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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戎装,身披甲胄,伟岸若英雄,周身帝王之气已经无法掩盖。 走到大殿中,斛玉开口:“我来了。” 不同于他的淡然,他身边的暮不二显然愤怒得多,他咬着牙,昂着头,像一只狼崽子,死死瞪着台上的男人。 今日是来写降书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东西写不写根本无所谓,但台上之人还是坚持要有,于是便有了今日一幕。 闻声,龙椅边的男人转身,斛玉抬头,那双熟悉的眼眸正正撞入斛玉瞳中。 视线时隔十年相接,他们谁都没说话。 是了。唯一不同的,只有他。 对方在烄为质十年,每日斛玉都会同对方讨论军法、政事,将他当作手足。甚至在对方离开的那一天,他还带着酒,亲自去到这人的寝殿,月下对酌,替他送行。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对方攻破边防。 如果回到那段时间,斛玉其实想问问,当你同我约定,回国劝说国君停战,他们二人共创盛世,哪句是真的? 但此时结果已经如此,斛玉也活不了多久,问这些问题,就算得到了答案,也没有了意义,斛玉。 不知道为什么,斛玉总觉得台上之人今日有些不同,或许是知道他要死了,所以柔和了一些,不像进宫门时,骑在马上,连不远处站着的斛玉都没看到。 他不由叫出对方的名字:“杯尤。” 男人走下台阶,踱步到他身边。 视线落在这人瘦弱的身躯和面容,许久,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道:“……受降书在桌上。” 他们此时离得很近,斛玉攥紧手中的尖锐,忽然抬头,问:“新政……你会继续推行吗?” 杯尤身体一怔,紧接着,他坚定说:“会。” 斛玉点头,又道:“烄国百姓无辜,他们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但日子总要过,他们会慢慢忘记的,你不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杯尤道:“我会。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斛玉深吸一口气,脑海中,不知哪里来的声音叫嚣着,告诉他,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杀了杯尤,很多问题就能解决。 ……的确。 毕竟烄国旧部并未全部被斩杀,有相当一部分逃跑隐居,而尤国之所以能势如破竹,九成功劳来自于眼前人。 他最是知道烄国哪里布防,用军如何,知道烄国积弊,也完全了解斛玉会出的应对政策。 只要杀了他,烄国就能活,虽然只是时间问题。 杀了他? 斛玉转头,他看向气得发抖的暮不二。 暮不二也不该死在这里,他的人生才过了十三年,他还有大好的日子没过。 杀了他。 手攥着匕首,握得生疼,这是父皇送他的匕首,只要趁着对面不注意,扎进他的喉咙,这一切就迎刃而解。 他该这么做。 ……可是,可是。 斛玉看向男人身后。 他的士兵荣光焕发,听说尤国新政以来,上下一心,日益富庶,子民同烄国子民平日天差地别。 “……” 许久。 当啷。 匕首落地。 斛玉无力垂手,他闭上眼,想,罢了。 这场战该结束了。 日后史书说他是懦夫也好,昏君也罢,他全盘接受,不过身后名。而此刻,他只要百姓不再受苦。 战火燃烧下,唯百姓的颠沛流离,夜夜让他痛不欲生。 父皇当年对他说,他适合治国,却有些心太软。 彼时斛玉并不这么认为,直到今天。 ……他果然不适合做个君王。 匕首落下的瞬间,数十把长刀指向斛玉的头颅,斛玉岿然不动,君王的稳重让他的声音较平时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把暮不二推给杯尤:“……让他好好活着。” 这是他最后的请求,对方不会不同意。 果然,对方看着地上匕首,又看向他,最终缓缓点头承诺:“好。” 暮不二在男人手下挣扎:“我不!我要跟烄君一起,我不想……” 声音戛然而止,斛玉侧目,暮不二被杯尤打晕,此刻倒在了地上。 降书很好写,也没人在意这份降书到底写了什么,但是斛玉还是一笔一划。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直起身,看向杯尤,冷静问:“我该什么时候死?” 无语回望,杯尤启唇:“今晚。会有人送给你一杯毒酒。” 将笔轻轻放下,斛玉整了整衣袖,道:“知道了。不必今晚,就现在吧,拖下去,对你我都没什么益处。” 杯尤:“……” 杯尤抬手:“所有人都出去。” 士兵很听话,毕竟留下这么个羸弱的皇帝也没什么威胁,士兵走之前,还将地上的暮不二拖走。 大殿内很快只剩了斛玉和杯尤二人。 斛玉冷淡望着对方,只见刚才还一身疏离敌对的杯尤忽然俯身,对他说了句听不懂的话: “溪云,醒醒。”
