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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炉上还烧着些热水,小庄将还温热的水舀出来,打在盆里,将巾帕浸湿。他从水里掏出暖和的巾帕拧干,轻轻擦拭岁岁的脸庞。 他将岁岁的话接下,“怎么还有我和小时的份呀?” 热气轻抚过脸庞,冲散眉间的冷凉,岁岁闭着眼说:“小庄哥哥说那是最好运的一天,所以,岁岁想将好运分给你们。” 小庄将巾帕再度沾湿,轻轻濡在他的指尖,指缝间更是心细,道:“原是这样,岁岁有心了。有了岁岁的好运,来年春天我们肯定更加幸运。” 岁岁重重“嗯”了一声。 陈问暗自祈祷:希望村子覆灭的那个初春再远点,让岁岁过一个幸福的生辰吧。 初春的前一天,一抹青烟似的绿从枝条里生长出,一直伸展到水面上,太阳悬在东天,暖起东风,不再是那般割人的模样,解冻的泥土带着点草木的微腥。 不出意外,今年的春天会很温暖,村子里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场面。小鸡仔的绒毛渐渐褪去,也学着大鸡叫唤,炊烟从瓦缝钻出取代雪雾,稻种也奇迹般的活过冬日,撒进早就耕好的软泥里。 岁岁在屋里温书,门外一片吵闹,全是村子里的人来给小庄哥哥道谢的,门槛说不定都要被踏破了。 “小庄啊,多亏你了,我们都不知该如何偿还你的恩情。” “是啊,你和我们不同,本不该困在这里,都是为了我们。” 小庄道:“别这么说,当初多亏各位救我一命,我报恩也是应当的。” “不不不,我们的恩情你早就还完了,而你的我们怕是此生也还不完了。” “若有以后,小庄兄弟,你就离了村子吧……” 岁岁躲在门后偷听,握着门框的手指不住地颤抖,他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他们好像亏欠小庄哥哥很多,并且小庄哥哥还要离开村子,他不想与哥哥分开。 晚云收,残阳挂,紫电闪,夜风啸。 与早上的好光景天差地别。 小庄麻溜地收起晒着的衣裳,以防被突如其来的雨淋湿,岁岁蹲坐在小凳上注视着小庄的背影。 他的头突然被小时拍了一下,“吃饭。” 岁岁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庄,“我想等小庄哥哥一起吃。” 陈问知道岁岁在害怕,怕虚白不在他的视线里就会消失不见。 天空越来越黑,黑到一粒星月都瞧不见,屋里的蜡烛竟是这世间唯一的光亮。雨点像墨从天上泼下来,逐渐染黑大地。 雨越下越重,小小的屋檐在暴雨中摇摇欲坠。 陈问的心一寸寸沉下去,看来导致村子覆灭的灾难正是今年的初春。 狂风将暴雨疯甩到小窗、屋顶、和土墙上,岁岁有些害怕,窝在小庄的怀里。小庄眉头紧锁,这雨未免下得太大了些,他怕会把刚播种的稻种给冲刷走。小时倒是最稳定的那个,还在研究着那些阵法。 “小庄哥哥我好害怕。”岁岁抱着他的腰说。 小庄轻抚他的背安慰,“没事的,这雨明早就不下了。” 或许是因为恐惧的原因,岁岁越发抓紧小庄,问道:“小庄哥哥会离开村子吗?我也要和小庄哥哥一起。” 小时泼他冷水:“你注定只能待在村子里。” 岁岁泪眼汪汪地抬头,“不是这样的对不对,岁岁也能下山。” 小庄警觉道:“岁岁下过山?” 那次他们是偷偷跟着小庄下的山,小时暗道不妙,可却没来得及阻止。 “嗯,岁岁不是故意下山的,小庄哥哥别生气。”岁岁祈求道。 小庄神色僵硬,扭头看向小时,面如死灰地问:“小时,岁岁说的是真的?” 小时一直都知道不能出村,只是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他强行将心镇下来,道:“对不起,是我怂恿岁岁去的。” 雨还在下,重重砸在地上,而小庄的心乃至五脏六腑全都失重跌入深渊。他猛地起身就要出门,门才开了一个小缝,雨丝就似飞叶刮进来,刮得满脸是血。 岁岁扑过来,大哭地抱住他的腿,“哥哥,不要离开,不要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院子里积了些水,已经漫延到屋檐下的台阶上,冷风闯进来灭了蜡烛,天地间最后一丝光被吞噬。 怪不得这雨下得大,怪不得天黑得像瞎了一样,原来是被发现了。 小庄满脸的雨水,但谁又说得准那里面没有混着泪水。 那一天,凡人束手无策,小庄只是抱着岁岁和小时,尽力在天亮之前哄他们入睡,尽量让他们轻松一些,不那么痛苦。 “睡吧,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雨滴轰隆轰隆,岁岁却还能慢慢阖上了双眼,临睡前,他听到很轻的一声,“岁岁生辰快乐,岁岁平安。” 那一晚过后,陈问终于明晓“咕嘟咕嘟”的声音是什么了,它并不是水烧开声音,而是人被淹死,发出的求救声,而肉香是人体被雷击中后熟透的味道。 所谓天灾,不过是天道暂时把“希望”二字轻飘飘抹去罢。 陈问湿着眼眶醒来,岁岁终究没度过他的生辰。 “你醒了!”一道风随之而来呼啸,“快来帮忙。” 陈问提起心神,四周黑影乱窜,阴风阵阵,他才惊觉这些灵魂已然变得狂躁黑化,陈问紧忙大喊:“千万别伤到他们。”
