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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徒那日,你跟来了,我便知道你们凌云宗的态度。”师尊声音发冷,听得让宋泓都打了个哆嗦,他冰冷的视线扫过低头的元敬一,对上正微微发愣的温月寻,“至于乾道宗,月寻,你们同凌云宗一样,对我的决议都十分不满啊。” 元敬一和温月寻再次异口同声:“晚辈不敢。” “好了,今日请二位过来,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师尊收敛起冰冷的气场,转而变为寻常的慵懒,他看向宋泓,眼里带一点笑意: “这些日子,阿泓勤于修炼,没空闲与二位交际,可惜今日之后,我又要带他闭关,怕再无机会结交二位,所以私心请二位来,想要二位认他做个朋友。” 温月寻连忙开口:“纵使仙君不提,月寻也早已将宋泓小友当作了弟弟。” “敬一也是。”元敬一偷偷斜了温月寻一眼,“日后宋小兄弟有何需要,可尽管找我们凌云宗。” “乾道宗的大门也为小友敞开。”温月寻不甘示弱。 宋泓与师尊对视一眼,眼眶微微地泛红,师尊就自顾自替他开口:“阿泓说,他要以茶代酒,谢过二位送来的礼物和情谊。” 我没有这个意思…… 宋泓被师尊赶鸭子上架,举起了新倒满碧螺春的杯子。 抿一口,好苦,但还是要微笑着喝完呢。 “其实我也不用和他们交朋友吧,反正各自忙于修炼后又不常见面。”宋泓在师尊肩膀上写道。 雪一直在下,从仙界的山间下到人界的旷野。 师尊御剑飞行,为了各方面的便利,习惯性单手将宋泓抱起来,并无情指出宋泓长高了一个头,没有三个月前好抱了。 “交朋友都是次要的,”师尊回答,“重要的是他二人给你的承诺,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就能用上,也算是一股助力。” “那也是用师尊的面子换来的。”宋泓清醒得很。 “你以后多多孝敬我,为师便心满意足了。”师尊煞有介事地说道。 好吧,这话倒说得没错,宋泓心情开怀了些,隔着风雪的阻碍,四处张望地俯瞰人间。 “满世界都在下雪。”宋泓感慨地写,“人界的雪似乎比苍澜山间更猛烈壮观。” 上下一白,所有景观都被淹没在了大雪里,只能看见淡淡的轮廓。 师尊笑笑,没有应答宋泓的感慨。 宋泓觉察到了不对,收手专注地透过云层,瞪大双眼描摹地面的景观,渐渐从那模糊的轮廓里辨出了城池的影子。 四方的城墙,棋盘般森严密布的道路,被道路分割、城墙庇护的坊市。 还有重重青瓦的尽头,那琉璃顶的宫殿。 是盛京城。 大雪抹去了盛京城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声音,宋泓和师尊停在了城墙上,身侧有折断的旌旗,远处是连片坍塌的房屋。 风的呼啸卷回来了宋泓的听觉,也卷走了鹅毛雪在宋泓眼前织成的屏障,他伴着朔风凄苦的哭号,一点一点看清白雪之下、废墟之中,折断的手臂、破开的腹部和冻僵的身躯。 血,鲜红的血,从每一处孤岛般的青瓦屋檐下流淌,奔涌成凝固的河流,在某一处空地汇聚成海,血的颜色陡然变深,便也像那空中压下来的乌云。 乌云盖雪,雪盖乌云。 宋泓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指尖颤抖。 “是魔族吗?”他问。 “不,是战争。”师尊答。
第42章 楸吾觉察到,身侧少年陡然沉重的情绪。 他有些意外,少年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只是肃穆地凝视着雪天里故国的断壁残垣,凝固成一尊无言的石像,唯有那翻飞的苍白衣袂染出了一点活气。 楸吾静静地等了一阵,没有开口说什么。 好半晌,少年鸦色的睫毛被大雪洗去颜色,扣住楸吾手指的手动了动,少年抬起眼,磕巴但坚定地说:“我要,下去。” 楸吾伸手抚了抚少年眼睫,把积雪抹去,而后才弯腰把人搂起来。 师徒二人落到了城内那笔直通往皇宫的官道,宋泓挣扎了一下,从楸吾怀抱挣脱,楸吾便适时地后退了一步。 只见少年抬手将发带解了,长发于雪风中飞舞,在这无尽苍茫的白色里添了一笔墨字,少年面朝着这偌大的皇城直挺挺地跪下,双手举过了头顶,沉静地躬身下拜。 没想到他这些年没有被好好教养着长大,却还零星记得从皇城里学到的礼数。 这样的叩拜大礼原本是为祭天祭祖所用,毕竟以宋泓在人界的身份,难得有人值得他动用这等礼仪。 不过,在皇宫遇袭的那天夜晚,宋泓并没有向他驾崩的父皇叩拜祭奠,而是义无反顾地跟随楸吾奔至城外。 此时的宋泓叩拜的,是这一城死于非命的百姓。 那羽毛般瘦削的背影几乎快要被朔风吹散,楸吾垂眼看着,对宋泓这一行为并未感到意外。 心软善良,不是太好的性格。 但楸吾没有打算纠正。 