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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雪……映雪呢?宋泓想起来自己的本命剑,下意识捏诀召唤。 我得杀了这个魔头,破除掉他的幻境,才能见到真正的师尊。 这是进入魔渊裂谷的一个考验,他不能这样败了,引得师尊担心。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映雪,而是一阵地动山摇,这方狭窄的洞穴骤然塌陷。 他听见搂着他的魔头低骂一声:“哪里来了个大家伙?”,随即御剑带他逃离坍塌的洞穴。 漫天的黑雨冲刷掉他们身上脏污的血迹,宋泓看见魔头惨白而又严肃的脸,这个角度更像师尊了,像那晚把他从魔狐的尾巴里救出来的师尊。 师尊当时身姿矫健、气势如虹,眼前竟然也大差不差,单手搂着身量长开的宋泓,还能跟敌手打得有来有回。 雪亮的照霜剑上,残留着一丝殷红的血线……宋泓被雨水打得通体一颤,再定睛看去,有青蓝双色的藤蔓伴随着剑气飞出。 这相貌、这身姿,这剑法、这招式,除了养育他十年,前不久又与他定了终身的楸吾仙君,不会再是其他人了。 因着灵根被挖、灵力消散,宋泓的各方面感知也大不如前,竟然没看清与楸吾对打的是何物。 不过,这并不重要。 他看出楸吾与此魔物对战得吃力,且又带着他这功力尽废的废人,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心思防备。 那么……宋泓耐心地等到楸吾变换剑招的空隙,强忍剧痛拼尽浑身仅存的气力,从楸吾怀抱里挣脱开。 落空的瞬间,迎接宋泓的是无边的黑雾,他被什么活物叼了起来,披着被血水染透白衣的楸吾失声大喊,平静温柔的面庞狰狞扭曲得可怖。 可惜宋泓听不见他在大喊些什么,黑雾堵住了他的耳朵,很快又盖住他的眼睛。 宋泓失去了师尊,在一个早就被他知晓的冷雨天。 不过没有他这个累赘,以楸吾的修为和应变能力,应当能从这不知底细的魔物手下逃脱。 他还没和师尊正式地携手除魔呢……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活了个什么名堂。 风岚县、悬空寨、乌衣城……苍澜山、等闲院、清欢居。 热闹的集市、满城的天灯、安详的村落、欢腾的婚礼,听雨、赏月、种花、捉萤火,每一次除魔时的并肩作战,每一处秘境的死生相随,还有每一年的初雪,从来不会重样的生辰礼物。 最后一份礼物,恰恰是祝愿他平安喜乐的长命锁。 一桩桩事,一件件物,还有一次次拥抱,一个接一个吻,这些都是宋泓亲身经历、亲眼看见、亲手接触到的,每一样都做不了假,但为什么偏偏全都是假的? 师尊……或者楸吾仙君,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宋泓得不到答案,眼前种种景象被浅金色的海水淹没,他彻底失去意识,被那冰蓝色的大鱼驮进了深深的海底,似乎陷入了永久的安眠。 * 桑羽从沉眠中睁开眼,洞府里仍然亮着一豆灯火,商翎半跪在榻前,拿着梳齿细密的木梳,耐心细致地为他打理发梢,动作神态与他睡前无二。 “你也不怕我犯病伤你,还敢比平常多昏睡了半个时辰。”商翎眉眼低垂,语气却分外不满。 “没办法嘛,身体不允许。”桑羽语气轻松,“再说,你不是好好的,没犯病吗?今天很不错,一整天都没出问题呢。” “你不会以为是你的符箓锁起作用了吧。”商翎抬眼,点漆般的眸子流转着嘲讽。 桑羽放心地笑了:“目前看来是奏效的。” 商翎摇摇头,手上的梳子一顿,发出了轻微的“咔擦”声,梳齿断了两根,不是吉兆。 “我感觉我要离开了,”商翎随手扔掉木梳,起身坐到桑羽身边,他神色和语气都如常,仿佛在跟桑羽明天不想早起,“没有再清醒过来的机会。” “感觉还有错的时候呢。”桑羽歪靠在商翎肩膀,疲惫地闭上眼,“别瞎说。”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出错。”商翎说,轻轻往桑羽手中塞了个物件,“我走以后,你多爱惜身体。” 桑羽感到手心多了个镂空的小球,小球散发着微微的热意,他睁开眼,看见手心里是一枚鎏金葡萄纹镂空香囊,香囊里藏的不是香料,而是一枚跳动的火焰,犹如一朵盛开的胭脂色海棠。 “这些年我什么香料都为你试过一遍,发现它们的安神效果都一般,不如我炼出的命火。”商翎缓缓地说,似乎要把每一个字都烙进桑羽耳朵里,“你把这个挂到床头,可保你长夜无梦,好眠到天明。” 桑羽捏紧香囊,定定地看着眼前人水静风停的面容,勉强地勾起嘴角:“原来要走了,都不愿意守礼数,再喊我两声师尊吗?” “你我本就不算师徒,我又何必遵守这样死板的礼数。”商翎抬手,捏了捏桑羽勉强的嘴角,“多少说点儿好听话吧,虽然我肯定记不住,但至少这一刻是开心的。” 桑羽拨开商翎的手,垂眼摩挲着香囊上朴拙的花纹,这显然是商翎亲手雕刻而成。 “我想过和你再度过许多个百年。”桑羽说,“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但那个瞬间是真心的。” “这个百年还算不错,不继续下一个也没关系。”商翎说。 