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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然微微探了探头,向石门望去,不见另外二位师父。 后尘捋了捋胡须,淡淡道:“你的怀息师父与武载师父,仙缘一到,皆已飞升。” 朝然闻言心底一空,随即莞尔道:“徒儿祝贺二位师父得道成仙!” 后尘定定细视眼前这个九年不见的爱徒,原本稚雅的他,如今长成了这般云容月貌,眉眼像极了天姿灵秀的乐名。 只是他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实非常人所能及,若是将此坚毅的品性放在修行上,修成正果指日可待,只可惜… “本以为你会恪守戒律,谨遵师命,不曾想…”后尘叹了声,不忍继续说下去。 他的语气不重,但对朝然而言,落在头顶上,使他不得不垂下了头,但后背依旧挺直,即使背上的鼓有近百斤重。 “师父…”朝然的拳头握得紧,雪光映照着他的脸,白得几近虚脱样,他伏地道,“徒儿…有一事恳求师父帮忙。” 后尘将视线移至鼓上,上面所绘的符箓,三位师父都未曾教过,但绝对是招魂所用。 他目光淡柔了下来,道:“你到底还是没有绝弃尘世追求啊。” 朝然一直伏地未起,恳求道:“求师父答应。” 后尘叹了口气,将他扶起,道:“你心地洁净,可致虚静、寡情欲这些,不仅做不到,还把情义学到骨子里去了,虽已沾染了俗世,但若能就此放下,潜心修行,为师定能让你重结仙缘。” “师父,徒儿不在乎能否成仙,徒儿…只想救一人。”朝然盈盈目光中,夹杂着一抹悲戚神色。 后尘微蹙额,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走一条什么路?” 朝然大抵知道,却也毫不犹豫,点了点头道:“欲求不得,欲罢不能。” 后尘道:“要‘罢’还是可以的,只是你不愿就此罢了。你已情起,自是停止不了了,可如此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 “师父,徒儿一命是他救的,他的命,徒儿救不活,如今却连他的魂都招不回来…”朝然再次跪了下来。 后尘问道:“你们之间的事,为师略知一二,你是想让为师帮你寻找他的魂么?” “是。” “找到了又如何呢?” 朝然抬眸,清爽明净的目光中,掩不住哀愁,道:“徒儿…想用自己的寿数换他回来。” “糊涂啊!师父们传授长生术,就是让你这么来用的?”后尘怒其不争。 “徒儿辜负师父们的教诲,愿领重罚,但求师父成全!”朝然再次伏地。 后尘凝望虚空,摇了摇头,道:“且不说如此做的后果,你若真为他考虑,可想过他愿不愿意承你这份恩情?” 后尘的话一针见血,朝然有想过,山河一心寻死,必然不愿接受。 可他心有不甘,也不知自己的执着,到底是为了让对方好好活着,还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 “他不会知道是我。”朝然坚定的语气,让后尘再次恨铁不成钢。 后尘只差一步自己便可修成正果,可是这个徒儿实在让他放心不下,他不能就此不管不顾,否则便是辜负了乐名生前的托付了。 “倘若他生不如死呢?你还执意让他活着吗?”后尘一语中的,让朝然沉思良久。 朝然摇了摇头,道:“不会的!有我陪着他,他不会自寻短见,我会一直看着他…” “阿然啊,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后尘摸了摸他的头,展开他的手掌,掌心深刻的符文,表契约已成,必定是要伴随终生了。 他嗟呀道:“师父们让你莫动阴阳术是有道理的,你怎就不听了呢?你草率地将命运交付出去,可知会带来什么后果啊?” 朝然垂首道:“徒儿只想将他救活,并无思量其他。” “你已借了三运给他了,我的傻徒儿啊!” 后尘白眉紧皱,看他那一脸被世俗情缘羁绊后的执拗认真模样,又不忍心加重语气。 此前那番耳提面命地提醒世道险恶与人心叵测,以期朝然能乖乖在此山中修行,不染尘俗。 不曾想这便让他以为,这世间善人不多,赤子之心更是难求,遇见个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他便掏心掏肺相待,甚至是不要命了的回报… 后尘悔之晚矣,可这便是他们教出来的徒儿啊。 朝然顿悟般亮起了眸光,反抓着后尘的手,激动地追问道: “师父的意思是…他、他活过来了吗?” 他的手有力却在发颤,后尘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点头道:“他已然活过来了。” 朝然一瞬如释重负,喜极而泣。 自当年离开临台地后,朝然便再无回去,想不到他竟然真的活过来了,难怪招魂鼓制成,无论如何也招不到他的魂。 “不过,”后尘的话音一转,语气也变得沉重了,“你将三运借出,自己的寿命也就所剩无几了。” 闻言,朝然脸上的喜色渐渐消退,他怔怔询问:“还有…几年?” 后尘将掌心盖住朝然的头顶,神色一变,须臾叹道: “仅剩一年而已。” 朝然挺直的后背,徐徐弯了下来,他恍惚了许久,才萌生要去寻山河的冲动,难得火热的心此刻全冷了下来,此生无缘再见了么? “你用自己的寿数换回的人,却不知好好惜命,还一心寻死,到底还是不值啊。” 后尘痛心喟叹,“高台未起,架不住他反复损耗,迟早会撼动你为他筑起的长生之基,终是命不久矣。” 时隔八年,哀戚之情不减反增,果真日日是煎熬么? 朝然难以置信,含泪问道:“师父,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么?” 