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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似乎在向林述尘挑衅:你既没有证据,我承不承认重要么?哪怕你再了解我,再清楚是我做的,又能将我如何? 两人一时无言。正当此时,纪饮霜臂弯里的少年忽然低吟一声,眉头痛苦紧锁,似乎正陷噩梦,额头上渗出冷汗。 两人立即同时注目,少年叶霁在梦魇中,似乎正经历着挚友坠崖的那一刻,眼角泪光闪烁,低喃:“……宁兄……知白……别死……” 纪饮霜面无表情,脚尖一压,将一块砾石碾碎。 林述尘怔愣了许久,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朝纪饮霜逼近一步:“宁知白之死,是否与你有关?” 纪饮霜脸上绽开一抹笑容,眼中点点恶意闪烁:“自己想。” 林述尘持剑的手,再次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猛闭上眼睛,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像本音:“我当年送剑给你,是希望你能以此剑为道心,持守我派门训……” 纪饮霜以大笑打断:“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约束!若是活着不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纪饮霜枉来世上一遭。” 谷中寒风吹过,满天星辰摇摇欲坠,似乎要砸落下来。 那一刹那,有什么灵犀在林述尘心中一闪而过,令他不胜其寒似的瑟瑟一抖。 纪饮霜的目的,并不是权势、地位、财富、至高无上的修为。 他要的是随心所欲的自由。 ……可纪饮霜的自由,是这世上最可怕的随心所欲。 林述尘的脑海中,忽然回荡起多年前那一场烈火焚烧林木的噼啪剥啄声,还有十二岁的纪饮霜那略带嘲弄的声音: ——你自认日后能教化我,改变我,这才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接受,是不是? 林述尘倒抽了一口冷气。 离他们第一次相见,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 都这么多年了,他林述尘,可曾改变过纪饮霜一分一毫么? 叶霁痛楚地看着恍如被风雪捶打得失魂落魄的师父,心如刀割。 一时间,甚至忘记了纪饮霜那毫不掩饰的招摇爱欲,心中只有满腔的愤懑和不解。 师叔,你当真这样无情吗? 即使一个人对你沥尽真心,百般纵容忍让,也无法换取你一点点的温情? 何至于此,如此诛心。 叶霁虚虚按住自己胸口,试图分辨那里传来的撕裂痛意,究竟来自于自己的情绪,还是对师父识海的共鸣。他甚至痛恨起那时明明在场,却任事不知的自己来。 林述尘站定不动,犹如一尊风化的雕塑。 就当叶霁以为他就要这样消沉下去时,林述尘忽然转动眼珠,看向被纪饮霜“桎梏”在怀中的少年叶霁,眼里渐渐亮起一抹凌厉决绝。 他一反常态,一探手抓了纪饮霜前襟:“你放任杀心,唯我独尊,他人的性命在你眼里,与虫蚁有何分别?凡是靠近小霁的人,你便要抹杀去,你这一世将要滥杀多少无辜,又岂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纪饮霜牙齿暗咬,露出烦躁之色:“这些都与你无关,我自然会——” 林述尘厉声喝断:“怎就无关!我身为本派首徒,将来的长风山之主,岂能一再容忍你倒行逆施!” 一向平淡温和的神佛,乍现金刚怒目,纪饮霜怔了怔,道:“林述尘,看来你是真的被气疯了。” 他一把扯住林述尘的手,五指深陷对方肤肉中:“你容忍不了我,又能做些什么?当年你亲口说过,要是有朝一日我能胜过你,便能当掌门,哼,我倒有心想和你争一争这个位置呢!这些年我的声望与你平分秋色,修为武学皆不在你之下,你以为我逊色于你?你与我认真比试过么?” 林述尘像是冰冷的石碑矗立,决然开口:“师父不会把掌门山印交给你。” 纪饮霜扯动嘴角,嫌恶地将林述尘的手拨开。 “你既容忍不了我,又准备怎么对付我?”纪饮霜凉凉嘲弄,“把我架到众目之下,细数罪行?可你毫无证据,也得有人信你。我再替你多想一步吧——师父病重,我看兵解也就在这一两年,全修仙界都知道掌门大位将在落在你我之中。偏偏这时把我拽入泥潭,让世人怎么想你林述尘?” 纪饮霜冷笑着,步步紧逼:“退一万步讲,在这里就与我撕破脸,就不怕我用造境术毁你心神,让你像那赵蔚一样疯癫终生?” 林述尘已经麻木,似乎不会再痛与动容。他身体如山岳般一动不动,却轻声道:“你会这样做吗?” 他眼底的一抹寥落,被始终注视他的叶霁捕捉。 纪饮霜深看他一眼,竟然叹了口气:“你丢开手,别再管我的事,也别管我怎么对小霁。我今后便如你所愿,再也不惹事了,这样行不行——师兄?” 他平生第一次叫“师兄”,语调有几分柔和蛊惑。 听到这声颇为温柔的“师兄”,林述尘双眼短暂地发红。 但片刻,就重归霜寒厉色。 “你这样藐视人命,心里能有几分真情?元涯神女拼死产下你的骨肉,照样被你弃如敝履。” 天边几声炸雷,重重黑云漫卷天际,星辰隐踪。 狂风之后,噼啪暴雨随之而来,树影歇斯底里地摇晃,像是许多鬼魅团团将他们围住。 一时间,草木树影纷纷化成厉鬼,风声也变成了它们刺耳的啸叫。 叶霁清清楚楚听到师父的话,又惊又痛又茫乱,耳朵里嗡嗡作响,失声叫道:“师父!”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依稀听见林述尘破碎的声音在断续诘责。 “……你这样的人,只会将小霁拉入深渊……”
