她张了张口,却忽然哽住了喉,再也说不下去,只好紧紧咬住唇。 伊墨却冷不丁冒出一句: “做人真的挺难。” 徐娘子疑惑地望着他,只听这不通人情的妖精诚恳地说: “人要管住自己,不让自己将期望落在旁人身上,还要管住旁人,不叫他们将期望落在自己身上。” 妖精站的板正,表情也板板正正,一字一句地道: “否则就要失望,就要愤怒,若再冲动些,就要身陷囹圄,一条命都保不住。” “太难了。” 徐娘子推开门,请他入户,依然是手提着粪叉走在前方领路,面上没有表情,没人能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只是三日后,徐娘子同张小郎君和离。 和离书上摁下指印,红色晕染在指尖,她低头看着手上红艳艳的颜色,仿佛她曾揣着满怀期许,通红着脸穿过的那件嫁衣。 她漠然地想: 往后我再不指派你,也不期望你啦。
第114章 番外:伊墨前传之人间(二) 徐娘子的阿耶是个中年壮汉,身形魁梧,黑红面堂,颇有些神似从前无名山腰居住的黑熊。 尽管没道理,伊墨看到他的第一眼,对他教养出来的徐娘子性格泼辣,也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事。 却不知凡人万种,将一句“人不可貌相”玩出了花样。 壮硕如徐阿耶有面貌不符的温良脾气。 听徐娘子口齿不清的哭诉,一边叹息一边轻声漫语地应和“是这样呀”“我儿委屈啦”,又取出帕子给徐娘子擦擦泪,摸摸头。 徐娘子的八分委屈,硬生生让他嗟叹出了十二分。 愈来愈伤心,泪珠淌个不停,悲戚哭腔拖的她阿耶也跟着红了眼。 伊墨跪坐在一旁,甚怕这汉子一下子哭出来,毕竟他连绢帕都无有。 悲戚的父女二人各自断肠,伊墨正考虑变个绢帕出来的时刻,一根湿漉漉的棒槌凌空划过一道弧线,“彭”地砸进了屋。 一道女声传来:“哭什么哭,让那小鸡样的书生欺负成这样,好有脸麽!” 伊墨扭头看去,只见厅堂门口站着一名蓝衣妇人,妇人绑着襻膊,一手挽着竹篮,竹篮里装了些浆洗的衣物——捶衣的棒槌已经先她一步进了屋。 原来徐娘子性子随她阿娘。 伊墨就在这奇怪的一家子住下了。 人间烟火的热闹从每天清早的劈柴生活开始,到晚上的炊烟袅袅结束。 徐娘子拿了和离书回家的那天,她阿耶饮多了酒,拉着伊墨的手不放开,泣道:“你讲的都是什么歪理。” 伊墨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愣愣地一时不察,让壮硕醉鬼倒在地上,醉鬼道:“人间的道理不是这么算的,你一个小妖精懂什么哩。” 小妖精是个不耻下问的好妖精,并不在意醉鬼的失态,反而问他:“那人间的道理怎么算?” 醉鬼道:“你无缘故地救了我儿,我们便欠了你的恩情,这就有了牵扯。之后你住在我家,虽说是避劫,但你我同席吃酒谈天,这便是熟人了,是也不是?” 伊墨道:“是。” 醉鬼继续道:“既是熟人,我娘子嫌路远,遣你去邻县替她扯两尺花布,你去不去?” 伊墨想着道:“我眨眼去眨眼回,并不费事,自然会去。” 醉鬼又问:“我娘子谢你替她扯布,替你缝了一件衣裳,你高兴不高兴?” 伊墨想着没人替我做过衣裳,然而若是有人送他一件衣裳,想来也是高兴的。 他颔首道:“自然高兴。” 醉鬼猛地坐起身,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拍在桌上,震的碗盏叮当乱响。 他喷着一口酒气,大声地道:“这就是人间的道理,有来有往,来来往往中,便互有期许,有些期许落了空,有些期许被成全,被成全的自然更加深情厚谊,高兴欢喜,是也不是?” 伊墨说:“是。” “所以你不能对我女儿说那种话。”壮汉又往后一仰,重新哭泣起来:“她才多大的人,往后若是不再对旁人有期许,日子可怎么过呢。” 伊墨跪坐在席前,听了一耳朵的醉话和嘤嘤嗡嗡的壮汉的泣音,突然就懂了徐家阿耶的心意:他不怕女儿和离,也不怕她一时伤心,只怕她未来许多年月里,不再期许,也不再被人期许。 蛇妖不是很明白这种心意,也不懂一名父亲的忧心忡忡,他努力地琢磨着醉鬼的意思——无人期许和无可期许的一生,是可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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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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