桑羽得到了一个拥抱,和这个百年无数次的拥抱一样,认真地缱绻着。 他等着商翎再说些什么,也期待自己再说些什么,但他只能够静静地和和商翎相拥,那一豆平静的灯火骤然跳跃,犹如最后回光返照的心跳,激烈了仅仅一瞬,便熄灭在浓重的夜色里。 怀里的商翎猛地推开他,桑羽把香囊藏进储物的镯子,冷漠地看向那对在夜色里灼灼如焰火的眼眸。 “司界大人,您痊愈了?”桑羽例行公事地询问。 司界没有正面回答他:“气运之子已堕入魔渊,完成了你下的最后一步棋,按照芥子界的运行法则,你应当随我回天柱昆仑,再不问世事,后面你便是侥幸通过灭世考核,也要在昆仑禁闭,直到神消身殒。” “多谢司界大人开恩,让我能继续苟活。”桑羽也没在意司界的话语,“只是临走前,我要去见见我那从南海裂谷回来的师弟。” “他在你的算计下得到了气运之子的灵根,你还想给他什么好处?”司界咬牙戒备道,但没有像之前一言不合就释放神火。 “只是告知他我要和商翎长期闭关,不会再过问锁魔塔一事。”桑羽回答,“我不跟他讲清楚,估计到时候麻烦更大。” 司界思索片刻:“我随你一起去。” “那你得被我绑着,不然他不放心。”桑羽得寸进尺。 这回司界倒是好说话,可能见桑羽刚死了相好,不特意触他霉头。 他们踏着月色出门,御剑飞过山岭,来到了山脉南侧的清欢居洞口,积雪没过了成人的膝盖,也没有人打扫。 挂着满枝残灯的梧桐树上,歪靠着一单薄的素白身影,那是从南海裂谷回来半个月的楸吾,这半个月他无所事事,挂在这萧索的树枝上打发时间,或许是因为灵根融合吸收得太顺利,又或许是因为他差一点,就能从那未知魔物口中抢夺回受伤的徒儿。 “我要带商翎长期闭关,他现在情况恶化得厉害,你之后的事我不掺合,但也请你看在同门的份上,帮林铎和霜降打理宗门。我给他们都留了信,只是单独来见见你。” 四周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冷风吹过树上的残灯,相撞时发出了“哗啦”地呜咽声,像是孩童克制不住的低声号哭。 桑羽疑心楸吾没有听见,正准备重复一遍,便听见楸吾喃喃如自语般说道:“我是不是该听的,不带他去魔渊。” “你听我的,就不该挖他灵根。”桑羽说。 而楸吾充耳不闻:“不带他去魔渊,虽不好遮掩他受伤的痕迹,容易被人发现是我下的手,但至少我能保住他,至少我现在就能用草药吊住他的性命。” “别同我说这些,我决心不再管你的事。”桑羽冷漠地回怼,“当然之后也管不了,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就行。” 他刚说完,手腕上便多了非神族无法觉察的枷锁,司界已经耐不住陪他演这出戏。 好在楸吾已经没心情探查商翎的情况,桑羽随司界离开,那道素衣的身影仍然歪靠在梧桐的枝干间,风声渐渐发紧,吹来了远处的乌云,一团接一团、一片接一片,将那皎洁的月轮严实遮挡。 又要落雪了。 今年苍澜山的雪,来得晚,但一来却又下个没完没了。 * 楸吾呼出一口白气,没有拂去落在自己鼻尖的雪花,很快它们将落满他的肩膀,像是宋泓的拥抱。 他为短时提升修为,在与那未知魔物打斗间,便强行吸收了宋泓的金丹,修为是骤然被提升,但他的剑还是不够快,没有追上叼着宋泓逃窜进魔渊的魔物。 如今回到苍澜山,心灰意懒,他也没有进一步炼化外来的灵根,便让那骤然多出来的灵力淤积在各处经脉,浑身各处都是酸胀的疼痛,冷风一吹更是难忍。 他活该的,这就是代价。 刚刚好像桑羽来过,但他没注意,他注意到自己或许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于是稍稍换了个姿势,随着俯身低头的动作,挂在脖颈间的须弥戒从衣料间滑出来。 回来没有换过衣服,衣襟衣袖上还有宋泓的血,洗干净就没有了。 所以他第一眼没有注意到须弥戒,而是盯着那些梅花般的血点子微微出神,宋泓送过他好多花,种出来的灵花、秘境带回来的灵花,还有人间集市上的绢花和山林间的野花。 和剑修大比上特意赢过来的蝉衣雪荷。 各式各样,争奇斗艳,他都喜欢。 楸吾想拿出那蝉衣雪荷看一看,却又不忍心它受风寒,迟疑间,他回想起自己的须弥戒与宋泓那一枚枚空间相通,如果宋泓还活着的话,他能够通过自己这枚找到宋泓。 心里的希望燃起一瞬,他想到便掐了诀,不料空间那头是看不到边界的黑墙,他强忍灵力堵塞的疼痛,反复掐诀挥剑,徒劳地凿着那坚硬的墙壁。 而黑墙光滑如镜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这就意味着……楸吾不肯相信,他仿佛从大梦中醒来,找到人生唯一的意义,拼上所有修为甚至整条命,都要把那堵黑墙凿开,见到那头还活着的宋泓。 他要找回宋泓,不奢求宋泓的原谅,只是想告诉宋泓,他没有想过舍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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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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