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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得如此匆忙,这个遗愿,唯有他来成全了。 越往山上走,越感觉四肢麻木,后背更是沉重得令他直不起腰来。 “孩儿太没用了,竟然连你们都背不动…” 他哽咽着,有口难言,双腿打颤险些跪倒下来,恐怕这一跪倒,再也起不来。 他紧咬着牙关,绷紧着略微发肿的脸,彳亍前行。 待攀爬上了山,天已然发亮,眼前是一片如云雾朝霞般的乱子草,软软绵绵地摆动着。 如今看来,浪漫得入骨悲戚。 晨光映照下,如云似雾的粉红花海中,他好似看到了爹娘正向他招手。 山河眸中闪过一抹光,双唇微张,下一刻却见到一小童,正追逐着爹娘而去。 是陵谷啊,那个调皮倔强的自己,可不管奔多久,离爹娘只会愈来愈远,而乱子草只会愈来愈高。 待拨开乱子草,爹娘却已不复存在了。 他知道这是幻觉,可为何连幻觉都只给他片刻的温情,之后便毫不留情地将他拉回深渊去? “阿爹阿娘啊,你们常说,人命有始终,既有终结也有重启,今日孩儿将你们葬在此处,愿你们入土为安,也祈盼阿爹阿娘重归故里。” 生若晨光灿烂,死若乱子草浪漫。 生如草木,哪怕再灿烂,也终会凋败,只盼来年抽新再浪漫一次。 他强忍着不舍,才将棺木放下,整个人就直接瘫倒了,丝毫感觉不到双脚的存在,骨头和血肉也似分离开了般,毫无活力。 山河趴在地上,头埋在草堆中呜咽着,双肩剧烈地抖动着,回应他的也只有呼啸山风。 “阿谷~”空灵的声音缥缈而来。 曲思满总喜欢唤他乳名,哪怕他已年过弱冠,可在曲思满眼里,山河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陵谷。 他缓缓抬起头,乱子草在狂舞。 “阿娘?”话不出声,山河艰难撑起身,四下茫然一扫,乱子草着实美,美得不真实。 他要在此清出一片空地,修出两座坟来。 一座给爹娘,一座留给自己。 没带挖坑的铁锹,就只能徒手拔草刨地。 山河曾调侃过阿爹的手似女子,可用起剑来却灵巧有劲。 山北寻看山河的手,节骨都透着劲,便欣慰地道:“我儿生来是修剑道的,此手应常持剑才是。” 可如今他这手却用来挖土刨坑,不知阿爹泉下有知当作何感想。 一捧一捧黄土往坑外撒,唏嘘往事不断翻涌,直至指甲外翻,鲜血和泥沾满手时,他才从坑中爬出。 好不容易将棺木放进坑中,他已然无力起身来,虚弱地趴在棺上,一动不动。 几日不眠不休的山河,双眼迷离呆滞,空洞得仿若目中无物。 凉风飒飒,吹得他四肢僵硬了。 若是就此死去,岂不是对阿爹阿娘不敬? 他缓缓睁开眼,挣扎着起身,在棺木上落下苦涩一吻,之后捧泥埋棺。 不知觉中日已过半,他只得用匕首刻碑,刻爹娘之名,每刻一笔都好似在心间划上一刀,逼得他吐了血,索性用血描红,手指尖血肉模糊,在合葬碑上描摹着。 蓬头垢面的他,一边刻碑一边哽咽唱着洛都乡曲。 乡曲能让他入睡,应该也能让爹娘魂灵安息。 不料,碑刚描完,轰隆一声,绵绵阴雨突袭而来,将碑上的血迹,一点点冲淡流尽了。 他不知所措地抱紧石碑,又是一顿痛彻心扉地哭,哭自己的无能为力,也哭自己的脆弱不堪。 他的灵力术法,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毫无用处,他一点也使不上劲,最本能的还是紧紧抱住,坚硬的石头和寒冰似的雨水,将他过往的无知与任性、骄傲与洒脱,磕碰到体无完肤,伤痕累累。 一场风雨之后,春寒似严冬,冻得他瑟瑟发抖。 一抔土前立了碑,三磕头后,脸更加惨白了。 山河麻木地刻起了自己的名,待碑立成,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来,擦去匕首上的石粉,郑重地跪在爹娘坟前,喃喃道: “阿爹阿娘,此处僻静,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一家人生死相依。” 最后一抹余晖漫长,他睨了眼自己的碑,一句一顿首: “孩儿不孝,愿随爹娘长眠于此,求做守墓之灵,痛跪坟前,望消不孝之罪。爹娘入土为安,凡尘诸事莫挂碍。孩儿尸骨无人拾,便将随风也罢......” 三顿首后,他将匕首朝心口的位置刺下,一道鲜血溅湿了坟前土… 山间的风大,朝然跌跌跄跄地走着,绕错了许多山道,翻了几座山再回来,也已过了整整一天一夜了,这一路跟来不见纸钱的踪迹,若非看到损坏的板车,他又要另择一路了。 只是,失了板车,山河又是如何将棺木运上山? 暮色昏沉,待朝然终于上了山,却见着一片乱子草,乱子草葱茏,他本欲失落地掉转头离去,却在轻风浮动中,见到了跪在坟前的伶仃身影。 “哥哥?!”朝然急急奔了过去,脸上不见喜色。 山河低垂着头,散乱的发毫无生气地耷拉着,胸口一大片艳红,几个暗红的点似乎还在淌着血,鲜血淋淋的双手垂在膝侧,跟前的匕首也沾满了血。 朝然身体猛地一僵,彻底被眼前的一幕震骇住了,久久喊不出话来。 当他找不到山河,逐渐能体会在孤西之域时对方找不到他的心情,可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没了,所有的担忧都凝滞了,最后仅变成了透骨绝望。 “为什么?”