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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一瞬间,他脸上的淡笑才褪去了,流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 “人力终有尽时。圣人们作的孽,自该由他们了断。”他道,“谢霓,你说是不是?”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谢霓的影子。 明明是凡人的皮囊,一弹指就能化为泡影,其下恐怖而磅礴的心力,却没有一刻止息。 “天火长春宫中,你我虽缘悭一面,但我却时时看着你的眼睛。我们是一样的。看看天上,尸山千叠,遗臭万年,该不该一把火烧去?” 这一句诘问,有如当头棒喝。谢霓的神识穿行在云山间,紧接着,悚然巨震! 这绝对是他生平见过的最为恐怖的场景。 满天都是肥白的云山,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层。如白花花的猪尸一般,紧摞在一起,挤出古怪的皮肤摩擦声。 咕叽咕叽,咕叽咕叽。 最顶上的云山,已经腐臭化成了血水,触目一片黑红。顺着云山间的缝隙流淌下来,勾出它们浮肿的轮廓。 但最底下的数百层云山,还醒着,它们在挣扎,在呻吟,在吞噬下方的血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什么还有人飞升上来?为什么?好挤……我浑身的骨头都碎了,被磨成了粉!” “嘻嘻嘻,来呀,来得正好,我好饿,来和我们作伴吧,同登大道!”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上面到底是什么……回去的路在哪里?” 那是无数尊者级别的声音,都疯狂地呓语着,若不是谢霓已经历了归帝所,此刻已被撕碎了识海。 但他那五感尽失的后遗症,却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让他死守着一线清明,在脑中一遍遍回顾方才所见的画面。 这些云,有眼睛。 飞升之后,尊者强悍无比的肉身,要么被前辈所吞噬,要么被挤压变形,骨骼脏腑全部磨碎,直到在漫长的年岁中,化成云中的一朵。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千百年来的天之骄子,就在这一条血腥的夹缝里相会了。 这一刻,谢霓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母妃会心灰意冷,又是为什么,万里鬼丹不敢抬眼看天。 一剑杀敌容易,一剑扫尽天外天,何其之难? “云山千叠,小友,还有第二条路吗?”薄秋雨道。 谢霓终于从后遗症中缓了过来,道:“云山顶端,是射日之战的遗迹?” 薄秋雨唇边的笑弧微微加深:“是啊,当年,贪日被射落后,它的贪性却在神魔中蔓延,这一场射日之战,令满天神魔几乎死尽,后来飞升的尊者,都被堵死在半途中,千万年间,血肉成山。如此罪孽,单烽不该为之赎罪吗?” 谢霓道:“论冠冕堂皇,无人比得过你。” 薄秋雨微微摇了摇头:“我对你,并没有恶意。” 他摊开手,将一瓶火髓丹倒入了湖中。 竟有一群赤红锦鲤从火海中浮现,争相吞吃着丹药。 “当年破局心切,走了一些弯路。”薄秋雨轻描淡写道,“为表歉意,我曾为你占了一卦,你的归帝所,会很成功的。” 就在丹药入水后不久,整片火海,都爆沸起来,无数条火龙同时腾空而起,将巨舟一度震到半空中! 薄秋雨道:“他醒了。”
第237章 人间苍青雨 ——轰! 旷古而来的凶悍怨恨之气,化作一轮漆黑的太阳虚影,自火海中升起。 这是世上最可怕的日出景象。 众多的异种真火,遇上这轮太阳,也只能化作蒸腾的白烟,争相托举着它。 单烽盘坐在太阳虚影中,脸上都是黑红二色的纹路。 他的脸颊还在颤抖,牙关紧咬,手中虚托着一把血红丹药。 破阵而出时,长留誓终于被三百世噩梦粉碎,今生长留的记忆,随之归来。 可那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同样没能留住谢霓,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境界。 兜兜转转。我也求不得,我也救不得! 他彻底松开了谢霓的手。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眷恋都被抽离,他的胸腔里是冷的,仿佛自天上俯瞰人间。 只有在那些火髓丹沉入水中时,他张开手掌,接了一把。 和火髓丹同时而来的,则是无数段天火长春宫中的留影。 他看到那些熟悉的脸,一场场暴虐的兽行。白蛇在牡丹丛里越陷越深,鳞片狼藉,长尾痛楚地晃动着,每次抽击花丛,都会扇出一股股淡粉的汁液。在他看来,却像是血。 原来如此。 那些曾经让他嫉妒成狂,猜疑不断的东西,居然这么的——简单。 只需要一炉燃烧的火绒。 单烽漠然地看着,只有心头某处微弱的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他知道,这是有人在挑衅他。 虽然他和谢霓的情缘已尽,但这并不妨碍他,先捏死一些碍眼的东西。 这次回来,羲和舫满目疮痍。周围的一切,都缓缓化为飞烟,那条铁舟却更为庞然,一根又一根的铁索晃荡着。 谢霓呢? 