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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练以首座的性命为要挟,一句“让薄舫主享天伦之乐”,他就抱着母亲的牌位,回到了薄开阳的身边。 薄开阳只要看到他,就恶心不已,斥责打骂,有时候就连羲和弟子也觉得异样。 但他也的确在利用火虻,吸食着薄开阳的修为,让对方越来越暴躁。 既是父子,便能旁若无人地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但他会比谁都温柔怯懦,毕恭毕敬。 薄开阳坚信他修习了雪练的邪术,却又抓不到实证,就用摔碎了杯子的小错,把他放逐在干将湖,用真火冲刷。 他是水灵根和火灵根的杂种,灵根相冲,修为低微。要不是来自生母的水灵根实在稀薄,他早就死在了火海下。 但在那点水灵根,被真火一点点冲刷、剥离时,他依旧感到难以形容的痛苦。 他会是如此的出身,难道不是薄开阳的错吗? 他并没有执着于改换真火,而是给自己的烬火,取名为灵烬。 满地灰烬围绕着他,在火雨声中砰砰跳跃着,演化为星辰的轨迹。 “灵烬……衍天?卑贱如尘埃者,也能占出天机吗?” 火虻再次飘然飞起。漪云境的冰湖上,青年薄秋雨,于一条铁舟上,与万里鬼丹对坐。 冰湖渐渐溶解,霞光漫天,两双青绿色的眼睛,有了三分相似的鬼气。 “你一心药理,为人孤高,少与旁人往来。一人之力,若要登天,远远不够。不妨施恩于天下药修,在每个人心中种下一颗壶卵的种子。”薄秋雨道,“此便为——犁天下,育一人!” 万里鬼丹双目亮起:“哪怕视人命为草芥,为天地所不容?” 薄秋雨从容道:“我为蝼蚁,人为草芥,有何不可?” “哈哈哈哈!从未见过你这样,心比天高,手段下贱的家伙,这个念头我喜欢,可是要我替你除了薄开阳?” “他迟早是要死的,”薄秋雨不以为意道,“我留着他,从他手中拿回我该有的东西。在他们之间低飞得太久了,我心屈抑,不可伸展。天下修士大多以天资逞凶,是天纵,而非人力。我想知道,就凭着这些烬火,我能走到哪一步?我能不能抬手碰到天?能不能九天上俯瞰他们?” 他伸出一手,似要触碰天上红霞,却向遇到了无形的阻碍,再也不能往前一步。 与此同时,火海中的倒影也猛烈波荡着,仿佛为多年前的一股心气所激荡。 薄秋雨坐在铁舟上,并没有看自己的来路,而是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神色,俯瞰着谢霓的倒影。不管看了多少次,他心中都泛起奇异的涟漪。 他捧灵回羲和,迎着所有火灵根的怒火;谢霓则在恶虹传言中降世,那些不可一世的素衣道子,守在天妃宫外,肃杀如深秋的芦苇荡。 同样孤寂的少年时代。薄秋雨拨划灰烬的时候,谢霓在灵籁台下一遍遍地御风,却被风灵脉所排斥,摔得遍体鳞伤。 薄开阳怒火中烧的双目,毫不留情的斥责;长留王灰白色的眼睛,冷淡的凝视。 属于长留太子的一切荣华、尊贵都是虚假的。前一辈的恩怨早已网罗住了谢霓,等着他在某个时刻,拼尽全力,一脚踏空,粉身碎骨。 仿佛碎镜两端,薄秋雨摩挲着谢霓的裂痕,陌生而又熟悉。 如此命运下,还会有另一种选择吗? 求救无门中的三百世,既是为了耗尽单烽身上的药性,也是为了将谢霓一次又一次地逼至当年的绝境。 ——变成火虻吧,父母不慈,素衣天胎误你,便从他们的血肉中破茧飞出来,谁也束缚不了你! 可无论多少次,谢霓的选择从未变过。 飞蛾扑向火海,化为焦烟,其志不改。 正如当年,那道蓝衣墨发的身影坠下悬崖,坠入纵横的铁链中,被一只只狰狞的鬼手所撕扯。薄秋雨原本只为炼丹,不会多看这炉鼎一眼——他本人极为厌恶炉鼎,厌弃野兽一般的情事。可在对上那双血污中失神的眼睛时,却生出一个莫名的念头。 他想扯住谢霓的头发,看得更清楚一点。 飞蛾和火虻,又有什么不同? 他越来越频繁地,通过烛龙借目术来看谢霓。天火长春宫腥甜的酥油香气,浓艳阴郁的牡丹丛,闭目沉睡的谢霓,如白蛇一般盘旋着,等待着绞杀的时机。 在得知谢霓利用薛云,夺得炼影术后,他心中泛起一丝久违的亢奋。三天三夜,满地血泥中,缓缓站起了莹白的供香天女。谢霓本就偏激阴郁的心绪,只要再轻轻一推,就会和当初的他相遇—— 可烽火台坍塌后,谢霓却追逐着单烽的背影,化入了对方的影子里。 时隔多年,薄秋雨还记得,当初自己罕见的一丝怒意。 他看着那一只飞蛾的倒影,忍不住遥遥伸手一碰,想把它从火中掬起。可只听轰的一声响。每一个芥子世界的上方,都升腾起了一道黑红色的日影,如巨大的兽瞳一般,笼罩着他们,贪婪、愤怒与惊疑,爆发出灼灼热浪。 贪日毁天灭地的力量,远远超乎修者想象。在这一刻,薄秋雨心中却毫无畏惧,只是微笑:“他能把天上的东西烧干净。” 谢霓道:“你看不到了。” 薄秋雨道:“他没有看我们,只是在找羲和大舟,准备归位于天。赊春已尽,对他而言,你也是尘埃。” 如他所言,日影稳稳地落在羲和大舟上,仿佛天地初分一般,大舟缓缓脱离火海,垂下血淋淋的帷幕,向天而去。单烽盘坐其中,也没有低头再看一眼。 薄秋雨温和道:“恶缘已尽,你会有更好的选择。” “你看不到了。”谢霓又一次道,声音中却有一丝冰冷的笑意,“他回不回头,和我无关,杀你,也不用脏他的手。” 薄秋雨却以一种奇异的默契,摊开两手,果然,血肉泡影扑面而来,将他的身体碾为齑粉,却留下了带笑的声音:“你还是照我说的做了。多谢你赠予我永生不灭的机会。” 淡红色的血末,在空中飘散,四周的芥子世界也随之瓦解。这是谢霓最漫不经心的一次血肉泡影,面对死生仇敌,如此一击,未免不痛快。 二人都知道,薄秋雨这一死,才只是真正的开始。 谢霓不会让他风光退场,既然是灰烬,就该死得悄无声息。 谢霓轻柔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该说你是自负,还是太过小心?觉得推演结束,板上钉钉,想要离场等待想要的结果。可从这一刻起,你就失去了翻盘的机会。薄秋雨,天道昭彰啊。”