他一瞬眼泪落了下来,抓住山河的双肩,摇晃喊道,“哥哥你不能死!不能死…” 他想不明白如此爽朗的人为何会自尽,他更想不明为何要让这样的人遭受如此苦难,最后竟以自尽来告别人世… “哥哥…”朝然直身而跪,抚着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痛彻心扉。 山河似变了个样,瘦削得脱了形,此刻的脸颊冰凉得可怕,其苦无比,无人可共情。 朝然失声痛哭:“哥哥,你回来吧,回来好么?” 怀息师父说,修行一旦参透人世无常,便没有不能淡然面对的事,即使是生死。 可他才开始“参”,尚未“悟”,又如何能“透”呢? 朝然抱着冷硬的身体,涕泪如雨:“我该如何救你啊?” 一场缘来,骤然缘散,这令年少的他,如何坦然面对? “若无哥哥,朝然怕早已离了人世…哥哥这么好,本该长命百岁的,为何命要这么短?还走得如此痛苦仓促?” 他看惯了山川颜色,也曾幻想过生命的颜色,应是绚丽多彩、璀璨斑斓,奈何如今山川失了色,人间失了色,生命也失了色彩? “哥哥的心一定很苦吧?”朝然不忍看他心口的几处刀伤,抱着他的手都在颤抖。 一处死不了,抽出来又扎了几次吗? 他不忍这般说,越说心越痛。 山河烈心至此,是难以接受至亲离世的事实么? 可与山河相处的那些时日,也鲜少听他提及自己的爹娘,这般情感,又岂是他这个自小无双亲的人能体会得了? 大抵从未有过与中途失去,后者的情感更加浓烈吧。 一念情起,便无法抽离,羁绊恒在。 “要是师父们在就好了,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你的。我这点微末术法如何救得了…” 朝然无助地嚷着,枉他修了那么久,却连一人之命都救不了…
第182章 借三道运筑长生基(往事) 乱子草山头,两座坟寂寂挺立着。 朝然跪在山河坟前,锥心刺骨地抹着眼泪。 手掌传来阵阵刺痛,难握成拳,是方才强行通灵、意达九天与幽冥所致。 十岁之前,他初次梦升九天与魂入幽冥,通感神明之意、结交鬼道冥友时,身体便有怪感,尤其是结印的双手。 后被三师父禁止修此类阴阳之术,谓其年少心智尚弱,意志不强,易被反控,是以自那之后,他便再无尝试。 此次,为了救回山河,他便顾不得许多,强行通感,甚至不计后果地借了天、地、人三道运,还是无法使其活过来。 山河已死去多时,其魂天上地下搜寻不到,想必还在人间游荡,朝然无奈之下才将他埋了,堆了座坟。 “哥哥,我无能为力了,你到底魂归何处?要如何才肯回来啊?师父们还在面壁,这八年你怎么过呢?” 朝然边哭边道,摊开发抖的双手,掌中隐约浮起奇怪的符文,样式与师父们闭关的洞壁中呈现的所差无几。 三师父一定知道此符是什么,他们也一定知道怎么寻找山河的魂魄,但倘若等到他们出关,那便还有八年。 他哽噎难鸣,长生咒依旧在他耳边回荡着: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 此前两人跪立坟前,额头相触,朝然闭目声声念动长生咒,两额间有光点闪动。 他缓缓睁开眼看依旧毫无动静的山河,心间的悲悯上涌,抿唇继续念: “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 三师父所授的长生咒,他修了十年,如今他一次念了过往十年里所念的总遍数,山河却无任何返生迹象。 他想不明白多年以来所修的长生术,为何救不了人? 更想不明白,明明已将自己交付给神灵了,为何还是不奏效? 朝然哀思如潮,已无力支撑疲惫的身体,便倒在坟前昏睡过去。 待他再醒已不知是何时,望坟头还是那般寂然落寞,他面无血色地轻抚着山河的碑,辞泪俱下道:“哥哥,我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此去,不知何日再来了。 他那肿胀的双眸,虚弱地撑起的目光,凝视着碑上的名。 过往种种一一掠过眼前。 山河是他入世见到的最清醒干净的人,善良且正义,又照顾他细致入微,带给他那么多美好的体验,可还没等他长大,这人就匆匆辞世了… 末了,戴上他送的面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朝然离开了乱子草山丘。 春去秋来,那片山头红黄交替,年复一年。 朝然背着招魂鼓,挺拔地长跪在山洞石门前,雪落了一身。 他即将迎来三师父出关的日子,不敢懈怠,更为恭敬。 轰隆一声,厚重的石门开了,震落了山壁上的雪花。 朝然挺身抬眸,清澈的眼神浮现出一丝久别重逢的喜色。 石门后走出一位外形清瘦的白衣老者,气定神闲,步履轻盈,头顶上多了一圈淡白色光环,雪色须发翩翩,目光甚是澄澈。 朝然随即伏地一拜,道:“徒儿朝然叩见后尘师父。” 后尘与朝然视线相遇瞬间,便知发生了何事,他在朝然跟前站定,唏嘘隐现眉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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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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