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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能看见楸吾就好了,他想知道阔别百年后楸吾的模样,也想用目光摩挲楸吾面容的色彩,如今不管怎样亲近,总归是隔了一层,再也回不到从前。 “你不醒过来,是不想看见我,要彻底逃避你犯下的过错吗?”宋泓直起身子,开口质问道。 他许久没有正常地说过话了,声音沙哑得仿佛在沙砾碎石间滚过,他假装自己还是刚被楸吾捡到的小哑巴,可假装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莫名其妙成为魔尊,而楸吾睡过去两个多月还没醒来。 “你说过你对不起我,你要补偿我,可你只把我囚禁起来,什么好处都没给我,反而自己先昏迷不醒。” “我那些珍藏的小物件,丢得只剩下一块长命锁,须弥戒也坏到只能当装饰品,你说过要给我一件一件找来新的,你都还没开始找!” 宋泓说着说着,低沉的嗓音忽然变得昂扬,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人清醒,便只回荡他一人的声音,但这声音却吵闹得犹如破锣坏鼓一同唱了出大戏,而他浑然不觉疲惫,几乎呕出心血来控诉。 “你这个骗子!口口声声说让我相信你一次,但是你呢!你又说话不作数!” “我知道你还活着,你还有心跳脉搏,你还有温度,所以别跟我装死,楸吾,这一招并不管用……我又不是以前那个我了,以前我甚至害怕我对你的爱让你受委屈,心甘情愿被你调戏玩弄……现在,现在哪怕你真的死……你不会死,你就别装了,我不会心疼你,不会原谅你……” 破锣嗓子拉扯到了极限,最终还是转变为了低沉的呜咽,宋泓缓缓地将身子蜷缩回楸吾身侧,哀哀切切地像雨中的小流浪猫叫唤,流浪猫都比他有劲儿,至少知道伸出爪子挠那些不识好歹的人。 “师尊,我……我这些年其实很想你……虽然肯定对你有怨气,但没办法我还是想你……很多次吞噬魔丹的时候,我都疼得还以为自己快死了,可只要想到你,想到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就能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扯回来。” “我没法向自己否认从前跟你生活的幸福,抛开你收留我原本的目的,其实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一般师尊都不会做的事,我恨你,我当然恨你,恨你百年前对我做的一切,但在这个前提下……” 但在这个前提下,我到底还是无可救药地爱着你。 剩下的话,被宋泓克制不住的眼泪冲刷了回去,他太委屈,也太无助,习惯性地想埋在楸吾怀里哭,但想到楸吾还没醒过来,只好挽着楸吾的胳膊,彻彻底底哭湿了楸吾的衣袖。 “你醒一醒啊,师尊,我求求你……醒一醒……” * 仇吾躺在大青石上晒太阳,再次试图借日光带来的眩晕让自己入睡。 梧桐树洒下浓荫,四周只有轻快的风声和虫鸣,是一个绝佳入睡的美好午后,而他的师门上下也都在茅草土房的各个屋子里沉沉进入梦乡,山间若想再热闹起来,便要等到日头偏西。 仇吾在大青石上翻来滚去,差点就要从石头上摔下去吃一嘴泥,可仍然没有半分睡意。 他心想自己或许被什么诅咒了,但是前几天殴打了师兄一顿,师兄把师父抓来一起跟他保证,绝对没有给他下什么奇怪的符箓。 师姐给他出主意说,要不要睡前把体力消耗殆尽,于是他最近没日没夜地练习剑法,除了让自己累得浑身瘫痪外,没有任何助眠的作用。 师父猜测说,是不是他心里藏了什么事,一时排解不开,所以久久不能入眠。 可仇吾生活简单,每天除了干活就是修行,和师门这三人的相处自在坦荡,连外人都没见过一个,哪里来的什么心事。 师兄师姐相视一笑,师兄说:看来是到那个时候了。 师姐也说:一定是到了那个时候。 仇吾被他二人说得莫名其妙:什么那个时候?那个什么时候? 师父见不得他犯傻,提醒他说:你也到有喜欢的人的时候了。 仇吾无奈:我现在二十出头,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屁孩。 难说。师兄的狐狸眼狡黠地弯起,你十来岁的时候没空起这些心思,但你现在有空了啊。 过段时间我带你去隔壁宗门走动,认识一些同龄的朋友。师姐贴心地接茬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仇吾赶苍蝇似的摆手:我才不去,我忙着练剑呢! 喜欢的人啊,开什么玩笑? 仇吾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形,稳稳地躺平,避免从大青石上掉落的风险。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人:女的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总要有个大致的轮廓,但他脑子里压根没有这样的印象,他可是立志要修得大道的人,在这漫长而艰辛的修行之路上,不能有谁干扰了他拔剑的速度。 