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脚小洞中光线昏暗,各色兽皮堆叠,裹着一个微微起伏的轮廓,边沿露出几缕乱糟糟的黑发。 叶霁的神识突突跳动,热血冲涌上心头。 他早已习惯了触摸不到东西,依旧伸出手,在那兽皮上慢慢抚摸,嘴唇翕动,无声念出两个缠绵的字。 林述尘快步走进小洞,半跪下身子,小心拨开兽皮一角。 那是个四五岁的幼童,浑身光溜溜、灰扑扑,睡着时像是一只小野兽。 细观眉眼鼻唇,却十分秀美可爱。眼角微微斜飞,鼻梁如璧玉精雕细琢,如若睁眼微笑,想必会相当好看。 注视着那张脸,林述尘倒抽了一口凉气,神情似讶,似痛,似怜。 饶是他再眼拙、再迟笨,也不可能看不出那五官中肖似的影子——那是不可否认的血脉印记。 林述尘的眉心跳动,一阵强烈的心酸苦楚,被他咽入喉中。 出神过后,林述尘一把从兽皮中抱出孩子,几步踏出洞外:“他生病了!这是发热昏厥,要立即寻药医治,万万不可拖宕。” 怀中的孩子呼吸滚烫急促,脸色泛起不正常的烫红,被他这样急急捞抱起来,垂着四肢,一动不动。 “这症状是病,又不是病。” 元涯神女的声音自佛掌上幽幽传来:“他再长大些就会好的,我相信他——若他果真能长大的话。” 林述尘一只手将孩子抱住,贴在自己胸前,腾出一只手握住他腕脉,输送着涓涓灵流。 叶霁说不清在师父的心中,对师叔究竟存在着怎样复杂又浓烈的感情。 可当林述尘抱着这个孩子时,脸上没有一丝丝的异样与排斥,谨慎轻柔的动作,甚至含着一种真切的怜爱。 曦光下沐,他甚至比那尊长满青苔的石佛像还要像佛一些。 元涯神女似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林述尘问:“敢问神女,孩子可有名字?” “沉璧。”元涯神女回答,“他叫李沉璧,跟了我的姓氏。” 林述尘点了点头:“这名字很好。” 叶霁出神地看着这副他在梦里也不曾想过的场景,脸上有热意流过。 ———在边陲最人迹罕至之处,巍峨石佛托举着病骨支离的神女,石佛脚下,他的师父林述尘用双臂稳抱着那个叫李沉璧的孩子。 元涯神女抬手一点,一块平滑山石从崖壁上訇然斜出,形成一个小台,正对着佛掌。 林述尘会意,抱着孩子飞身上石,盘膝坐在神女对面。 元涯神女从袖中飞出一根金丝,在李沉璧手脉上蜻蜓点水地一搭,收了回去。 她不再看李沉璧,只注视着林述尘莞尔微笑。 终于在师父记忆中看清神女的音容长相,叶霁不由想,原来沉璧还是更像母亲一些。 若是让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会觉得李沉璧更像纪饮霜。但在叶霁眼中,李沉璧脸上的种种细微神韵,似乎还是更肖母亲。 尤其是那双凤目,乍看之下,除了美外倒不怎么奇异,一旦神态流转,就颇有亦仙亦邪的味道,怒目或颦笑时尤其如此。叶霁把李沉璧从小瞧到大,与他对视时,也常常被这双眼睛吸进去。 他怔怔盯着神女,脑子里胡思乱想,忽然有一句话漏入耳中。 “……他种下的恶果,应当为此负责。”林述尘道。 叶霁明白,师父口中这个“他”,自然就是师叔了。 为产下孩子,元涯神女沉疴难起,修为消散,在深山孤苦无依之时,做父亲的又在何处?这何尝不是恶果? 元涯神女却道:“不是恶果。” 她重复道:“沉璧不是恶果。” 林述尘叹道:“我失言了。” “与饮霜相识一场,我的确被人间红尘蒙心迷惑过。但生下沉璧,却不是一时糊涂。” 元涯神女的浅笑十分平和,丝毫没有提起不堪情事的窘迫懊恼。仿佛书上的一页无聊故事,被她随手翻了一翻,便合上了。 林述尘没有去追问她和纪饮霜之间的离合聚散,眉宇间却挂着更深的隐忧。 元涯神女一眼看透:“你似乎有话要告诉我?” 林述尘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孩子,掖了掖他身上兽皮,才道:“……纪饮霜或许对这个孩子有所考虑。” 叶霁心头一跳。 元涯神女并不惊讶,笑了:“是呀!你才知道么。”又笑道,“或者说‘算计’,更为合适些吧?” 她眼睛轻眨,偏头含笑,这时俨然一位活泼的妙龄少女,与刚才截然不同。 林述尘愣了一愣:“您——” 元涯神女道:“他的造境术,出差错是迟早的事,奈何他野心勃勃,不肯放手。他这个人呀,又偏偏清醒得很,一心要为自己铺条后路,恰好遇到了我。” 说到此处,她沉静了一下,才接着道:“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的造境神术,对神人来说却举重若轻。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日会因这神术而身躯崩毁,届时需要将魂魄转移进新的身体。” 林述尘嘴唇发白,一直搭在李沉璧腕上的手指微微发颤,似乎立即要站起来。却因为膝上睡着个孩子,因此定住不动。 元涯神女恍若不见,说下去:“沉璧就是他最满意的容器——既是半神之体,又继承了他的血脉,只会比他更强,再也不怕被造境术反噬。况且血脉至亲之间,夺舍易如反掌。” 此时叶霁心里的震动,远胜过来到识海后的每一次。 他张了张口,一句“我绝不让沉璧成为容器”却死死卡在喉咙中,堵住了情绪的宣泄口。 不知是否因脱离本体太久,叶霁忽然头疼欲裂,好像有人正拿着锥子,一下下凿着他太阳穴。 