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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的恐慌中,他已在太子宫外翻身下马,踉跄了一步,猛地双手推开店门。 殿中帘帷飘荡,还残存着淡淡的玉簪香。 单烽的心神恍惚了一下,一把挥开帘幔,谢霓却不在长案前。 案上一盏琉璃灯,红莲业火静静地燃烧着,映着展开的书卷,是谢霓经常看的一卷祈福经文。看来,谢霓刚刚离开不久,还曾抚摸过这团灯辉。 单烽恍惚地意识到,谢鸾应该快要出生了。下一瞬间,他的瞳孔就猛然一缩。他给谢霓的那对冰玉钏,就镇在长卷尽头。 单烽冲出寝殿,在回廊尽头抓住一个宫人,喝问道:“太子呢,为什么不在寝宫?” 他重甲带霜,满脸是血,那狰狞的眼神,吓得宫人哆嗦不止,半晌道:“别杀我!太子他……他在天妃宫里,给天妃安胎!” 单烽又突兀地松开他,让他一个后仰,砰地摔在地上。 没等宫人回过神,单烽已狂风一般,掠向了天妃宫偏殿,在破门前的一瞬,深吸一口气,仿佛卸去浑身戾气,将全身的重量倚在殿门上,缓缓往下滑落。 谢霓身上清凉的冷香,隔着门缝,镇住了他。 他听到谢霓在和天妃轻轻地说话,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他很乖,还在碰我的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母妃,你再睡一觉就好了。” 单烽在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恐惧中,隔门听了一会儿,又尽可能轻地推开门,同手同脚地迈了进去,凝视着那一道跪坐在床边的身影。 谢霓把药碗交给宫人,一手按在天妃腹部。天妃气色极佳,脸上血色鲜润,谢霓的手却苍白瘦削。 单烽向来不在他们母子相处时打扰他们,可这一次,心中有一股极为沉重的情感涌动,压得他喘不过气,不由嘴唇微张,谢霓却仿佛有所感应,侧过脸,轻轻摇了摇头。 四目相对。 殿内焚着祈福香,清润的果香,掺杂着一丝甜蜜的血腥气。单烽目不转睛,贪婪地看,那青烟岔出一缕,在单烽唇上轻轻一碰。 长恨焰口难救拔,恨诸行无常。他却于饿鬼道中,得了虹霓泣血的布施。 谢霓轻声道:“你已经很累了,去我的寝殿里睡一会儿吧。” 单烽摇头:“我等你。” 谢霓屈指一弹,一缕冰凉的指影,握住了单烽的手,像哄孩子入睡似的:“你不安心,就抓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单烽没有再说话,牢牢抓着他的影子,就着倚靠殿门的姿势,睡着了。 等他呼吸平稳后,谢霓捏诀引了一阵风,青鸾载着单烽,向太子寝殿飞去。 谢霓从天妃腹部抽回手,掌心的血已将万里清央的衣裳浸湿了一片。一股股精纯而浑厚的力量涌入他体内,却并不顺服,而是如乱刀般,绞碎了他的经脉,要不是有素衣的包裹,他已从浑身每一处毛孔中喷出血雾来。 这种恐怖的排异反应,同样吞噬着他的神智。 谢霓看了一眼掌心,冰蓝痣闪动着,寒气喷涌而出,与此同时,一道敕令符缓缓成型。 他毫不迟疑,从床边拔剑,斩下了自己的右臂。
第225章 两难全 “殿下,王上有请,请您履约。”宫人道,对上他的断臂,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殿下!” 万里清央眼皮急急跳动,面露痛苦之色,仿佛随时会醒来,就连腹中的死胎也抽搐了一下。 谢霓道:“无碍。我会过去的,照顾好母妃。” 他离殿后不久,宫人呼唤声传遍了整座宫殿:“来人呐,天妃要产子了!” -- 极度粘稠的黑暗。 连日来的疲乏、伤痛、不安,都死死抓着单烽,连梦都难以成形,只一味向黑暗深处沉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却有温热的雨,点点滴滴打在脸上。长留的苍青雨,丰沛绵长的水汽,怎么会渗出了血腥味? 单烽的识海中,始终残存着针扎一般的刺痛,急急跳动,警示他快点醒来。 可枕上谢霓的气息,却宁静地萦绕着他。他还抓着那道影子,爱人的五指和他温柔地相扣。 有好几回,他毫无预兆地坐了起来,那道指影就轻轻拍着他的腕脉。 谢霓还在他身边,很快就会回来。 “快来人呐!天妃终于生了!” “死胎?当真是死胎!素衣天心呢?” “王上!” 有宫人尖利的声音,突兀地刺破了梦境,让人说不出地烦躁。 单烽弹坐起来,直直睁开双眼,血丝遍布的眼睛,半晌才聚焦。 这是,太子寝宫的床上? 多久了?红莲灯都熄灭了,谢霓怎么还没回来? 窗外又是那种阴晦的天气,灰沉沉的长云中,翻卷着缕缕血红,有时毫无预兆地喷出一阵纸钱般的乱雪,有时垂着幡。 单烽的牙关都酸了一下,好在小指上,还有一股轻柔的力道。影子正用指尾勾着他,像一个非常孩子气的誓言。 没有谢霓的寝殿,单烽一刻也不想多待,当即顺着影子的感应,大步向天妃殿外走去。 殿外人声嘈杂,除了奔忙的药修和宫人外,还有长留王的随身近卫,和一列素衣天观的弟子。长留王已经携长老入殿了,人人口中念着祈福的经文,神色却不断闪动。 “当真是死胎?” “一点祥瑞之兆都没有,青鸾也没了踪影,更不要说翠幕鹤群了。” “嘘,小声点——” 这些都与谢霓无关。 单烽几乎死死抓着手中的影子,还好,影子还在回应他,谢霓还在等他。不在正殿里?