仇吾都记不清自己失眠了多少天,但被师姐师兄这样一调侃,非得再失眠个十天半月不可。 要不要待会儿把破锣找来,在他们午睡醒过来前,到他俩各自的房门前猛敲,他不睡他们也别想睡。 不过他们宗门就那么大点儿地方,在师兄门前敲锣,整个山头都能听见,到时候别把师父那小老头惹恼,平白挨一顿打。 唉,喜欢的人啊。 仇吾心念一转,又想到了这个尴尬的问题,心跳声盖过了耳畔的风声和虫鸣,日头渐渐偏西。 师父他们该陆续起床了吧,晚些时候还要修行,不能真把一天都睡过去。 仇吾却没有起身去叫醒他们的意思,他眯着眼看梧桐树某片叶子翻飞,光影明暗交替中,他眼眶微微发涩,莫名想着这叶子落完了,挂上灯笼会不会也很好看。 风声和虫鸣远了去,他却逐渐清晰地听见某人低低地呜咽声。 “师尊,你别……丢下我……” 谁?谁在那儿叫师尊? 仇吾猛地睁开了眼,正好看见蹲在大青石旁,各自拿了一根狗尾巴草的师兄师姐,明明是很熟悉的温馨场景,而他却有种刚从噩梦中转醒的恐慌。 我看你这回是要睡着了。师兄讪讪地把狗尾巴草藏在身后。 师姐倒举着狗尾巴草在他眼前晃:好啦,球球,继续睡吧,睡得快还能接上你刚才的梦。 我没做梦……仇吾下意识反驳,脱口而出的却是:我不要睡!师姐,我不要睡着! 他心脏开始痉挛的疼痛,那噩梦般的恐慌席卷他全身,仿佛他一沉入梦境便要面对残酷的深渊。 你已经两个多月没睡着了。师姐叹口气,我说认真的,球球,你不能再这样为难自己。 兴许睡着后会做个美梦呢,球儿。师兄也把藏身后的狗尾巴草拿出来,实在做噩梦了,我们会叫醒你的。 万一你们不会呢?仇吾声音发抖。 梦的那一头也会有人接应你。师姐和师兄齐声说道。 仇吾耳边又响起了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师尊,我很想你。” 他惊得从大青石上滚下身,但师姐师兄谁也没伸手接住他,那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拂过他发顶,预想中狗啃泥的姿势没有出现,他跌入了黑甜的梦境,循着那抽泣声,莽莽撞撞地向前奔跑。 他慢慢地、慢慢地想起来一些事情,想起他不再是仇吾,身边也没有了师兄师姐和师父,但是他还在循着那声音奔跑,甚至嫌自己跑得慢没有御剑来得快。 对哦,御剑,他早已学会了御剑,而且一剑声动三界,人类敬重他,魔物畏惧他,但无论是谁都交口称赞他高绝的剑法和贵重的人品。 直到某年的八月十五,他捡到了一个国破家亡的孩子。 楸吾看到了声音来处的光亮,他停下了脚步,让自己睁开了眼。 慢慢侧过脑袋,楸吾看见自己身侧,蜷缩成一团昏睡的蓝衣青年。 他似乎刚刚哭过,睫毛挂着泪珠,眼尾还有惹人怜爱的红晕。 楸吾心想自己做梦做傻了,怎么会听见宋泓喊他师尊,还说很想他。 结果刚刚苦笑一声,身侧的宋泓就敏锐地睁开眼,楸吾还没开口说些什么,宋泓的手便伸了过来。 楸吾没得到尖刻的巴掌,而是一个轻柔到极致的爱抚。 “醒……醒了啊?”宋泓愣愣地说。 楸吾原本只想点头应和,但手不自觉盖住宋泓的手背,脸颊蹭着宋泓手心,仿佛怕吓到他似的轻声说:“嗯,醒了。” ------- 宋泓:你可以死,可以一觉不醒,但这些都不能发生在我眼前。 楸吾:知道了,尊主。
第142章 “醒了就好。”宋泓的手却像被火烫到般收回。 楸吾下意识往他身边凑了凑,他却一骨碌滚下了床,背对着楸吾故作自然道:“我去找衡遥前辈过来看看,你躺好别乱动。” 衡遥前辈是谁? 楸吾不禁心下泛酸,他想开口问问,但又怕自己多事,令宋泓心里不舒服,只连忙应着:“好,麻烦你了。” 宋泓背影僵了一僵,很快同手同脚地走出门。 楸吾想到了宋泓眼睫挂着的泪珠,缓缓起身,抬手抚过宋泓方才摩挲过的脸颊,反应过来宋泓好像是在担心他。 再环顾四周,这屋子的摆设无一不是石料做的,大体风格粗犷,但没有什么错漏,打扫得也干净整洁,是能够久住的舒适环境。 他还以为醒过来会在什么阴湿的地牢,至少手脚都要附上镣铐,限制他的自由行动,事实上他现在就能下床又蹦又跳,抛去灵力尽失的前提,应当还算得上自由。 楸吾想到了自身的灵力,下意识运气从丹田调动灵力于掌心,失败了,那一枚黑色的针状太阳悬在他的识海上空,迸发出黑色锯齿般的光芒,将识海里那片青蓝色的草原笼罩,令识海与丹田不再连通,灵力消散于经脉间。 他以为自己会因此恐慌,年轻时因灵力不够修为不足吃了太多苦头,甚至因为这个毛病还伤害了宋泓,但此时真正再次一无所有,他却竟有种卸下一股劲儿的淡然,像是再次回到了他曾经的宗门,每天最大的糟心事就只是砍三四担柴火、拎四五趟水,其余时间用在和师父他们的斗嘴打闹上,除了白日梦时不时破碎再没有别的忧愁。 宋泓担心他,照顾他,宋泓还爱他。 终于敢笃定得出这个结论的楸吾长舒一口气,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眼眶里的泪水一滑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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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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