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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玉没抬头,按经验,此刻杯尤应该说点什么,或者驳他两句。 但等了很久,斛玉都没听到有什么后话。 他不禁抬眼看向马车的另一边,却见男人穿着朴素的黑衣,正在慢慢烹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煞是好看。 “……” 斛玉有些疑惑。 杯尤此人,他向来了解,同窗十年,杯尤虽为质子,却常年穿着皇帝钦赐的锻锦,只为将那些想来看笑话的烄国贵族子弟堵得哑口无言。但这样并不能完全杜绝,长公主庶子就不在乎,常常来折辱于杯尤。于是在衣服外,杯尤又配上了太子斛玉给他的玉佩。 而这样的习惯,让他即便回了尤国,依旧喜欢穿一些有纹样的衣服,穿搭佩饰皆很讲究。但眼前之人,全身上下,什么也没有,衣服就是最普通的布衣,材料甚至比不上斛玉的靠枕。 但此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强行压下疑惑,斛玉继续道:“……且你贵为一国之君,也不该和我这样的亡国之君多往来,我活着,只会带给你数不尽的麻烦……” 角落偷听的暮不二欲言又止。 新沏的茶还冒着热气,男人将茶稳稳端在离斛玉远一些的地方,才开口:“我并非一国之君。” 斛玉下意识皱眉,“你怎可说这样的话?尤国百姓和烄国旧民都等着你的太平盛世,你……” 直接打断他的设想,杯尤道:“新政推行大半,后续如何我已经交给兄长。外建城墙,内开运河,百年之内,基业定稳。只要有人做,是谁都可以。兄长治国之能高于我,你知道的。” “……” 见斛玉还没反应过来,暮不二只能硬着头皮小声提醒:“那个,烄君,他,他就是……真的好像已经让位给尤国大皇子了。” 斛玉:“……” 此时他甚至怀疑杯尤是不是换了个人,他的野心斛玉最知道,怎么会放下皇位……? 像是知道斛玉在想什么,杯尤径直看向他,淡淡开口:“想知道原因?” 斛玉还没说话,杯尤便自顾自道:“你没想错,是为了你。” “……” 自杯尤说那句话开始,一直到山上的庄子,斛玉都没再说一句话。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偶尔闪过迷茫。 下马车时,暮不二先一步跳下车,想要来扶斛玉,可杯尤紧跟着下车,并且还站在一边。 暮不二以为自己没有机会了,有些怏怏不乐。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伸到了暮不二的面前。 暮不二猛抬头。 斛玉正扶着车柱,望着他。与此同时,杯尤也看向这个方向。 有些故意闪躲的意思,斛玉看天看地看暮不二,就是不看杯尤。杯尤动作一顿,他自然转身,对马夫说:“马送去后院。” 马夫应下,斛玉下车,艰难站直。走了几步,看到庄子的暮不二突然停下,不明所以,斛玉跟着仰头,望向眼前的庄子。 “……” 斛玉瞳孔一颤。 ——这是烄国京城外庄子的风格,因为尤国与烄国风俗习惯都很不同,所以两国合并以后,烄国的建筑会越来越少。 但这个庄子雕廊画柱,门口就讲究到竟让斛玉产生了一种还没有亡国的错觉。 许久,身后的杯尤开口:“今日开始,你便是庄子的主人,名为溪云。” 这样是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不知道为什么,斛玉听到溪云二字,心中一动,他看向杯尤:“……为什么是溪云?” 杯尤看着他,没回答,而是道:“今日开始,我亦不叫杯尤。” 暮不二疑惑:“那你叫什么?” 忽然刮起一阵风,杯尤低头,将还带着温度的大氅披在斛玉的身上,道:“微鹤知。” …… 斛玉躺在榻上,感受着宁静的风,看忙忙碌碌的暮不二走来走去,难得失神。 死而复生,按他是国君来说,他应该誓死不从,和杯尤同归于尽,以命祭奠旧国亡魂。他之前的确是这么想的,但睡了一个月,脑海中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松动,杀了杯尤的意愿越来越弱,甚至有隐隐压过去的势头。 拿被子捂住眼睛,斛玉叹了口气。 终于把平日里国君用的东西整理好,暮不二擦了擦汗,转头看见国君忧虑过度而消瘦的脸颊,暮不二又开始絮絮叨叨劝: “烄君,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很想杀了他,但我们目前还要仰仗他,而且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只有活下去,不做无谓的死,才能东山再起,死灰复燃……” 挥手打断他,斛玉头更疼了:“乱用词,而且我……不是在想这些。” 定定望着烄君,暮不二想了想,走到烄君膝下,他坐下来,像平时一样,将头放在斛玉的腿边,蹭了蹭:“好吧……总之您活着就好。” 斛玉摸摸他的头发,两人一趟一坐,竟慢慢都静下了心来。 傍晚,一道阴影从窗口打下。 斛玉抬眼,杯……微鹤知从窗外探身进来,他视线扫了一眼靠在斛玉腿上的暮不二,转头问斛玉道:“你平时吃的药我已差人调整,最近几日,莫要食辛辣之物。” 快睡着的暮不二“切”一声:“……烄君本就不食辛辣。你和烄君同窗这些年,竟不知吗?” 斛玉沉默。 他原来……不吃吗? 斛玉又恍惚了,他怎么记得他喜欢辛辣的吃食?但暮不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不会连这个都搞错。 