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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阿耶哭着哭着睡了过去。 伊墨依旧没想明白为何孑然一身是可悲的,但不妨碍他一把扛起壮汉,将他送进内室让他踏实睡去。 徐夫人在内室里穿针走线,听他的脚步声进来也没起身,看他将壮汉放在榻上,临伊墨出门时,才出声道:“你莫要听他醉话,他说的是人间的道理,不是你的道理。” 伊墨转过身请教她:“我又该是什么道理?” 徐夫人说:“你可以被人期许,却不要将自己的期许落在我们人类身上。” 伊墨顿了顿,问她:“这又是为何?” 徐夫人叹了口气,搁下手中针线,起身走到他面前,几乎是慈爱地揉了揉他的额头:“傻孩子,你的一生那么长,你的期许落在谁身上,谁都受不住的。旁人期许你却不同了,你可以选择满足旁人的期许。” ——只许旁人期许我,不许我期许旁人,这是什么歪理? 伊墨听昏了头,好半晌都没想明白,只好又问她:“我为何要满足旁人的期许?” “因为你会得到感激。”妇人道:“旁人真心的感激,会让你快活些。” 伊墨听懂了,她是说,帮助他人会让他得到快乐。 蛇妖觉得这个说法新奇,然而他并没有试过,便有些跃跃欲试。 于是对她道:“多谢。” 谢完觉得不够表示尊重,又局促地学着人类的礼仪,左手覆右手躬身向她行礼。 妇人笑了一声:“快去吧,明天不要乱跑,在家等着。” 伊墨“哦”了一声,变成细小的一条黑蛇,把自己挂在院中大树上等了一宿,想知道第二天妇人有什么事要他做。 然而天蒙蒙亮的时刻,妇人便赶着牛车出了门。 直到傍晚时分,方才披着霞光回到家中,牛车上载着一名老者。 “伊墨。”她提着嗓子吆喝。 伊墨窜下树,恢复人形,一步并三步地从内院冲到了外间,妇人正扯了缠头的帕子揩汗,见他来了连忙道:“去,请老人家下来,他往后就是你师父了。” 伊墨莫名其妙,好在他不急不躁,又很听人话——妇人嗓音太过响亮,抵得过一百个黄娇娇,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伊墨表现的十分合作,伸手将老头儿一把提了下来。 老头儿须发皆白,老缩了水也站的笔挺,年轻时想必也是个高壮汉子,被蛇妖一把提下来也没皱眉头,反倒是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胳膊,口中连道:“好好好,有我年轻时的架子。” 伊墨不解地问:“你要教我什么?” 老头说:“教你些把式,省的一着急就露尾巴呀。” 徐夫人咯咯笑着,指着他冲老者道:“您可要用心教,我们这穷乡僻壤,没什么坏人,将来若是去了旁的地方露了行迹,他怕是要被人炖了羹汤。” 这是个正经道理。伊墨也觉得一着急就甩尾巴这种事不大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同样天生地养,妖精却要把自己藏起来,还是准备学着人类的仪式,想要正儿八经地拜个师。 可老头却拒绝了,他说不需要师徒名分,知道妖精们都怕和人类裹缠不清,所以只求他一件事。 “什么?”伊墨问。 “将来你若是遇到合适的人,你就将我这些本事教给他。” “可。” 他应得痛快,老头儿也教的痛快,祖传的一身空手搏术倾囊相授,直到教无可教,就准备离开了。 “你们妖精都这么聪明?” 月亮挂在屋檐上,老头儿坐在屋檐下,同挂在院中晾衣绳上晒月亮的黑蛇絮叨些闲话。 伊墨回答他:“我不聪明。” “不聪明的妖一个月就能学完我一辈子的本事,那要是聪明的呢?”老头儿说:“你们活的又长,一辈子能学多少本事?” “可你们会想要流传,”伊墨诚恳地说:“我们妖从来不会这样想。” 他说着从晾衣绳上掉下来,落地恢复人形,坐在老者身边,认真地说话,他说人类短暂一生,常常几十年就死去,又常常在这几十年里,做出许多妖精做不到的事,琢磨出妖精想不到道理,又代代流传。 “你们很厉害。” 伊墨说:“每一代幼崽的出生,都站在祖辈们累积的经验和道理上,尔后积攒更多的经验和道理,传给下一代。” 而妖精很少会这样去做,起码他就没遇到过这样的妖,包括他自己。 老头儿说:“你也可以,你只要想了,从现在开始做呀。” 伊墨“唔”了一声,思索着道: “我想要创造个法术,将我的本事都放在里面,将来遇到有缘妖,将法术烙在祂的身体里,他只要一天天长大,就能从中学到我的本事。” 他后来果然开始创造这样的术法,只是一觉睡了太久,将这事忘在脑后,没有将其完成。钻研了半拉子的术法丢给了他儿子。 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却完成了,将那蕴藏了传承的术法,烙在一个凡人身上。 凡人血脉解不开妖的传承,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充满生机,用来治愈的图腾。
