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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观棋眉眼舒展,眼底盛满笑意,在他头上轻轻地揉了揉,语气带着些他自己也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还不渴。”
早上螺螺对他说要去镇里的时候,贺观棋以为他是孩子心性贪玩想去见识热闹,因此尽管囊中羞涩,还是把剩的所有钱都给了他,想着让他在镇里好好逛逛。
可没想到原来螺螺心心念念是给他买冰汤去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这么多年来,贺观棋其实没少受人恩惠,旁人或怜惜他的才华;或同情他的身世,都想对他尽可能的好些。贺观棋并不能心安理得承接别人的善意,总觉受之有愧,也想过来日若有机会必定一一重谢报答。
可无论旁人怎样对他好,却也不会有人像螺螺一样在他的心里狠狠地画上一笔。
他看着螺螺被太阳晒得通红的小脸,额头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看他亮晶晶的眼眸中盛满了自己的倒影,久久不能平静。
只是一碗汤而已,为何却让他这样难以自持?
贺观棋低头,哄着又说说:“那我们一人一半,可好?”
他想……若是以后真能有个弟弟陪伴自己,也不错。
于是,两人分着喝完了一碗冰汤。
螺螺抹了抹嘴巴,满脸意犹未尽:“真好喝,怪不得卖那么贵呢。”
说完他摸了摸自己兜里的钱袋子,忽然又高兴起来:“对了,我在外面得了好多钱!”
他将兜里的钱都掏出来放到桌上,铜钱碎银堆了小山高,他得意的看向贺观棋,扬声说:“这些钱够买好多好吃的了!”
“你再也不用饿肚子啦!”
贺观棋看着桌上那一摞的钱,眉头轻蹙:“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螺螺不会对他隐瞒,便将今天的事都说了,还是有些愤愤的:“那个周老板真坏,他还想让人打我!”
听完他的叙述,贺观棋的眉头蹙得更深,似乎并不高兴:“你去了赌坊?”
螺螺忙不迭的点头,眼睛晶亮,兴奋的说:“赌坊真是个好地方!”
他是第一次去那样的地方,虽然周钰很讨厌,可螺螺也因此认定赌坊是个送钱的去处——不用辛苦劳作就可以拿钱,这不是很好吗?
贺观棋抬手揉了揉眉心,仔细斟酌着措辞,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太严厉。
他知道螺螺只是初出茅庐的小妖,单纯天真,必然不知道赌坊是何等腌臜阴险的地方,只因为拿了钱,就以为那是什么宝地,这是很危险的想法。
他抬起头来,严肃的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去了。”
螺螺一愣:“为什么啊?”
周钰讨人厌,可镇上又不只有一家赌坊,那他换一家不就好了?
他喜欢赢钱的感觉。
贺观棋不知该怎么告诉一个懵懂的小妖,凡人并不都是像村子里的人一样质朴善良,而赌坊更是鱼龙混杂之地,稍有不慎就会被剥皮抽筋。
“我不怕坏人,我可是会法术的!”螺螺以为他是不信自己,忙打包票跟他保证。
可是贺观棋只是摇头,“可我要说的不只是这些。我只是不希望,你沾染上赌博的习性。”
“你觉得赢钱痛快,可天底下不会有人一直赢。你可以觉得那里的钱好拿,但你可曾考虑过代价?”
“你是妖,确实有些自保手段,可你去得多了,赌坊里的人迟早会发现你的身份,到头来若是惹来杀身之祸,你该怎么办?”
螺螺茫然摇头,他还没有考虑过那么久远的事。
贺观棋又说:“人一旦沾了‘赌’,就好比匕首上沾染了有毒的蜜糖,你尝到了甜头,可最终也会因贪婪舔舐血流尽而死。”
螺螺似懂非懂。
贺观棋见他双眼迷蒙就知道他有听没有懂,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三言两语就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妖领会,只叮嘱道:“总之你记得,以后不能再去任何赌坊了。”
“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即便你是妖,也要谨记这一点。”
螺螺不明白,但好在他很听话。以前在山上只要仙人说不能做的事,他就算不理解也会照着遵守规矩。
贺观棋不让他做,那他以后就不做。
“我再也不去了。”螺螺轻轻扯了扯贺观棋的衣袖,跟他保证。
贺观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回话。
他没有说,当年他爹就是因为沾了赌|瘾,一夜之间将家里的田产地契输了个干净,气死了他娘和祖父,最后被逼还不上债才走上了绝路。所以贺观棋比任何人都恨赌博,也绝不会让螺螺走上歧途。
况且,翠玉赌坊的老板周钰他也有所耳闻,那不是个善茬。他拐带螺螺去赌坊本就不安好心,眼下又吃了如此一个大亏,不知会怎么报复回来。
贺观棋心有忧虑。
然而周钰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第二天天才亮,贺观棋家的门板就被人暴力从外头踹开。下一刻几十个黑衣大汉闯了进来,将院子里的鸡笼篱笆踢得到处飞,大声吼着让贺秀才交人。
贺观棋听到动静披衣起身,踱步自屋中出来到门前站定,冷眼看着为首的周钰,沉声说:“周老板,你难道不知私闯平民住户,依照我大齐律法,是要重罚的吗?”