单烽脚步一转,心中一串尖锐的急跳,于人声鼎沸中,冲向了地宫! —— 砰! 陶偶重重地摔在地上,酷似楚鸾回的脸,在血泊中融化了,似人非人,似猴非猴,只有一个“无”字。 求、救、无…… 无什么? 求和救以外,怎么还会有第三种答案? 单烽死死盯着地宫中央那一口巨鼎,身形一震,喷出一口血来,这血似乎带走了他绝大部分的理智,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却堵着燃烧的巨石。 他的谢霓呢? 明明谢霓不曾松开他的手,为什么! 那道熟悉的人影,静静浸泡在自己的血泊里,被一把长剑钉在了鼎中。 那么多的血,是在黑暗中,一点点流干的。 单烽僵立在原地,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只能去质问那道影子,神情犹如癫狂:“你这么抓着我,是不想让我阻止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仿佛惊飞了一只小白蝴蝶,他手中的指影就这么消散了。 “还是说……你在等我?”单烽道,“是他们逼你的,对不对!” 他踉跄了一步,眼前的黑斑散尽,才想起自己该做什么,向巨鼎中伸手,想要把谢霓抱出来。 谢霓半边脸抵着巨鼎内侧,冠冕庄严,嘴唇微开,却被血泊分割在阴阳两畔,手臂和膝盖还明晃晃地呈露在血泊上,涂了垩粉一般死白。 那么多个夜晚,他都点着灯,一次一次从头看过这具身体,珍爱地吻过每一寸皮肤,可耿耿不寐,虎视狼顾,又有何用? 单烽的手没了力气,没把谢霓从血泊中捞起来,反而让对方更深地往下滑去。 这一瞬间,他恨不得自己也一头栽倒在鼎中,陪着谢霓沉睡不醒。 可他不能,不能让长留的太子不明不白地,死在黑暗中。 那黏腻的血,还带着温度,是他此生所触碰过的,最可怕的东西。 神经末梢上迸发出一串串战栗,他好像抓到了什么,刚一用力,就有新死的白鱼,滑溜溜地从虎口中钻了出去。 哗—— 那是一只苍白的断手。 单烽急急抓住了它,抱在怀中,这才没让它摔落在地上,胸腔里却一片翻江倒海,熟悉的腕骨,秀丽而笔直的指节。 掌心泡得发白的伤口中,透出一枚冰蓝的小点,一道成型的敕令符急促闪烁着。 那一瞬间,单烽如遭雷击。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次雪练选择的神降容器,居然会是谢霓! 谢霓执念深重,行事偏执,绝对不会是合适的圣躯。除非,雪练有办法冲毁他的神智。 现在看来,谢霓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了,所以才会斩断右臂。 可神降会这么轻易地终止吗? 让单烽恐惧的,并非雪练有多少后手,而是谢霓到底有多决绝! 血泊中的苍白身体,忽而动了一下,胸口似有起伏,连睫毛也微微颤动起来。 “霓霓!” 单烽的声音里满含乞求之意,可谢霓从来都不会听他的,从来也不。只是一意孤行! 果然,幽蓝色的大阵光芒,从谢霓身上晕散出来,尸体和那只右手,都被牢牢包裹在内,连带着突突跳动的敕令符,一并镇压! 事到如今,单烽怎么会不明白,谢霓到底为何而死? “算得真好啊。”单烽缓缓道,“你先夺了素衣天心,让天妃得以平安产子。你却血祭风灵脉,将天心归还给谢鸾,将即将苏醒的雪灵,用大阵镇压在自己的尸身中!尘归尘,土归土,该救的救下了,该守的守住了,从此再无人能怀疑你的血脉,再无人能质疑天妃的初衷,可我呢?!” 地宫之外,钟声隆隆,聚国欢庆,万众欢声。 “我是什么?”单烽道,在一次次的失手脱力之后,终于把谢霓从巨鼎中拖了出来,抱在怀中,冠冕早就跌落了,谢霓血淋淋的长发,黏在二人身周,那把穿胸而过的冰蓝长剑,同样抵着单烽的胸口。 “是我在抱着你,可为什么,你的宿命总是与别人相连?!” -- 扑通,扑通。 轻柔的心跳声。 婴儿青紫的胸膛,有了起伏,水波般晕散,一股极度纯澈的风灵力,昭示着他的归来。 说时迟,那时快,幽蓝色的光芒笼罩整座天妃宫,祥瑞的彩云喷涌而出,映亮天际,伴随着仙鸟的啼鸣! 以青鸾为首,数不清的鸾鸟仙鹤从云端而来,环绕着天妃宫,翩翩旋舞。 几乎每个人的脸色,都被狂喜点亮了。 宫人齐齐道贺:“恭喜王上!母子平安,二殿下死而复生,天心归来了!” “恶虹已散——翠幕云屏上,再无恶虹!” 喧闹声如潮水般席卷,这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座王城,乃至全境,到那时候,天地都会被纸鸢与彩绦所吞没。 长留王低头,看着怀中幼子,苍白眼珠中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 而在听到恶虹消散时,他却霍然转身,向洞开的殿门外望去。天地之间一片血海红光,宫人未能说完的话,顷刻间就在热浪中蒸发。 红莲怒卷,自地底冲出,外侧枯黑翻卷的火翼中,缓缓走来一道手提长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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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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