他眼中闪烁的目光,让后尘心酸不已: “你借天运,即向神明借运,可用祭祀来还。 借地运,便是将自己在幽冥的善恶赏罚之运借出,你若入了幽冥,便永世代替他受罚。 而借人运,将己之寿数借出,此运注定有借无还。 不过,为师尚有一计,可让你逃脱厄运,转运呈祥。” 后尘语罢,自袖中掏出一锦囊袋,道: “此物名为‘功德囊’,需要你修功德术,方能让你延长寿数。 功德术的修法很简单,只需每日积德行善,善小积功为一,大善为百,救人一命则为千,千万功德可换来一年寿数,一旦启用,则与功德囊结契,若是行恶,功德散尽也命不久矣。” 朝然凝神听着后尘的话,自觉这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宝物,若是让山河来修,长生之基很快便能修成九层高台。 “太好了!哥哥是好人,他不会作恶的。” 后尘原以为他问的是自己的寿数仅剩一年,该如何是好,想不到他竟然还为对方着想,当真是执念入骨了。 他面色一沉,诧异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想如何救他?!” 兴许连后尘也想不到,面壁九年中,朝然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可这九年对朝然与对修行之人同等重要,是他成长的最关键时期,偏就缺席了三位师父,后尘对此满心愧歉。 “怀息师父说过,‘道义之交,可以终身’,他既可舍命救徒儿,徒儿为何就不能舍命报他呢?”朝然泪如泉涌,实在让后尘触目悲感。 “你借了三道运,自损寿命,已然破坏了天地秩序,为师于情于理都不能答应你。” 朝然急急拉住后尘的衣袖,哀求道:“师父,见死不救不是修行人之秉性,徒儿从未求过师父们什么,只此心愿,求师父成全!” 语罢,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后尘看不下去了,手指一动,朝然额头一瞬磕在骤然显现的蒲团上。 “修行之人是胸怀苍生,但对一心求死之人,也无能为力。” “徒儿有办法能让他产生活下去的念头,只消师父答应帮徒儿。” “他若永生不死,你自己呢?你让为师往后如何面对你爹娘,如何面对你另外两位师父?” “师父,此生无悔,但求成全!”
第183章 当世不知后世当谢 铜镜前,醍醐灌顶般汹涌的记忆不断涌现,震得山河心神与眼神都乱了。 他险些崩溃,若不是朝天歌就在身边,恐怕早已倒下了。 失望,憎恨,亦或哀悃,更有甚者,山河还可能从此疏远他,后悔与之相识。 朝天歌诚惶诚恐地拢着他,如同拢着一颗破碎不堪的心,不敢用力,更不敢松手。 “你让我哭一下…” 山河泪流满面,颓然地蹲坐了下来,抱着双膝,将头埋得低低的,一阵稀里糊涂地哭泣。 宁愿一个人哭,也不需要对方的怀抱与安慰… 三百年的孤寂,还是令他习惯了独自哀伤。 朝天歌定定站着,喉间热辣刺痛,空落的心被狠狠地揪着。 他自入了鬼渊,得知一切真相,崩溃得几近万念俱灰,原来一切始作俑者是他!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曾经的自己,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山河。 求他原谅?竭力挽回点什么东西? 这样的话难以从他口中道出。 山河是那么痛恨长生,三百年来过的那些混沌日子,却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该拿什么来弥补对方遭遇的不幸?! 使其身心遭遇重创的人,还有何脸面求一个心安理得? 朝天歌攥着拳,紧抿的唇在轻颤着。 就在此时,叮叮咚咚的一阵悦耳清响,好似祈楼上风铎的声音。 山河茫然地抬起头,面前的铜镜又有了动静,里面呈现出了那个背鼓少年的身影,两个风铎挂在招魂鼓的鼓环上,走动便能发出叮咚声响。 朝天歌立即挡在镜子前:“我们不看了,不看了吧?” 他声音干涩,犹似鼓足勇气才说出来。 “你让开,让我看,看完所有!”山河扯开伤痕累累的嗓音,让人为之动容,他要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不容商量。 朝天歌不敢直视他,垂下目光摇摇头,嘴唇轻启却忍住了话,也不动。 山河红着双目,眼风并不凌厉,两人僵持沉闷了阵,朝天歌还是慢慢移开了脚步。 镜中那背鼓少年,已然长成了朝天歌的模样,他背着鼓自南海地出发,独自一人进了孤西之域,入了白城,城中人见他面生,又奇怪地背着鼓,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此后,他沿着当年商队所走的路线踽踽前行,又见到了天女幻象,不过这回他熟视无睹,一味朝前行进。 夜里寒凉如冬,他便起火诀结界,将自己藏在里头,默默地干噎着冷硬的饼。 这时,一群身着黑色长袍的人,从沙丘上奔下来,他们举着火把,虽蒙着脸,但发出的吼叫声,依旧嘹亮悲怆,似乎受到了惊吓。 朝然旋即立起身来,极目望去,那群人的队伍开始扭曲,火把抖动得厉害,一个接一个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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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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