第72章 变故陡生一人伤 现场一阵暴动, 可怖程度堪比百鬼夜行。天上无月,但月光村似是平地起月光,借着这淡薄的光芒, 陈问依稀可见十几条厉魂蠕动地朝他们爬过来。 毫无人气的村子,此时竟是活了起来,河水逆流而上, 枯井里头涌出黑水,无论是草影还是房影都幽幽动了起来,丝毫不符合常理。 只有岁岁小小的一片魂茫然呆滞待在屏障内。 陈问看着啃食屏障的厉魂问:“这些鬼怎么突然生气了?” 祁渡在身后环着他道:“你昏过去之后,虚白给他们诵经超度, 便这样了。” 虚白开着屏护将众人笼罩住, 一人挡在最前面, 颇为歉疚地说:“是小僧的错。” 陈问靠着祁渡的手站起来,他跺了跺脚,脚感到实地后, 他快步走到虚白身旁, 语气坚定道:“不怪你,你没错。” 虚白的青丝在风中飘扬, 他的手往上抬起, 却又放下,他移过眼神凝视陈问,敛眸道:“谢谢你,陈问。” 他没像以往一样称呼陈问为施主。 祁紫君手握柳鞭,警惕着四周问:“那这些厉鬼怎么办?” 陈问道:“我试试能不能安抚他们。” 话音未落, 祁渡就已将竹笛抛了过来,一如既往的默契。 “谢谢。”陈问对他嫣然一笑,而后奏吹眠灵曲。 “不客气。” 一段珠圆玉润的笛音从笛孔荡出, 一声声曲调像将一个个饱满的珠子撒在玉盘里,伴着清脆的碰撞声,一圈一圈滚到中心,转音毫无折痕。 厉魂渐渐停下动作,不再啃食屏障,只是嘴巴还在反射性地嚼。祁紫君敲了敲离他最近的厉魂面前的屏障,那魂魄像是听傻了般,直愣愣地杵在那。 崔除恙随手捡了个小石子扔过去,全都毫无反应,他不禁松了口气,双眼亮晶晶道:“前辈果真厉害。”他俨然将陈问视为了偶像。 陈问转着竹笛厚着脸皮应下,“哈哈,应当的,这是我应当做的。” 他生前与妖皇同归于尽时,吞噬了妖皇大半生的修为,神魂得以巩固愈加强大,如今新身子又是神木做的,刚好能容纳生长在他灵魂里的火焰,因此,今生他的修为比前世那个与妖皇共存的六号还要强大。 虚白将屏障撤下,微步上前查看,怕再度惊扰了他们,许久不见故人,他的心底涌上一股不可名状的悲伤,再相见竟是无言。 崔除恙也小心上前,在一只佝偻的鬼魂面前伸手晃,他有反应但不多,只有脖子会跟着手心转动,眼睛却不动,诡异非常。 陈问随手将笛子别在腰间,轻声唤岁岁至他身前,“岁岁,过来。” 岁岁死前还没有五岁,他的灵魂是轻轻的薄薄的一小片,死了那么多年,稚嫩的脸庞只剩空洞。 “岁岁下辈子,一定要岁岁平安。”陈问的手虚放在岁岁的头上,再往下一点就直接会穿透岁岁的头。 岁岁似是听懂了,他缓缓仰头蹭了蹭陈问的手心,嘴唇无声翕张四下,他抬起双手本想环住陈问的手臂,却只能穿透。 陈问彻底卸下防备,沉浸于与岁岁重逢的悲伤中,他本就是至情至性之人,一想到岁岁最后被雷活活劈死,他就悲怆得不得了。 没过胸口的水捆住身体,再灌入口鼻扼住呼吸,空气成了村民难以奢求的米粮,水挤满了肺,好似血液也被大水稀释,一寸不留。 这些伤痛好似还留存在身上,这是生不如死的折磨,痛苦到最后惊雷劈下时都显得那么仁慈。 岁岁的死亡陈问也经历了一遍,他也就难免见人忆景,深陷愁绪中难以自拔。也正是如此,意外来得如此突然,陈问没有丝毫防备。 一双鬼手自陈问的后背突现,手被浓重的阴气缠绕看不出形状,其中的利害可想而知,他直冲着陈问的天灵盖而去。 “小心!”虚白面色一惧,此时他距离陈问最近,情急之下竟直接用手去擒住鬼手,那缭绕的黑雾顺着虚白的手掌蔓延而上。 鬼雾深深浅浅,似在蚕食虚白的手臂,还时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陈问顿时反应过来,手心生出火焰,强行将鬼雾烧得剥落,厉鬼被灼烧得直喊,凄厉得令人骨缝生寒。 就算如此,手臂上还是被鬼雾附上了灰黑的印记,并且还在不断地往上爬,整只手黑得像块烧焦的炭。陈问只好握住虚白的手掌,往里头灌灵力以阻挡印记的蔓延。 陈问下意识看向祁渡的方向,发现他那边也同样被厉魂袭击,怪不得他没有第一时间来看自己。 就在刚刚,在陈问被偷袭的前一秒,祁紫君和崔除恙也遭遇了同样的的危险,祁渡第一时间注意到并打出两掌灵力,但这两掌起得急促,且不久前他为了保护陈问共灵不被打断后被反噬,损耗了不少灵力,身子难免有些吃不消。 祁紫君扶着祁渡顺背,陈问看到这一幕,免不了再次分神。 就这一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虚白的瞳孔骤然放大,他反握住陈问的手腕,一把将他往后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陈问眼睁睁看着一只小手洞穿虚白的肚子,指尖的血嘀嗒嘀嗒滴落在地,指缝里还沾着些肉沫,更恐怖的是,那只手的五指闭合唰的一下又收回去。 那是岁岁的手。 陈问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他召出“什么”,使用业火强行将一切镇压下来,业火红莲本就可以焚烧一切罪业,诸邪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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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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