第114章 飞蛾扑火 识海里, 万物乱成了一锅沸粥。 更乱的,是叶霁的脑海。 他按住太阳穴,不断地想:师叔与沉璧容貌肖似, 血脉同源,就连偶尔流露的天真残忍、乖张藐视的个性, 也多有相似之处。 天下岂有这样的巧合,两人又怎可能毫无关联? 他早该知道的! 那曾被他千百遍压下去的想法苗头,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开枝散叶。 沉璧是师叔的骨肉至亲。 竟然如此………原来如此。 一时间,叶霁竟不知是该苦笑还是大笑,眼前一片昏花。 他起初还能看清飘飞的雨丝和乱摇的草木,到后来, 一切都化成了雾气,将他裹在中央。 他心中慌急起来, 想要去找寻师父,却发现师父的身影已经离自己很远。 “师父!” 叶霁叫了一声, 朝着林述尘背影追去。 这一叫却像是惊扰了什么, 雾气犹如逆淌的河流,将他向相反的方向推去,眼看林述尘就要消失了。 叶霁明白,这次若是跟丢, 就要彻底从师父的识海中滚蛋, 许多事也就不得而知了。 他刚刚听到的那个惊天秘密, 与李沉璧息息相关,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丢开手。 可那些更深的往事,师父不愿意让他再看下去。 林述尘的识海,要把这不太听话的徒弟赶出去了。 “师父, ”叶霁顶着逆流,一点点朝林述尘背影挪动,艰难地说道,“您不能赶我走,也不能再瞒着我了。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我都能全部接受——我已经不需要您遮风挡雨了!” 随着这一声断喝,前方虚飘的人影晃了晃,转过身来。 那张脸虽然模糊不清,却是林述尘在遥遥看着他。 终于与师父对视,叶霁的鼻尖止不住酸楚:“这些年,师父把门派的事情交给我,外人只道是我在帮师父撑起大局,可其实是我,一直活在师父的羽翼之下。” “我明白,您不愿我被师叔的事困扰伤怀,只希望我这一生平安无忧,才不向我漏一点风声,这么多年我竟……可我若是早早知道,我便能早些和师父站在一起。” 叶霁哽咽道:“是我懂得太迟了……是徒弟不孝……师父……” 他似乎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醉酒之后,固执地朝师父哭泣的孩童,顶着几乎要将自己扯碎的逆流,执拗地向林述尘挪去。 远处传来一声沉沉叹息。像是欣慰,又好似无奈的纵容。 叹息之后云开雾散,叶霁的身体没了阻力,猛地朝前一撞,撞进了一段不曾让他看过的记忆中。 露浓苔滑,他眼看就要摔倒,身体却轻易的飘了起来,看清了周围的一切,不由一愣:这片山林好眼熟,他曾经来过。 茂密潮湿的云杉林中,一人黑剑白袍,从一条寒石小径中斜插出来,正是林述尘。 叶霁心中顿时一松,朝他身边靠去。 林述尘的胸中似乎藏着无限的心事,目光如一片黑潭。 一片淡金色的花瓣从云杉林深处飘来,悠悠打着旋,似有若无地向前引路。 林述尘便提起步子跟上去。 叶霁见那花瓣形状色泽眼熟,愣了一愣,喃喃:“是抚生花?” 惊觉师父要去见何人,叶霁心一下高高揪起,狂跳起来。 林述尘跟着花瓣,在山中七拐八绕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抵达。 林述尘看着深林之中那尊巍峨的古老佛像。 元涯神女就躺在佛像长满青苔的手掌上,衣衫缥缥缈缈,像一片云挂在那里。 叶霁记得,策燕岛也有这样一尊巨大高耸的神像,那是人们为纪念元涯神女而雕刻的石像。 铲邪除魔、普渡众生的神女的功勋,被世人所感念。人们将她雕刻在策燕岛的崖壁上,供奉她颂扬她,希望神女能继续降下庇佑,威震一方鬼域的妖魔。 世人不会想到,伟岸无惧的元涯神女,也会依偎在另一尊神像的掌心,像一位久病缠绵的少女一样入睡。 没人知道她究竟活了多少年,她的模样看来确乎只有十七八岁。 几朵淡金色的抚生花,长在她的肩膀上。 林述尘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元涯神女空灵飘渺的声音,在耳际响起:“你来了,多谢你。请这边来。” 林述尘走到佛像脚下,元涯神女又道:“原本应该下来见你的,可是抱歉,我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林述尘眉心蹙动,流露出些许不忍,仰头温声说道:“请神女珍摄保重。如有任何嘱托,述尘愿听驱遣。” “真的么?”元涯神女含着淡淡笑意,“你过去并不认识我,我要见你,你不但不疑我,万里赴约,还愿意听我的吩咐。你与饮霜,很不一样。” “饮霜”二字从她口中轻轻吐出,平淡悠远,不含丝毫恨意情绪,仿佛只是谈起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 “那孩子——”林述尘的指尖无声掐入肉中,似乎忍住了一丝酸涩,谨慎道,“能否让我见一见?” 元涯神女:“他不是一直在你附近?” 林述尘吃了一惊,这才发现佛像的右脚中空,缺了一部分,形成了一个可躲避风雨的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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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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