周钰昨天受了那样大的羞辱,瞪着贺观棋咬牙道:“贺秀才,这事与你无关!”
“把你家藏的那只小老鼠交出来,我不为难你!”
贺观棋眼眸微动,不着痕迹的瞥向一边的水缸,对将要出来的螺螺示意,让他不要现身。
螺螺隔着水缸看外头的几十号人,知道自己又给贺观棋惹了祸事,心里万分焦急。他很想现在就去教训那个坏蛋,可贺观棋不让,他只能躲在缸里着急。
贺观棋不为所动,朗声回道:“我听不懂周老板的话。你们赌坊找人,怎么找到我门上了?”
“在下清清白白一介书生,从不与你们这等人厮混,周老板怕是来错地方了。”
周钰冷哼一声,阴恻恻的说:“你不用跟老子装!你家那个小表弟昨天可是在我那里大闹了一番,害得我颜面无存呢。”
“而且他还欠了我一百两银子,若是你拿不出来,今日就别怪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贺观棋就不耐的打断了:
“周老板口口声声说我那弟弟欠你钱,那敢问你可有凭证?”
周钰气得一口牙都要咬碎了。昨天那小兔崽子跑得快,什么都没留下,还倒刮了他手头那么多钱,他上哪去给贺观棋凭据?
贺观棋看他脸色青白一片,不屑的说:“既无凭证,周老板凭什么来找我要人?”
“我家螺螺干干净净一个好孩子,只是去镇上玩耍,却被周老板哄骗去那腌臜龌龊地,险些被坑害,我尚且未发难,周老板反而恶人先告状,敢问这是什么理?”
贺观棋平时看着文文弱弱,对螺螺更是温和包容,可对着周钰却不假辞色,厌恶至极:“早闻周老板行事张狂目无王法,果真如此。”
周钰不愿跟他啰嗦,扭头对着身后打手吼道:“都看什么!!?”
贺观棋临危不惧,挺直腰杆不曾退缩一分。他虽是个文人,可面对眼下的境遇却丝毫不见怯意,一身冷冽气势不似寻常读书人,倒叫打手们不敢贸然上前。
他淡淡的说道:“贺某虽只是个区区秀才,可陛下对读书人十分爱护。依照我朝律例,我就是见了县令大人也不必下跪行礼。”
他边说便冷冷的看着周钰,慢条斯理的说:“周老板当真敢对我动私刑?”
周钰握紧了双拳。
第8章 田螺篇
第八章
场面顿时这么僵持了下来,周钰的确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正如贺观棋所说,当今圣上重文轻武,对读书人十分看重,甚至还颁布了许多条例维护他们。哪怕是只个秀才,若非大奸大恶之徒,轻易是不让处死的,更遑论是私刑。
起初他本以为读书人大多胆小,只要自己人带的足够多,把阵仗摆足了,就可以吓唬一下这些胆小怕事的无能秀才,却没料到踢到了铁板,贺观棋态度强硬,一丝都不肯退让,他有些骑虎难下。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外头忽然又有一大群人涌了进来,贺观棋定睛一瞧,正是村长。
村长手拿着根粗大的木棍气势汹汹,看了一眼贺观棋,扯着嗓门喊道:“三郎莫慌!”
他身后乌泱泱的跟着一大群村民,各个身强体壮手里都抄着家伙,铁锹铲子斧头,有的甚至还拿上了家里的擀面杖。他们是听了婶子的报信,生怕村里唯一的读书人被欺负,于是在村长的带领下齐刷刷的跑来护着自家崽子。
周钰完全没料到现在的局面,他在镇上作威作福惯了,以为弱者都很好欺负,不晓得越是偏僻的村落就越是团结,他这条地头蛇在人间的地盘上讨不了半点好。
他惯于审时度势,眼见自己一方如今处于弱势,忙扯出一个笑脸,试图跟村长好言好语:“您误会了,在下并不是来找茬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村长粗声粗气的打断他,啐了一口骂道:“听你放屁!你带这么多人上门想欺负三郎,以为我们眼瞎!?”
这帮村夫虽然没读过书,可也知道自家人要自己护着,绝不能让外人动一根汗毛。周钰在商场上舌灿莲花,可遇上这些大老粗,任凭他怎么示好,村长就是不听。
双方人手交战在一起,但榕树村毕竟人多,最终周钰狼狈的被连打带骂的赶出了榕树村,要不是他跑得快,村长的棍子都要舞到他头上了。
关键时刻是村里人站出来维护了他,贺观棋心存感激,对着村长道谢。村长却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三郎你这是干啥?你是咱们村里的娃娃,我能让你给外人欺负了?”
“是。”贺观棋也跟着笑了,“还是谢谢六叔。”
而后村长听他讲了前因后果,气得把棍子往地上一戳,骂开了:“个狗日的黑心东西!还敢带着螺螺去赌坊那种烂地方!早知道我刚才就应该打断他的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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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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