这骤然到来的痛苦,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让他犹如平地坠崖。 大约现实中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虚软地往后栽倒。 这一倒,落进了一片踏实的温软中。 耳中的红线突突跳动,李沉璧的声音隔着一层深水,急切传来:“……师兄,你留得太久了!” 周围影像渐渐淡化成雾,叶霁感到有一股水流卷住自己,向上托去。 “不,等等,”叶霁急忙凝结神念在红线上,“沉璧,等一下!我没事,再给我一点时间。” “水流”却不由分说,连裹带扯,坚持要将他带离识海,颇有几分其主人平日不讲道理的气势。 叶霁正无可奈何,另一股力量却将他一挡,冲荡开了携裹着他的“水流”。 云开雾散,叶霁眼前的情景,又渐渐恢复了原样。 想到是紫云真人出手,叶霁松了口气。轻柔地牵动了几下红线,安抚另一端的爱侣。 被李沉璧这样一闹,叶霁方才的苦闷,倒消散了不少。 他逐渐冷静下来,苦笑着想:我刚才几乎心崩神毁,不仅是因为师叔做出这这么薄情阴险的事,远超乎我的想象,更是因为沉璧竟是被这样算计着出生,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成容器,预备着来日夺舍。但以沉璧的个性,哪里又会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亲情?他不会受伤,我却要为他呕血。 他一通胡思乱想,师父与元涯神女说了些什么,竟漏过不少。 元涯神女脸色渐渐苍白,嗓音也慢慢虚弱。她后背不知何时又长出两朵抚生花,随风微微摇曳。 见她垂眸,注视着自己怀中的孩子,林述尘深深叹息:“神女无暇自顾,可是打算将沉璧托付给我?” 元涯神女笑了笑:“一封灵信就能让你万里赶来,林述尘呀……像你这样的人,将来斗得过纪饮霜么?” 林述尘不语。 元涯神女一笑之后,道:“我留在世间一日,纪饮霜便一日找不到李沉璧。我毕竟比他多活了太多年。” 林述尘又是一阵沉默:“可若是有一日,沉璧失去母亲的庇佑——” 元涯神女道:“若那一日来临,纪饮霜与李沉璧,不会同活于世。” 林述尘猛抬起头,见元涯神女一双凤目,犹如茫茫海浪上划过闪电,那一刹那流露出睥睨众生、洞彻未来和人心的神性来。 那抹神性昙花一现,元涯神女垂下了眼,温声道:“到那一日,沉璧便有劳你照料了。” 语气温婉恳切,如天下任何一位疼爱幼子的母亲。 林述尘喉中哽咽:“纪饮霜残忍乖癖,多行不义,原来神女已预见到他的下场了么?若真有那一日……若真有那一日,只怕我也……” 他目光霍地一闪,自觉失言,低头握住了孩子滚烫的小手。 沉思之后,林述尘说道:“愧蒙神女托孤,述尘定然尽心竭力,护这孩子平安周全。” 元涯神女道:“你心中爱恨淆乱,已成迷障。真可惜,我自己也快要骨肉化泥,没法为你护持迷途了。” 她抬起手掌,将一团金光推进了林述尘胸口。 那金光裹着一些状如蝶甬的东西,沉进胸中立马消失无形。 ——抚生花种。 能在垂死之际救性命,延生息。 “此物聊表心意。”元涯神女道,“等你明心见性时,或许能派上用场。” 林述尘离去时,走了一段路,忽然动了什么念头,回过头。 巨佛上空无一人,只有青苔寂寂。 元涯神女李浔云已抱着她的孩子,消失在这片无名边陲的云杉林中,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林述尘怅对佛像,喃喃自语:“明明知道万劫不复,为何还要飞蛾扑火?” 叶霁觉得,师父这句话,像是不解神女为何不惜一切也要生下孩子,又像是一句叩心自问。
第115章 休恋逝水 识海再次陷入长夜,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黑暗、安静。 叶霁像被投进了一团浓墨中,听不到一点声音,睁眼闭眼毫无分别。向任何一个地方挪动, 也像在滞空。 不知过了多久,浓墨渐渐变淡, 像是有人正徐徐兑进清水。 四周渐渐明晰,有了个水墨画样子的轮廓。 山峰乱叠,楼殿点缀,仅是一个轮廓,叶霁就认出了长风山。 林述尘沿着漫长的阶梯,一步步向山门走去。 他看上去风尘仆仆,神情疲惫, 像是从远方跋涉赶回,叶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那一年。 看着师父单薄的剪影, 叶霁想起了听闻师父病危,带着李沉璧从东洲匆匆回家, 两人走在无尽山梯上的情形。 那时候是什么心情? 忧心如煎、茫然无措? 幸好身边还有个李沉璧。 林述尘走入闭锁的石洞, 化去最后一层封印时,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 封印被人动过了。 叶霁记得师祖周淅兵解之前的一两年中,一直在这石洞内闭关,只等突破最后一层境界, 脱壳飞升。 这期间严禁弟子打搅, 只有师父偶尔来照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8 首页 上一页 1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