以他如今的神识强度,天上地下尽收眼底。可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谢霓和薄秋雨的气息居然双双消失了。 只有一股股细微的黑色灰尘,在热浪中翻涌。 单烽伸出手,虚抓一把,神识扫过,瞳孔便是一缩。 那灰尘中居然是无数个芥子世界,每一粒都是羲和舫的景象。铁舟上,薄秋雨和谢霓,一坐一立。 成千上万道人影,在他眼中晃动。 区区灵烬,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幻化出万千世界? -- 簌簌簌。 薄秋雨用一根枯枝,在死灰中拨划着,死灰中灵光隐现,玄奥无比。 “小友,他已是庞然大物,找不到你我了。”薄秋雨道。 谢霓道:“你又在等什么?” 薄秋雨道:“等你杀我。这很容易。” 谢霓嗤笑一声,瞥了那堆死灰一眼,道:“这就是你的倚仗?” “是啊,即便是太阳真火,也不能让死灰再死一次。”薄秋雨道,深深凝视着他,“人到绝境时,就什么都有了。你应该是懂得的。” 谢霓漆长的眉峰,忽而刻薄地挑了一下,道:“谁能把你逼到绝境?你还能变成火虻,钻进别人的骨缝里。” 薄秋雨一怔,大笑起来:“原来你也听过那个火虻的故事。” “你把弑父杀友的罪行,称作故事?”谢霓道。 薄秋雨缓缓摇了摇头:“三界如火宅,使我不安宁。弑父?我对薄开阳,恭顺至极!若不是他□□了我母亲,我又怎么会在雪练中降生?他们把我送回羲和,让薄开阳颜面扫地。 “在他眼里,我就是他这辈子的污点,一只吸食他修为的火虻,但凡他有任何机会,就会把我挫骨扬灰,来追回他的一世英名。谢霓,我该接受这一切吗?换做是你,你会甘心吗?” 这还是第一次,谢霓从他身上看到如此外露的情感,但也只是一瞬间。 薄秋雨拨划着死灰,又像觉得好笑:“他太自负了。我早已打定主意,哪怕在绝隙中,也要活下去。 “我剖开背上的融雪印,挖出火虻,向他证明忠心。他不信,没关系。 “我四处征战,剿灭雪练,直到整个羲和舫都认可我的手腕,他仍不肯正眼看我,也无妨。我已经牢牢钉在了羲和舫上,从昔年的细作,一步步变成干将,变成舫主!” “所以你才那么嫉妒单烽。”谢霓道,“你觉得,他生来便有了一切。” “不要提他。”薄秋雨温和道,“你从血泥中站起来的时候,我很欣慰。世上能从火中飞出的,只有你我——” 谢霓流露出讥嘲之色,忽而抬手,影子幻化成一只黑色的飞蛾。 薄秋雨也一敲地上的火星子,一只火虻振翅飞起,追逐着飞蛾。 同样是飞虫,飞蛾更轻盈飘忽,双翅燃烧,有如天上的霞带。 火虻则紧紧依附在它身上,吸食着它痛苦的抽搐。 噩梦再度袭来。 不知有多少次,谢霓在黑暗中摸到过烛龙纹身,它张开的鳞片一次次剐蹭着他,连绵不断的刺痛,像是火虻的叮咬,无法甩脱。 不论他手刃了多少火灵根,只要薄秋雨一日不死,这场噩梦就流转不息。 “你凭什么出火海?”谢霓道,“靠吸食旁人血肉?” 薄秋雨轻描淡写道:“世上有蛾之道,也有虻之道。你出身高贵,宁为玉碎,可既能怜悯飞蛾,又为何不怜惜火虻呢?我们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雪会停下来,升天之路会打通。我别无所求。” 谢霓嗤笑一声:“别无所求。你眼里的野心,压不住了。” 薄秋雨摇头道:“有些事情,说得冠冕堂皇一点,不好么?即便我有野心,到了这一步,你们还能逃出去吗?” 他五指一收,灰烬已吞没了飞蛾。 它们虽极为微小,却很绵密,任由飞蛾挥着残翅狂舞,也冲不破这琐碎的牢笼。薄秋雨饶有兴致地看着,仿佛小儿逗弄鸟雀。 “赌一把。我可以教你稳固神魂的方法。归帝所太成功了,对你而言不是好事。”薄秋雨道,“如何?我还没见过白虹。在单烽面前,让我看看你的真身。” 谢霓虽然很厌恶他说话时的语调,可乱发下的眼睛,依旧冰凉。 “我知道你想赌什么。”谢霓道,伸手一点,“飞蛾和火虻,谁能先飞过这火海?”
第238章 画船惊暮影 铁舟侧畔,火海泛起波光,像有铜镜在二人身边缓缓荡开。 谢霓和薄秋雨依旧一立一坐,火海中的倒影却同时变幻。 一边是铺天盖地的火雨,熔炉倒翻,岩浆横流,众人奔逃。一只小小的火虻,就在这末日景象中穿梭。 它扇动着双翅,避开漫天火雨的轨迹,却一次又一次被狂暴的气流所冲击,坠向地面,受尽践踏。 “火虻?雪练的贱种,潜入羲和,意欲何为?” “这样窃人修为的下作伎俩,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还是最低劣的烬火,连火灵根都算不上,真是堕了舫主的威名。” “你还和雪练勾结?我杀了你这孽子!” 轰! 一双合拢的铁掌,如小山般向他挟来。 火虻走投无路,眼看就要被拍碎,便一头朝那肉掌冲去。它钻进血肉,钻透骨骼,一路从心口中破出,血淋淋地冲到半空,化作一道身穿绛红文士袍的身影。 若身为火虻,该怎么活下去? 少年时的薄秋雨,披着不合身的宽大衣袍,浑身都是烧伤。他坐在火雨深处,一下下拨划着灰烬。 雪练和羲和舫的斗法,他是供台上的牺牲品,但他必须要活着。天道不公,他不甘心死在旁人的恩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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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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