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竟然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又丢下我一人…”他打开双臂环抱不了宽大的朱砂碑,便挨着碑,脸紧贴着碑名哽咽起来。 天若有情,理应成全他们,原先他还那般虔诚的想,可如今看来只剩奢望。 爱他之人与他爱之人,天地之间荡然无存,消失得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山河悲恸难以自抑,泪水混着雨水湿了全身。 这朱砂碑底下,埋着一副棺木,里边有朝天歌存世的唯一东西。 山河抬手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水珠,绕到朱砂碑后头,双手作诀,指节缠绕,作法开启了一道地缝,将那副棺木引了出来。 掀开棺木盖板,里边整齐叠放着两套华丽衣裳,是当年他们共同放下。 衣裳中间是一个锦囊。 这个锦囊里头装着的是成亲时的那束结发,装着的是一个死去活来没完没了的人,和一缕硬在骨骼且柔在血肉里的魂。 硬如那崖柏之命,只要接住上天的点滴雨露,便能扎根万丈悬崖石缝,又能抵挡暴风雨的千百次反扑与无情摧残,愈是恶劣愈是坚韧。 崖柏的风骨之韵,深深刻在了骨骼里。 柔似嫩柳之姿,一丝清风,便能翩然起舞,纯情动人,让人陶醉,更在风矢霜剑中,温柔着无情岁月,第一个来却等最后一个离去。 那么一个人,竟然被他弄丢了… 山河将锦囊紧握手心,含泪亲吻着。 “我说过带你看遍山河,便不会食言,这就带你走…” 山河将棺木复位,怀揣着锦囊,在萧瑟雨夜中离开了宵皇。 … 这些年,他走了很多地方,试图学着向一个人,向这人世,告别名为“孤独”的情绪,可是学了很久,还是不习惯,有时呆呆想着,竟然也能带着骆驼迷失在风沙之中。 他慵困地坐在沙丘之上,惆怅地看落日余晖渐渐消逝… 海棠花又开,来看花的人寥寥无几,与当时的热闹有着霄壤之别。 兴许大劫之后,人们大多顾及生、食、死,无暇浪漫与温情,更不会耽于花容月貌,唯他才有这般闲逸,赏花独酌。 山河酒筒高举,敬枝上摇曳的海棠花,朗声道:“春风不变,海棠如旧!” 灌了一口忘忧酒,哈哈大笑,从树上翻滚摔落下来,荡起了一地花瓣,乱了眼眸心绪。 纵酒忘忧,岂可浮生一醉? 他呼出一口气,倾倒酒筒,忘忧酒浇灌着愁肠,目光逐渐涣散,几声感慨自胸中悲吟而出。 何日归与故人饮,共醉春风眠海棠?
第235章 河山如故人非物是5 山河喃得累了,就抱着空酒筒,昏昏沉沉睡着了,不知觉中进入了梦中—— 他被世人逼得走投无路转而求助宵皇祭师,以求来个痛快解脱,原以为大祭师是守经据古之人,没想到临事还是能达权。 当大祭师望向他最后确认时,他只道了一句:“这是我走的最舒坦的路。” 兴冲冲跑来求见宵皇祭师,不为别的,只求一死! 真应了那句话:活腻了! 可山河不这么想,横竖都是一死,把命交给大祭师,总好过交给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吧。 何况那万人称颂的宵皇唱祭,百闻不如一见,临了如能听一回大祭师绝无仅有的唱祭,也算没白死吧。 首次见大祭师眉头紧锁、迟疑不决的模样,山河惊觉有几分稀奇,于是他以为有必要打趣一番,缓解一下紧张的氛围:“听闻你唱祭好听,山某特地前来领略一番。” 大祭师看向他,见其眉目间蕴含着的是最初的少年灵韵,只是在饱经风霜之后,逐渐消磨掉了少年意气,似乎给人一种错觉:眼前人并非对生活失去了热忱。 于是缓缓回道:“祭师唱祭是要人命的。” 山河嗓音微顿,灿颜道:“莫非传闻是假?原来祭师大人唱祭是会要人命的。” 大祭师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接下去,转而问道:“可是后悔了?” 明知大祭师指的“后悔”是“以死求生”,但山河没有正面回应。 “可惜山某此番前来就想听听你唱祭。”山河直接躺倒拜月坛,悠哉游哉。 大祭师道:“你可知祭歌不是随便唱的,宵皇祭歌向来只对德高望重且有过丰功伟绩之人吟唱......” 大祭师这倒说出了实话,山河顿时语塞,颇觉尴尬。 想来活那么久,毫无建树不说,还一事无成,若论品行也不及眼前之人,更别说德高望重了。 简而言之,他不配。 山河起身对大祭师郑重作揖,道:“山某请教大祭师一事,敢问临终遗愿对将死之人是否重要?” 大祭师郑重回应:“遗留人世最后的念想必然重要。” 山河再问:“那是否应被满足?” 大祭师叹了口气道:“尽力而为。” 山河道:“山某生前憾事唯有一个,便是不能识大祭师于三百年前,临终遗愿便想死前听一回宵皇祭师唱祭。” 此话一出,大祭师似有那么一瞬感受到心血流动的温热,随即传来阵阵锥心之痛,那人就在眼前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他再想确定些什么,却仿佛看到了山河双眸中跳动的灵气,这是历经世事变迁之后,依旧干净纯粹的目光,不争不抢,理智通透,却独立得让人心疼。 大祭师的目光闪烁了下,于心不忍。 这人活得清醒明白,不会强求得不到的东西,亦会尽力争取去做想做的事。 大祭师抬眸看他,嘴唇微动,紧握的拳还是颤颤松开了。 未等山河酝酿好情绪继续动摇他,便被他一把拉起,径直往楼下走去。 “干什么去啊?”