第115章 番外:伊墨前传之人间(三) 伊墨的第二次雷劫如期来临。 第一次是在无名山,天雷劈毁一座山,也是他的故乡。 伊墨不知道这一回躲在人间有无有用,心里颇为忐忑。 人间的这座小城临海,海物丰盛,养活了一城人。 又因海水盐碱,不利耕种,居民并不多,也不是他以为的大城。 反倒是徐夫人那句“穷乡僻壤”十分精确。 这座穷乡僻壤的小城,有个好听的名字,唤“鹊夷”。 这一片海域也称为“鹊海”。 鹊海生红蚌,蚌中产珠,珠色各异,夜里有光,幽微如萤。 世人称此珠为“鹊珠”。 鹊珠或方或扁或棱角分明,唯独与“珠”搭不上边,偏偏占了“珠”的名,便有商旅来贩。 商旅如梭,便聚了更多异乡客,鹊夷城便十分热闹。 只是再热闹也是穷乡僻壤,和所有穷乡僻壤的地方一样,规矩松泛,容得下许多异类。 听说街市上救人的蛇妖要渡雷劫,一群好事之徒索性都跑到徐家宅里凑热闹。 一大清早,他们便自带桌席入了徐宅,晒干的小虾和毛蟹做吃食,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仿佛从来没见过打雷似得,要看热闹。 伊墨跪坐在桌席前,原有的一点忐忑硬生生被这伙子人类消磨没了。 晌午过后,晴朗天色逐渐变阴,人也越来越多。 徐家宅子不大,坐不下这么多看新鲜的人,他们便将桌席一路铺到街上。 莫名变成酒水流觞的欢庆。 海水翻涌,天空如鸦羽,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无数鹊珠被人类从家里翻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摆在席间的空地上。 幽微萤火汇聚在一处,便是黑暗中耀目的光。 有幼小孩童在席间穿梭,大声喊寻自己的阿耶,给他们递上蓑衣,送完又噔噔噔地跑回家。 雷云凝聚,雷电翻滚在云里。 大风乍起。 呼啸而过的狂风刮跑了屋顶上的茅草,雷尚未落下,茅草飞扬。 有敞胸露怀的散发郎君,被自己长发呼了一脸,他也不恼,甩了甩头哈哈大笑,呼喊着:“此风甚好,再来!” 行罢。 大风一股接一股,吹翻了桌席。 桌席倾塌了,没有一个人跑。他们索性聚的越发紧凑,摩肩擦踵,彼此挡风。 风来了,他们“哦哦哦”地惊叫着,弯腰低头。 风走了,他们“哈哈哈看把你吹成甚妖精样了”,彼此拉扯衣袖笑成一群傻子。 伊墨站在宅院门口,忍不住仰头看了看天,觉得天上吹风打雷的神仙可能要疯。 人群里有不怕事的汉子,扯着嗓子大喊:“雷呢?雷来!” “轰——”地一下,惊雷炸响天空。 人群里静了静,先前汉子“哇”地一嗓子惊叹:“我都能招雷了!” 人群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雷是谁招来的,怎么这么听话。 伊墨:“……”真是一群看热闹不怕死的人。 打雷的神仙不一会儿送了一场雨过去。 雨水如豆,砸在人身上噼啪乱响,打的那位先前敞胸露怀的郎君像落了水的鸡,长发也不飘逸了,缩头搭脑地喊疼。 蓑衣在上方被撑开,三四只手一起顶着,郎君“嘿”一声,扯了扯袍袖,也抬手撑着脑门上的那一块蓑草,重新气宇轩昂。 雨越下越大,几十个穿着蓑衣的半大孩童打开屋门,提着热腾腾的瓦罐挨个送过去,瓦罐不同,所装之物也不同,有些是鱼汤,有些是蟹汤,有些是菜草汤,还有些家境富裕的人家,瓦罐里是热腾腾的水酒。 他们放下手接过瓦罐饮两口,便递给身旁的人,自己搓搓手,重新撑起蓑衣,让旁边人也能吃上两口。 一时间满城上空飘逸着雨水也冲刷不净的凡间烟火气。 雷柱终于开始劈下来,却轰轰烈烈乱劈一气。 徐家宅里的老树被劈开,徐夫人晾衣的草绳被劈断,空荡荡的房屋无一幸免,密密麻麻的人群和伊墨所在的徐宅厅堂里却没有一道雷柱落下。 雷光一道一道,闪电不歇地照亮黑暗天空,伊墨饮着热酒,听席间热闹的人声,觉得这约莫是自己渡过最热闹喜庆的雷劫。 喜庆的雷劫来的迅猛,走的仓促,很有两分尴尬的意思。 半夜就收了声势,悄悄地散了雷云,露出璀璨星空。 人群嘻嘻哈哈地笑着,找到自己的桌席,也不管泥水邋遢,胡乱卷了卷踏着烂泥跑回家。 “过了?”厅堂里不知谁醉醺醺地问:“这就过雷劫了?” 伊墨坐在门槛上,回道:“过了。” “唔。”那吃多了酒的醉汉踉跄着爬起来,歪歪倒倒地往门口走:“那我得回家了。” 后面醉醺醺的徐阿耶一摆袖,热情挽留:“不走不走,继续吃。” 又有醉汉口齿不清地小声:“吃什么吃,尽顾着吃酒了,都没看清雷劫是甚稀罕物。” 伊墨倚着门,笑着看他们醉的稀里糊涂,走一步绊三步,最后谁也不曾爬出屋,全部趴在地上睡了过去。 他生命里第二场雷劫,便在一群凡人凑热闹的好奇里,在泛着鱼虾鲜汤和水酒溢洒的红尘人间里,没有一丝苦难地渡过去。 他带着两分醉意,醺然地想,若人间尽如是,做妖修仙也没什么意思。 告别那天,徐家人聚在一起为他送行。徐阿耶取出一张羊皮纸递给他。 不规则的羊皮纸上是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的东西,伊墨懵懂地接过,看了又看,问她:“这是字?” “你往南行,有大城‘扈’,住着扈姓大族,你拿着这个递过去,自然有人请你入内。”徐阿耶拍了拍他的肩:“愈往南去规矩愈多,你往后人间行走,要多学些有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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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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