怎么回事? 他的表情很明显,微鹤知清楚看到对方眼底的动摇。 一个月过去,幻境对于斛玉的控制明显减弱,再一个月,差不多斛玉就该醒了。 但醒了以后,他不会记得幻境任何关于自己和微鹤知的事,他的记忆里只会剩下杯尤和烄君——这个幻境就是基于两国国君的往事,外来者的记忆出去之后就会被清除。 这也是黑衣人所希望的,斛玉在里面杀了微鹤知,出去甚至不会记得微鹤知是如何死的。 可惜,他算错了微鹤知,也算错了微鹤知对于斛玉的了解。 这十年,微鹤知重复了斛玉短短的一生数万次,这样的重复,让他也发现了许多之前没有观察到的一切细节,这样的细节可以让斛玉记忆恢复地更快。 ——比如斛玉喜欢吃辣,但是微鹤知对此无感,他就会说自己也不喜欢,骗了微鹤知很久。 小骗子。 若不是斛玉在幻境身体的问题,微鹤知不会限制他吃辛辣的食物,但这个身体是肉体凡胎,且刚从死亡边缘救回来,故还需仔细斟酌。 微鹤知叮嘱完就走了,只剩下半夜睡不着的斛玉在床上辗转。 外间守门的暮不二已经睡出了呼噜,斛玉披着衣服走到他身边时,对方甚至都没有醒。 不打算吵醒他,斛玉放轻脚步,走到门外。 整个庄子寂静无声,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小雪,给园子盖上一层白纱,一切色彩都在变淡,显得不远处亭子中独酌的人愈发显眼。 斛玉视线一顿。 或许是为了清净,也或许是少一个人就少一分暴露的风险,整个庄子没几个仆人侍童在。 月光和雪色交织,是专门为斛玉布置的酒席。斛玉坐到亭中,发现座上的垫子很厚,也不凉,好像知道他会睡不着,特意提前准备好了,只等他带着月色而来。 “……” 此时此刻,这场景如同当年斛玉带着酒去找杯尤送行的夜晚,只是提起酒杯,里面的酒变成了温养的药茶。 那茶味道很淡,斛玉举起杯子,抿了一口。 今晚他吃得很少,胃里空空,本来有些刺痛,此刻喝了一点热的,舒服不少。 但这让斛玉眉头更加紧皱。 他有一种被对方完全摸透了的错觉,就像一张结结实实的网,将他笼罩其中。斛玉不禁抬眼,对视的瞬间,斛玉下意识影子一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杯尤竟然就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温茶暖胃而舒展的眉头,看着他因为不解情绪而又打结的眉头。 亭子的桌下有暖炉,一点也不冷,可是斛玉还是双手冰凉。 他们一句话未言,无论是杯尤退位还是烄国亡国,今夜都没有人谈论。 就像那个月夜,他们谈本心谈到天亮,不知疲惫,不接尘世。 但今晚有些不同,因为斛玉觉得自己是被动的,这个被动在微鹤知起身拿出一个雕满花纹的银镯时到达了顶峰。 斛玉像受惊了的猫,在微鹤知要将镯子套在他的手腕时一把甩开,斛玉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银白的镯子被甩出了亭子,在雪地里“骨碌碌”滚了几圈,最终落在一株梅树下。 “……” 亭中寂静,未答,微鹤知只是起身,将那镯子捡回来,放在手心,重新捂热。 心魔在疯狂叫嚣着。 微鹤知垂眼,其实之前斛玉也问过微鹤知这个问题。去极北冰原之前,微鹤知将镯子交给斛玉,彼时斛玉也问这是什么,花纹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微鹤知没回答。 但此时,凝望斛玉漆黑的眼眸、在注定会忘记的幻境,半晌,在斛玉有些颤动的眼神下,微鹤知终于说出答案: “这是我出生之地的银饰,若长辈送给小辈,意寓平安顺遂;若兄姐送给弟妹,便意寓前途似锦。” 知道他没说完,维持那个姿势,斛玉屏息,静静等着,果然,微鹤知停了许久,最终缓缓接上未说完的话: “……若送给相守一生之人,便意寓白头偕老。” “……” 斛玉落荒而逃。 他身体不好,踉踉跄跄跑回房,连撞掉了装饰的折扇都没发现。 “咣——” 闻声,暮不二瞬间惊醒,他迷茫地,眼睁睁看着自家身上还带着未化雪花的烄君扑到床上,拿被子团住自己,暮不二清醒过来,连忙着急地在被子外呼唤:“烄君怎么了?怎么出去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适……?” 他问来问去,许久,被子里才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无事,你去休息吧。” 暮不二哪敢去休息,想来想去,余光忽然瞥到不远处亭子的人人影。那里坐着的男人一动不动,正望着这个方向。暮不二立马冲了出去,跑到亭子边,恶狠狠地瞪着黑衣男人:“你对烄君做了什么?我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我……” 放下茶杯,微鹤知淡声道:“送了他个银镯,他没要。” 暮不二:“你不要以为我们烄君被你救了你就可……额,啊?你说什么?” 微鹤知垂眸,望着茶杯,自语自答般:“他不想要……罢了。” 只不过当一辈子师尊,总好过他难过。 微鹤知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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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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