第38章 杯尤望着他,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幻境将斛玉识海覆盖,微鹤知可以很清楚看到斛玉识海外的那一层黑雾。 对方显然是非常熟悉斛玉的人,方才幻境起的一瞬间就将斛玉识海屏障化解。斛玉灵根不稳,在幻境记不起来很正常,方才微鹤知叫他,只是确认,却并不强求斛玉醒过来。 毒酒就在受降书旁边, 杯尤常年拿刀,手指有茧,端起酒杯递过去时,手上的茧同斛玉的手指短暂接触,带来一阵粗糙的摩擦感。 斛玉轻轻皱眉,面对死亡,他并没有任何恐惧和犹豫,作为国君,他会和逝去的烄国一同埋入地下。 就在酒杯要碰到嘴唇时,杯尤忽然按下他的手,开口:“毒酒入体,会灼烧五脏六腑,令人痛不欲生。你真的想好了?” “……” 斛玉一饮而尽。 辛辣的味道让他眼角洇出一道红痕,此时大殿无人,也就没人看到,这位烄国国君眉心时有时无的红痣。 “……” 唯一看到的微鹤知神色不变。果然,幻境对斛玉不可能一直控制,织出幻境之人坚持不了多久,现在只需要的是拖延时间,等待斛玉清醒。 毒酒入喉,不一会儿,晕眩袭来,斛玉伸手扶住桌边,眼前所有都开始模糊。但很奇怪,对方所说的剧痛并没有出现。 昏睡过去的最后一点记忆,是杯尤走过来,将他温柔地拉进怀中、不至于跌倒的画面。 …… 烄国被尤国所灭,归属于尤国的旧烄国领土通通被新政整改,通商之路在两国之间迅速搭建。而另一则消息更令人震惊——尤国攻下烄国的国君,在处死烄国国君三十日后,处理好所有政务,主动退位于其兄长,归隐山林。 新国君几次派人寻找,无果。 国君曾入烄国为质十年,卧薪尝胆,又用兵如神,百姓皆以为其要成为下一个千古明君,但其却在此时急流勇退,令人费解。有人传言,为质十年,国君曾与亡烄国国君同窗,两人私交甚笃,亲手将故人毒杀,国君悲痛欲绝,故隐退宁心。 众说纷纭,而被所有百姓和官员讨论的国君,却正带着一人,坐在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上,向着距离尤国都很远的某座山进发。 外面快要入冬,风渐渐变得寒冷,因此马车上垫着厚厚的软垫,还放着暖炉,确保马车内的温暖。 蹲在马车车厢台阶下的角落,暮不二拢拢衣服,看一眼昏睡的烄君,又迅速看一眼靠在窗边不知道想什么的黑衣男人,欲言又止。 就这么看着看着,直到黑衣男人转头道: “拉上帘子,他要醒了。” 暮不二:“……” 马夫是对方的人,烄君还在对方手里,暮不二忍气吞声,起身放帘,边放边嘟囔:“我告诉你,我现在听你话只不过是因为烄君在你手里。而且烄君没死也算是你出了力,但是我们烄国可不会就这么向你这个暴君低头,等烄君醒了你就等着吧,要是烄君没醒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杯尤:“……” 好在他说话的时候也干了活,待所有的帘子都放下,马车内变得昏暗,只有沉沉睡着的那人头枕在杯尤的腿上,呼吸清浅,并没有什么变化。 其实马车里有枕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睡梦中的烄君就是睡在杯尤腿上才安心。这也是为什么暮不二忍住了没带烄君偷偷跑。 自他说完,又很久没变化,暮不二忍不住,刚想开口,只见烄君眼睫忽然动动,像蝴蝶一样扑闪两下。 暮不二瞬间收声,和黑衣男人一起看着烄君。 挣扎许久,许久未见阳光的双眼,终于迟迟打开。 此刻马车已经进山,山路崎岖,再好的车也会有些摇晃。晃动的车顶上刻着属于尤国的龙纹样,斛玉眼神混沌,显然还没有从睡梦中反应过来。 等斛玉的眼神向下,落在眼睛亮亮的暮不二身上,他才恍惚开口:“暮不二……?” “嗯……嗯!”暮不二红着眼疯狂点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很久没开口,斛玉的嗓音有些沙哑,身后人将他扶起,靠在温热的什么上,一个杯子体贴递了过来,这让斛玉回忆起来某杯毒酒,于是他下意识仰头,朝着身后看去。 “……” 安静,举着水杯的杯尤和那天大殿内的男人重合。 头还在仰着的斛玉喃喃:“……我是死了吗?” 将水放在他的掌心,杯尤淡声:“没死,那杯毒酒是假的。先喝口水。” 下意识接过茶杯,斛玉一愣。同受降那日的满心悲怆不同,睡了许久,此时斛玉感觉自己的情绪淡下来不少,那个叫嚣着杀了眼前人的声音也沉寂下来。 “……” 局面未清,斛玉低头,选择先喝水。 清水流过嗓子,并没有很难受,想必是睡着期间一直有人给他喂水,斛玉慢慢想,应当是暮不二。 但这个结论很快被推翻。 因为胡乱想着,没注意,一滴水从杯口滑落出,顺着斛玉的下巴滴落。 斛玉立马放下茶杯,只是还未等他动作,身后人却熟练地拿过一旁准备好的手帕,折成一角,轻轻将他下巴上的水痕擦拭。 被抢人了活,暮不二幽怨的目光如有实质:“……” 斛玉:“……” ……喂水的,或许另有其人。 睡了很长一觉,亡国的一个月没睡的都补了回来,此刻斛玉全身发软,没什么力气。但因为陡然放松下来,他积压的大病小病又全部反了上来,让他虚弱不堪。 车内点着香炉,飘出一阵药香,经过暮不二转述,大约知道了此刻是什么情况,靠在靠枕,斛玉垂眸淡淡道: “……尤君何必如此,我本就没有几日可活,拿药吊着并无多大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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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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