山河被他一股劲带得差点跑偏,便在后头踩着他的步伐急急走着。 这块木头竟然主动出手了?这木头不是不与人亲近,孤芳自赏的么? 怎么今日就乱了方寸,失了仪态? 无法揣度异常之举,山河按下心头躁动的狂喜,且看他意欲何为。 只见大祭师入室回座,端正写下了一道行祭告令: 宵皇族人七日沐浴、食素、焚香、祷告,洗涤祭器,以苹蘩、黍稷代替牲肉、牲血、胙肉,另备圭瓒与鬯酒以行祼礼,执事督行,司仪诏相众人之大礼,七日后辰时举族以祼享先人。 祭师则需在祭祀前三夜禁食,同时封闭祭台七日,吉时一到自动开启,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擅入。 偷看了眼行祭告令,山河顿时哑口无言,看这阵仗确实隆重,他只不过随口一说,当真要如此排场,倒是有些莫名的紧张和兴奋。 等等!那“行祼礼”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临了还要...... 岂非名节不保? 山河着急拦下行祭告令,但要询问大祭师又似乎难以启齿,于是支吾半天也没表述个什么意思出来。 大祭师好似瞧出了他的顾虑,缓缓解释道:“莫误会,是‘灌’,非‘裸’,灌礼乃以祭酒灌地祭奠先人,并非你想的那样。” 山河暗自松了口气,却矢口否认道:“我想的何尝不是如此......” 大祭师摇了摇头,命人三餐送饭,伺候沐浴更衣。 山河站在云峰望台上眺望星辰,忽觉人岁匆匆不过百年,玩得尽兴却也活得窝囊,竟然被人逼到自寻死路,这也算是人生中一大败笔了吧。 他曾想着最后一次死而复生,便认真活一把,至少不要那么荒废度日,可惜人永远不知道大限何时到来,就留下了一堆的遗憾和未了事。 “世人皆说天道不公,独独给了我不死之躯,可我活了三百年还不及这一载漫长......” 山河叹得可有可无,兴许再怎么感慨,也都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了,因此也无关紧要了。 “只因世人总是错把命中注定的,当作是天道不公,又错把巧合当作是命中注定。” 大祭师的声音在后头突然响起,也不知道他何时忽然靠近。 只是他怎么连敏锐度也开始弱化了? 难不成是命绝之人的征兆? 山河十分自觉地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听闻将死之人影子会变得很淡。 可这身影分明挺拔,轮廓清晰,似乎还带张力… 他一声细不可闻的嗤笑,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于世人而言,填平欲海沟壑的确是一段沉沦之途,虽有不安、失望、痛苦、恐惧,却能让人陶醉其中,有人病至于死,有人中道放弃,有人如堕深渊,人心陷溺而不自知,而我…” “哪管人世沉浮,只管做好自己,尽可能不愧天地。” 大祭师酝酿许久的一句宽慰话,终于说出了口。 这时,恰有两颗流星划过,长短不一西行而去。 “流星陨落,降灾?”山河转头问大祭师。 大祭师凝目,顿了顿回答道:“不是。” “想必此事不久也会被世人所知,到时......” 山河最怕给宵皇人带来伤害,虽然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看后人的造化。”大祭师沉默片刻继续道,“早在宵皇设了结界,且已下令宵皇一脉只能带此秘密入土。” 原来他早已安排好了。 至此,山河以身献祭守宵皇之地的“身死魂消”之秘密,宵皇人将世代严密守护! … 山河忽地惊醒过来,寒夜森森,一股凉风将他的醉意吹醒了不少。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神色不免有些愀然。 夜空悬金钩,凉风阵阵,气氛实在过于冷冷清清了。 他站在高处兀自放飞了一盏明灯,想起了当年那人许下的生死不负的愿望,不禁仰望着徐徐升空的灯,嗟叹道:“你想做的事,都做到了,但愿你是开心的吧。” 日出日落,山河看着云卷云舒,反复摸着成亲那年祷求长寿得来的玉佩,“寿喜”二字有些刺眼: 年岁更替,假使幸运,他这一生将不会有尽头。 归魂岗上的芄兰花长势可喜,风一吹,便能掀起漫天绒毛,潇潇洒洒越过山岗,向无边远处飞去,带着思念与祝福,落地成家。 他的大祭师啊,考虑得真周到,山河便如那芄兰,无所谓去往何处,只消愿意,脚步一停便能安家。 当真是处处无家处处家。 山河颓然坐在山岗上,倚着招魂鼓,望着远山默然。 这招魂鼓将永远立在当年魂断之地,守护着宵皇的山山水水、世世代代。 忘忧酒饮完,借着酒劲,他敲响了招魂鼓。 鼓声如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又如冰甲交锋,激烈无比。 毋庸置疑,招魂鼓近二十年未曾响过,一朝响震天,立即引来了二十八骑。 一群人浩浩荡荡蜂拥而至,山河早就逃之夭夭。 如此几次,宵皇人气得加派巡司把守,看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偷敲招魂鼓。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56 首页 上一页 2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