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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老弱病残,都聚在了一处,望着翠幕云屏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单烽反应过来。他们在等待着灯影法会的赐福。 “这是哪一年的灯影法会?”他嘶哑道,“泓衣太子多大了?” 这一开口说话,喉咙中竟浸出一股脓血,差点没把他自己臭晕过去。 有个老婆婆,佝偻着过来,用一个破陶碗给他喂了点药水,剧痛总算消解了一些。 单烽也扶着碗沿。这具身体果然跟癞蛤蟆似的,烧伤的脓水流个不停,手上都没一块好肉。 他却顾不上嫌弃,心中有一缕奇异的念头。这不像是外伤,倒像是走火入魔,真火失控? 老婆婆安慰道:“年轻人,你吃够了苦,运势就要来了。天妃有喜,今年特意重开一次灯影法会,也算是被我们这些苦命人赶上了,你的伤多少会好转些的。要是运气再好些,被太子选中赐福——” “这样的好事,还轮得到他?看看我这条烂腿,疼得钻心啊!”立刻有人不满。 “跛翁,你从前不是不信吗?说那位是恶虹,自身难保,求神不灵。” “嘿,天妃都怀上二殿下了,哪还有什么恶虹?谣传,都是谣传!” 单烽心中狂跳。 这次的时机这么巧妙?居然是天妃刚刚有孕的时候,一切惨剧都还没有发生。 求不得。救——难道转机就在这里? 夜色渐深,华灯渐起。剔透的明角灯,五色烂漫的琉璃珠灯,描画精细的羊皮纸灯……都浮动着,彼此轻轻碰撞着,穿街过巷。不时有硕大鲜艳的鱼灯,从小庙窗外游过,纱鳍摆动,连骨骼都清晰可见,观者仿佛化作虾子,身在鱼缸中。有滑稽古彩菩萨在前,单烽看见这种东西,只觉它们肿大得像是浮尸,一触就会爆开,让人背后莫名发寒。 好在街上热闹的人声,男女老少的笑语,冲淡了这种感觉。 且不论往后如何,长留王城,此刻正繁华。 有光带沿着翠幕群山蜿蜒而下,压过了街心所有彩灯,璀璨如珠链。又慢慢地,被长风托举着,升到半空。 那都是一辆辆半透明的灯车,垂着各式各样的轻纱,华美至极,隐约可见其中素衣的道子,衣袂飘飘,气度高华。 最先的那一辆,竟然形如水母,摇曳着白练,透出幽幽的蓝光,有银蓝冕服的人影静坐其中,身后侍立着两个仙子。 “赐福灯车来了!快去迎接啊!” 有人喊了一声。 柔柔的春风,穿过了破庙的窗户,仿佛带着涤荡一切的力量,连单烽身上的烧伤都为之一清,不再往外流脓。这些老弱病残争先恐后地往外跑,跛子连拐杖都扔了,虔诚地在街巷两边跪迎,亲吻着水母车垂落的淡影。 “灵籁在上,解我病苦……” “素衣垂绦,我家中幼子,至今痴傻不能语……” 单烽最后一个出了庙门,仰望着不断靠近的灯车。 看着它,他好像忘记了全部的愿望。 水母灯车里的那个人,还完好无缺,无忧无愁。极为酷烈的噩梦尽头,透进一线微光。 真的是谢霓吗?会不会又是幻觉?笼罩长留上空的血肉大旗,有多冷,有多痛?他必须要看清楚,求观音示法相,方能镇住心中无限翻涌的痛苦! 谢霓素纱障目,玉壶光转中,黑发披着莹莹的曦光,正在一丝不苟地施展手诀,引动长风。单烽身上,顿起无边清凉,在无数道惊呼声中,往半空中飞去。 “殿下选中了他!” 踏上灯车的同时,谢霓向他倾身而下,障眼的素纱,滑落一角,还是那双眼睛,漆黑、莹灿,虹霓一现! “你……”谢霓道,眼神中似有困惑,“你是谁?” 单烽张了张嘴,艰难道:“你,好好的。” 谢霓三指执礼,微凉的手,向他额心轻轻一碰。 那一刻,单烽空洞的身体,都像被某种难以自抑的情绪击穿了,后背伤口处却一阵灼烫,活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从虚空中撞向了他! 神魂离体。是谁夺走了他重逢的瞬间? 耳边似乎传来尖利的猿猴啼笑声。 单烽心中戾气大起,拼尽浑身力量,往来路狠狠冲去。 轰! 嘴唇上传来微凉触感,像含住了一块玉。玉簪的香气钻入鼻腔,仿佛渴极时狂饮一口冰水。 这感觉他很熟悉,顾不得撞痛牙齿,也要含住凸出的骨骼。 啪!重重一脚,将他整张脸踹得斜侧过去,连牙齿都碎了数颗,血沫应声喷出。 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空灵的香气中,掺杂了一丝奇异的腥气。两个侍女厉声斥骂着,挥动拂尘向他抽来:“你敢冒犯殿下!” 单烽手背上漆黑的猴毛褪去了,一簇一簇散在风中。 猴毛——背后是乐极符。他刚刚被死猴子附身了。 而他,正强行攥着谢霓的脚腕,连啃带咬,把袜带都拽脱了下来。 十七岁的谢霓眼睛圆睁,胸口剧烈起伏,一时不知是先系袜带,还是先杀了他。 单烽二话不说,五指掐住背后那块还在发热的皮肉,硬生生地扯了下来。果然乐极符的烙印还未消散。 他明白了,他都明白了。为什么上一次,宫中会出那样的变故。 单烽直勾勾地看着谢霓,那眼神必然是让人浑身发寒的,下一刻谢霓就夺过拂尘,将他从灯车上抽了下去。 众目睽睽下,又是万众惊呼声。 单烽没有摔在人堆里,反而很快地站了起来,贴着墙溜走了。他身上的伤已经愈合大半了,此前的预感并没有错。这副身体是火灵根,只是因走火入魔而重伤,而素衣抚顶带来的清凉之意,恰好理顺了他乱窜的真火。 他终于想起来,上一世他到底忘了什么。 他的红莲业火,终将在翠幕云屏下,在谢霓的琉璃灯中亮起来。 隔了片刻,单烽提起嘴角,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既然不能袖手,那就随心而为吧。 他从墙角边,拎起了满脸木然的燕烬亭。 “别看灯了,到宫里看书去。中州来的兵书,将军列传,军阵大全,照着去做,这一次,非要把雹师捶回雪牧童的畜生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小霓惊呆了[爆哭]