第239章 烟波惆怅客 芥子世界消散后,谢霓对上了单烽的眼睛。 他不知道,单烽是不是在看他。和普照万物的太阳相比,他只是火海中的一粒尘埃,从此单烽可以看到无穷尽的东西,但不必再凝视某个人了。 大道无情,已在因果之外。 最后一眼,他心中毫无波澜,对方的眼睛也是。谁也没有再回头。 黑红色的日影,被羲和巨舟所载着,升天而去。他的身影被衬在日影中,仿佛锈镜中的游魂一缕,掠向影游城,回到属于他的地狱和人间。 只有巨舟垂下一道道断裂的锁链,发出铜钟般的碰撞声。 铛,铛,铛! 一股又一股黑红色的灰尘,悄然蒙在了锁链上。 大舟行至半空中,便不能再动了,满天都是血红色的云霞,极其湿黏厚重,有如筋肉织成的巨网,千万年的神魔尸体浸泡在尸液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云山万顷! 哪怕是贪日陷入其中,也只是一片暗淡的暗红色剪影。 它就像一枚烧红的铁核,缓缓嵌入云中,却又不至于立刻点燃什么。所经之处,尸云都如活物般翻涌起来,疯狂避退,仿佛天开一线,迎他归位。 贪日从中裂开一线赤红,数万圈蒸腾一切的的白光,轰然迸射,将赤霞从中撕为无数片! -- 谢霓回到了白云河谷。 影游城消失了,曾经繁华的屋舍,喧扰的众人,都荡然无存。只有那一座长留灵宫,还矗立在荒凉的冰原上。 谢霓径直登阶而上,来到了缑衣太子的神龛前。石像上的青苔已被打磨干净,玉质般的一张脸,低眉垂目,无尽慈悲。 一道半透明的飞蛾影子,停在石像的衣袖上。它已经非常虚弱,咬字却依旧生硬如铁:“你再不回来,悲泉鬼道里的那些生魂,都要灰飞烟灭了。” 谢霓道:“你也快陨灭了。” “所以我在这里等你。”灯衫青客嘶哑道,“我要再看,谢缑衣一眼。” 谢霓刚听薄秋雨大论所谓的蛾虻之道,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飞蛾,他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情,不见眼前有火海。 这只真正的飞蛾,却沉沦在多年前的幻影中,以火障目,更显可悲。 “我会请他降临。”谢霓道,“在你消散后。” “你!”灯衫青客道,身影一晃,便要化作高士的巍峨身影,却只是一片动荡的黑雾,“别忘了,是谁教了你炼影术!” “前辈的心不诚,”谢霓轻柔道,“如果你只想让他回来,为什么执着于见他?你只是想消自己的罪孽罢了。当年你因私心,弄脏先祖的衣袖,让他坠入悲泉。他回来了,就结束了吗?” “我不甘心啊,我每日萦飞,他的眼里就没有我的影子吗?既然有情劫,我便该是他的情劫!” “你只是自己的魔障。他不爱你,你又怎么会是他的情劫?” “你胡说!” 谢霓道:“你知道,上一次神降是为什么失败吗?” 灯衫青客的身影凝住了:“是你心有挂碍,不敬不诚!” 谢霓俯身,残忍道:“不。是他推我回来的。他不想见你。” 只一刹那,飞蛾就抖得如风中枯叶,连影子都片片凋落下来,却没有反驳任何一个字。 谢霓伸手一点,神龛前的琉璃灯亮起了一簇奇异的火光:“世上有很多两难事啊。前辈考验了我这么久,今日,我也请前辈验明己心。若你真的想要他回来,就自己入油灯吧。” 火光摇摇,尖红如刀。 谢霓不再回头,把这一段恩怨抛在身后。 有一缕叹息般的春风,吹过冰原。风里有令人不安的灼热,冰原立时开始消融。 楼房街巷,虽然荡然无存,可城中的草木还在,因这突如其来的热意,疯狂舒展,枝宽叶大,绿意如沸。 他立在最末一级玉阶上,望着满天红霞间,不断爆发的日影。忽有小船,轻巧地从冰面上漂来。 楚鸾回湿淋淋地坐在船头,看着他:“哥哥,我等你很久了。湖水开始解冻了,我们去白云河谷泛舟吧。” 谢霓面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做得很好。” 白云河谷中,二十年来凝固不前的白浪,终于破为碎冰,被激流一冲,到处都是脆冽声,似彼此相囚,又像紧追不舍,一片鲜红逐浅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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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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