他站得有些久了,肩头浮上一层积雪,匍匐在地面长久静止的少年突然动了动,随即摆摆脑袋抖去发顶的雪,利落地站起了身。 手里捏着发带,自自然然地往楸吾怀里扑,仰起脸来哼出一个字:“扎。” 行,扎头发。 楸吾梳理着宋泓的头发,注意观察他的表情。 面上还是没有一点笑意,黑眼睛如深井一般,沉着无光,不过没有眼泪。 没有眼泪就好。 “我们要顺着祈国军队后撤的方向去,这一路血雨无数,也伴随着妖魔若干。” 楸吾缓缓地理顺宋泓被雪浸湿的发丝,缓缓地说。 宋泓黑沉沉的眼眸亮起一点火星,“不怕。”他说。 楸吾给他系好了发带:“好,那我们走吧。” * 与先前那次降魔之行不同,宋泓不再好奇地趴在师尊肩膀,四处张望着看新鲜的风景。 他与师尊并肩而行,不用张望,那血色便张牙舞爪地扑进他眼底;捂住口鼻,腥臭的气味却还能钻入他鼻腔。 耳边冷风呼啸,盖不住抱着残肢或死去孩童的人们,沙哑破碎的呻吟。 师尊与他换上了灰扑扑的衣衫,去掉了所有扎眼的饰品,但头脸依旧干净整洁,行走在这泥泞的乡道间,仍然与这周围的血腥与肮脏格格不入。 “用心看,魔物就在这群难民之间。”师尊的声音打断宋泓的胡思乱想。 于是,他只好抬眼从那尚且完好的、积雪的茅屋顶看去,回旋了一周,入目皆是干净的雪色,才稍稍放低视线,望进每户人家的断壁残垣:倒塌的围墙外,躺着手持草叉、头脸与腰腹皆血肉模糊的青年男子,辨不清面目、脖颈穿透的女子,断头的孩童、腰斩的老人;倒塌的围墙内,残缺的、活着的人们小心翼翼地呼吸。 宋泓对上了一双血渍之下,干净却怯懦的眼瞳,“你们是谁?”孩童稚嫩的声音响起,随即被一只枯槁的手紧紧捂住,戴着头巾脸上有疤的妇人咬牙抽泣。 “找不到。”宋泓看向师尊。 师尊目视前方:“再找。” 宋泓狠心闭了闭眼,再睁开,也刻意避开与难民们的对视,放空神思去捕捉一点点异象。 忽地,他注意到了尸体上浅浅的幽蓝色火焰,分明刚刚没有,他揉了揉眼,火焰挑衅地在尸体间漫开。 “终于找到了。”师尊点点头,“你看到的火焰,便是魔物抑制不住的魔气。” “先前我只在死去的魔物身上看见过。”宋泓赶忙收回视线,低头在师尊掌心写。 “这说明,你的眼力提高了。”师尊抬起空置的左手,宽大的袖间飞出了柔软的碎叶。 那应该是柳叶,弯弯的像绿色的月牙,在风中飘荡片刻,便结成了翡色的罗网,“刷拉”一声轻响,罗网里捕进了一条生了翅膀的蝮蛇。 它通体漆黑,头顶红红的鸡冠,森白的蛇牙袒露,弯出了象牙的弧度。 师尊淡淡地握拳,罗网收束,那蝮蛇还未来得及挣扎,便化为冷火一道,只留下一枚烧不尽的蛇牙。 无声且迅速的降魔,这是之前没有过的,像是一场给这个因战争失陷的村庄举办的葬礼。 师尊收好蛇牙,转手递给宋泓一只锦囊:“你从村东头第一户人家开始,我从村西头,给每一个活着的人发一粒锦囊里的丹丸。” 宋泓掂了掂,稍微有点重量。 “这是做什么的?”宋泓问。 “止血疗伤,”师尊回答,“仅此而已。” 大多数人不愿意立即收下丹药,他们用防备的眼光,打量着宋泓这个不明身份的神秘来客。 宋泓也没法向他们仔细说明,被人躲避了几次,他孩子气的急切升起,不管不顾地将人手腕一攥或者下巴一掐,直接把那水色的丹药塞进人口中。 从第一家,塞到了第二十家。 他又一次见到了那双干净怯懦的眼睛,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孩子,不知男女。 宋泓点了点围墙里的人数,一老一少,两粒丹药。 妇人抱着孩子,警惕地往那湿透的柴火堆里缩了缩,宋泓不多理会,径直上前,先制住了妇人,把丹药送过去,那孩子的小手就搭在了宋泓肩膀。 宋泓心下一动,没有强制去喂,只讲那丹药送到孩子嘴边,在妇人挣扎的呵斥声中,孩子一口吞掉了丹丸。 村子一共四五十户人家,约莫半个时辰后,师徒二人在泥泞的乡道汇合。 “要抱一下吗?”师尊见他情绪低落,特意张了张胳膊。 宋泓刚蔫蔫地扑过去,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陆续在暗中起身,近一点的,他们从围墙里探出头,远一点的,他们步履蹒跚地走出家门。 师尊没等他们汇聚在乡道上,搂着宋泓直接御剑起飞。 宋泓在回眼望过去,那泥泞且死寂的乡道上,乌泱泱地跪满了那些残缺的人。 他们都高呼:“苍天有眼,派来神仙下凡。” “我们没做什么。”宋泓轻轻写道。 “做这些就够了。”师尊回答。 宋泓感觉到眼眶一热,他吸了吸鼻子,眼泪下来了。 “师尊。”宋泓沙哑地唤着,简单地磕出字音,“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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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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