第214章 念良宵 “殿下?怎么还在看灯,心神不定?”青鸾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华美的双翅一敛,如青瀑般从檐角垂下。 琉璃盏中的火苗,在谢霓瞳孔中一晃。 谢霓这才惊觉,移开了眼睛。这灯芯连日来频频变幻,有人在时还好些,只是挨着他手指,等独处的时候就热闹了。 他看书写字时,那一缕鲜红的火蕊就垂下来,非要看清他在写些什么,为此,连着烧坏了他好几份功课;在他心绪低沉时,还会变戏法,兔耳朵似的扑闪,小红鱼一般在缸里游。 他已经扔出去好几盏灯,交由长老驱邪,火苗却阴魂不散,只要他点灯,就会一个劲往外冒。 长老没看出个所以然,劝他要加倍努力,沉心静气。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影子,难道真的是心不够静,影子又作祟了? 青鸾倒垂下长长的颈子,安抚道:“殿下还在被恶虹的传言所困扰?” 谢霓摇摇头。 青鸾忧虑道:“殿下,你要早做准备。王上今日在观中,斥责了好几个长老,还用铁如意砸坏了一面铜镜!” “怎么会这样?”谢霓愕然道,“现在都有小鸾了。” “观主合道的时间不能再拖了,偏偏占出大劫将至。王上都在服用太素静心散了,可国事烦忧,入世之心和出世之心两相冲撞,反而伤了根本。” 谢霓认真道:“我会为父王分忧的。” 历来长留前后两代双生子,都拥有最为纯粹的素衣血脉,修行一日千里。可只有素衣天心,才能让人潇洒不羁,真正触碰到天人之别,从而掌握风灵根的本源。 长留王虽然修为不凡,可执掌长留近百年,垂爱万民,世俗心太重,就是太素静心散也压制不下。 而年纪尚幼的谢霓,却是能够指望的。 年纪小,心思浅,才能用太素静心散,短暂地伪装出素衣天心,试着强行融合风灵脉。在谢鸾还没影的时候,这是他最残酷的一项功课。 如今看来,虽然有了谢鸾,他还是无法从中解脱。但这也正是长留太子的职责所在。 青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殿下,王上他……” 话音未落,就有宫人捧来一只小玉盒,跪奉在谢霓面前。 “王上说,殿下近日心神不宁,当勤勉自持,便赐下心蚕,让殿下取出一丝心弦,供在灵宫中。” 谢霓脸色微微一变,自长案上伸手一拂,玉盒应声翻开,露出里头一只晶莹剔透的小碧蚕。 “我知道是情势所迫,可为什么,父王好像越来越不相信我了?” 宫人深深地垂下了头,双手颤抖:“请殿下……取心弦。” 谢霓沉默片刻,还是就着酒水服下了这枚碧蚕。 碧蚕入喉,透出萤石的光芒,慢慢钻到心口处。等一阵奇异的麻痒过后,谢霓的心头处便吐出一缕沾血的长丝,落进了玉盒中。 他手边的琉璃灯忽闪了一下,分出一点萤火,也悄悄潜入玉盒中。 宫人恭敬地捧着玉盒走了。 谢霓喉头一动,心尖如被羽毛轻轻地撩拨了一下,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应。 有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 “殿下,王上刚从天妃宫出来,往此处来了!” 不久,长留王便到了。殿门大开,十三重冰蓝色罗帐同时翻涌,殿中的香炉,也袅袅地吐着烟,一片水雾迷离的景象。而长留王周身的微风,则如涟漪行于其上。 “父王!”谢霓怔了一怔,方才道。 谢仲霄依然是温和俊朗的样貌,灰白瞳仁,蓝袍广袖,身形如玉山一般,只是头戴天家冠冕,鬓边也隐隐可见银丝,眉眼轮廓间,威势大增,是过于劳心的痕迹。 刚才的那一道心弦,还在谢霓眼前闪动。父子之间,也隔了一层莫测的烟雾。 父王的眼睛,惨白的贝珠一般,在烟雾后深深地审视着他。 这本该让他失落。可谢仲霄的身后,还有一道更为高大的身影,一身甲胄,风尘仆仆,用极为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谢仲宵还没开口,这将军已砰地一声,单膝跪在他面前,笑着道:“臣单烽,来为殿下守社稷。” 虽然是笑,却像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仿佛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谢霓有些不忍看他的眼睛。 倒是长留王笑了起来,重重地拍了拍单烽的肩甲,嘉许道:“你能扫清犯渊,从谷底杀上来,虽是境外人,却也勇武可嘉,可留给太子作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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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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