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姻缘占里的景象,闪现在眼前,尸位神幸灾乐祸的笑声,犹在耳畔。但谢泓衣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区区姻缘占,废了就是。 他手指一勾,一缕淡淡的黑影,悄然向满地陶偶碎片掠去。 “恶心。” 单烽立马反击道:“再恶心,也是你应得的。” 话音未落,谢泓衣便脊背一耸,猛烈地咳呛起来。 单烽心中砰地一跳,忙去扶他脊背,五指穿过冰凉如水的黑发,非但不能平心火,反倒幽暗丛生。 “一句重话都说不得?瘟毒失控了,你又乱动影子了?” “管好你的眼睛,”谢泓衣并不否认,只是艰难道,“别找死!” 短短一句话,似已耗尽他全身力气,双目半闭,更显出奇异的脆弱来。 这家伙的真身怎么比影子还单薄?像是晶莹脆锐的一片薄冰,落进掌心里,一捻就会化开似的。单烽天性中的掌控欲在这一瞬间被微妙地填满了,只是下一秒,谢泓衣便轻喝道:“回头!” 喀嚓,喀嚓。 单烽被尸位神阴了几次,立时警惕回头。 只见满地碎片就在他眼皮底下,刷地一声重塑成型,伸出六条张牙舞爪的手臂。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从前仙盟铲除尸位神,大多封印了事,确实没有过剿杀的先例,这鬼东西难道是杀不死的?陶偶六目疾睁,周身裂隙再度膨胀起来,发出可怖的啸叫声。 单烽心里还有些疑惑,可怀中的谢泓衣却在扑面的劲风中,脊背一震,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那血冷得如冰雾一般,沾湿了单烽的侧面,令他瞳孔紧缩,心念电转。 谢泓衣如今的体质,根本经不起任何的冲击。 掷碎双镜刀,现在就把人劫走,还来得及。 尸位神并不恋战,一面尖啸,一面急急闪动,径直向街巷掠去。 “它要去受用血食,”谢泓衣的声音既轻且疾,却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别让它进人群,拦住它!” 拦住它? 唯有一个办法。 单烽无声切齿,用力攥住谢泓衣手腕,双镜刀向陶偶掷去,一地雪亮的镜光里,传送阵终于被触发。 喀嚓喀嚓! 说时迟,那时快,数缕细线的黑影从中抽出,回缩至谢泓衣指下,在失去支撑的一瞬间,那陶像便在单烽眼皮底下重新散裂,分毫不差地化作了传送的光点。 操,又着了道了! 要是这会儿还看不出其中的弯弯绕绕,单烽便能在羲和日母面前一头撞死谢罪了。 单薄脆弱? 瘟毒失控? 尸位神复生? 谢泓衣分明是见形势不利,唯恐被劫进火牢里,这才示弱伏在他怀中,暗中把满地的破陶片缝了起来,就等着废他的镜刀! “你故意的,明知我会这么选。” “是啊,多谢款待,”谢泓衣柔声道,忽地一笑,目中恶意闪动,“大善人。” 他笑起来更令人百念俱动,单烽盯了片刻,亦咬牙笑道:“从前不见你这么能屈能伸,看来要得你好脸色,非得先废了你功法不可!” 他二人在戳对方痛脚一道上皆极有天赋,谢泓衣长眉微抬,五指一动——单烽眼明手快地捉住他手腕,眉骨却被什么柔凉的东西轻轻一拂。 嘶。 来的虽不是巴掌,却有过之而无不及。谢泓衣竟然用影子,若有若无地摩挲起了他的眉骨轮廓! 单烽眉上猛地泛起一阵胀痛,仿佛身在毒蛇的腹鳞下,无数斑斓寒亮的纹环挤压着眼睑,一伸一缩一鼓一吸,更是说不出的森然悸动。 他喉头滚动,心中怒火岔出了一缕邪烟,更用力地扼住他手腕:“就这样?这也是虚与委蛇么?” “你敢以此挖苦我,说得又这么轻巧,”谢泓衣道,“是以为自己没做过么?” 单烽一怔:“什么意思?你说我做了什么……你经脉被废和我有关?” 谢泓衣意兴阑珊地停了手,单烽岂会放他,紧接着追问道:“谢泓衣,别这么含含糊糊的,你就算恨我,也别让我做个糊涂鬼,受这笔冤枉债!我的记忆受损,可白塔湖之前,我们一定见过。前因到底是什么?” 冥冥中一张如纱的罗网,将他困在其中,远近一片朦胧,明明呼之欲出,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谢泓衣冷冷道:“你不记得,便是善果,走吧!” 逐客令下,仿佛要将他二人间的一团迷雾就此斩断。 不对…… 不对! “善果?你说了结便了结?你欠了我羲和舫整整一湖的血债,是我心有侥幸,是我无论如何意不能平,止不住地为你辩白!谢泓衣,我做了十年的笑话了,就为了问你,到底是为什么?二十年前,长留境——” “够了。” 话音未落,谢泓衣的五指已动,单烽整副面孔都被这一股巨力抽偏了过去,眼前黑芒乱窜,回首之时,已死死咬住了后槽牙,眉目俱厉,面上泛起灼烧一般的恐怖神情。 “谢泓衣!” “这一巴掌,是为你敢在我面前奏起火神悲日曲。” 单烽的目光还没扑到谢泓衣面上,便被几道漆黑的刀锋截断了。 黑甲武士突然闪现,围在二人身周,刀光如屏,沉默地封住了他的目光,也让眼前人重新变回了遥隔云端的谢城主。 碧雪猊的蹄音也近了,银白色的皮毛,翠色暗生,遥遥自街口一闪。 可恨今夜时机已失,要想劫走谢泓衣已无可能。 为首的武士躬身,虚扶起谢泓衣,困在单烽掌心中的那一截冰凉手腕,亦到了挣脱的边缘。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单烽抓住那段指尖,黑甲武士投鼠忌器,刀锋尚未动,他已低下头,在谢泓右腕上用力咬了一口。 恨只恨腕如雪玉,心为铁石! 齿列合拢,就是无情玉璧,也非得有缺不可。 这一口下去,就是那些面色木然的黑甲武士,眉目也齐齐耸动。碧雪猊刚奔至谢泓衣面前,便撞见这一幕,怒得人立而起,喷出一声雷鸣般的响鼻。 单烽早有防备,一跃闪退至刀丛之外,以指腹碰了碰犬齿。 “苦的,”他自言自语道,“好好一朵白刺花,却解不了烦渴。” “单烽。” 谢泓衣面沉如水,抢在武士回护之前,一把攥住了腕上齿痕,伤处并未渗血,掌心却像被残余的温度所灼伤,止不住地突突跳动着。 黑甲武士最是忠心不过,见他长眉疾抬,双目如冷电一般,自是刀刃齐出,黑潮般向单烽袭去。 谢泓衣道:“别让他死在城里,其余不论——碧雪!” 碧雪猊感到主人难平的心绪,正暴跳如雷,冲单烽大股大股地喷吐着青烟,直到听见呼唤,才衔住谢泓衣衣角,将他轻轻托在背上。 谢泓衣再不低头,一手按在碧雪猊顶上,从五指到手腕都极其细微地发着抖。 他只轻轻一抚摩,碧雪猊便长吼一声,那一身丰美的皮毛在风雪中哗地一声舒展,拥着谢泓衣,向月下腾跃而起! 以谢泓衣的脾性,受辱而不当场发作,已是怪事,为首的黑衣甲士反应极快,翻身上马,一声令下,黑影幢幢,化作一道隔绝一切窥伺的铁屏风。 果不其然,数息之后,谢泓衣便浑身一震,委顿在了巨兽背上,蓝衣黑发俱散乱,衬得他面色煞白,也令眼下那一道血痕更显凛冽。 “城主!”为首甲士惊怒道,“莫管其他,立刻送城主回府,除药修外,不准旁人进府!” “是!” 这乘疾风而来的一行人,更踏月影而去。 单烽则闪过刀光的夹击,踏墙数步,跃到檐上,手里抓了一轮冰凉的银钏,慢慢摩挲着,一颗心在大起大落中,越跳越急,几近炸裂,急需一个宣泄口。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落在剩下几个黑甲武士身上。 “就你们几个,拦我的路?”他冷笑道。 【作者有话说】 霓霓兔一脚踹碎火牢,啊打!
第29章 望长留 长夜将尽。 凡城里数得上名号的药修,在替谢泓衣诊过脉后,都聚在城主府里,争执不下。 倒是城主本人面有倦色,瘟母蛊稍稍受控后,就在寝殿中歇下了。 这一夜,雪练夜袭在先,影子失控在后,又血战尸位神,和单烽步步周旋,每一步都如飞箭离弦,不容半点差池。 谢泓衣心性再坚定,肉身的疲乏也是抹除不了的。可这一静下来,寝宫里的灯笼就明灭不定,极不安宁。 风生墨骨环碎了。 单烽回来了。 这两件事情,是一阵凉过一阵的秋风,交缠在一起,让他心绪一阵阵沉落下去。怀念?憎恨?时隔多年,他建起了影游城,最激愤的情绪都已被磨平,只剩下怅然。 手腕上的齿印传来阵阵钝痛,浸透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单烽看他的眼神里,还是偏激炽烈的恨。 但对他而言,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当时,他为了修行炼影术,肉身尽毁,只剩下孤影,如野鬼一般漂泊无定。或许正因如此,白塔湖那场血肉泡影过后,他也失去了意识,飘飘悠悠地,竟身入悲泉鬼道中。 悲泉鬼道,是传说中人死后的归处,高悬在银河中。 一条悲泉绵延千万里,两岸皆是刀山,野鬼由此过,只能提一盏纸灯,踉踉跄跄,一步一跌。 灯里盛着的,正是影蜮虫。 小虫会因心火而熄灭,越是放不下生前种种,纸灯就越是黯淡,直到一次又一次跌进悲泉里,把前尘都洗净。依旧执迷不悟的,便长眠在悲泉里,不得超生。 他记不清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在刀山上,在漆黑的悲泉里,那些蛇一样的铅流撕咬着他的衣裳,拽着他沉向水底。 水底虽然寒冷,却很安静。 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世间事越是执着,越是坠入苦海中,为什么还不放手? ——我不甘心……哪怕再多憾恨难填平,也只要这一世!那些虚无缥缈的来生,怎么索取报应? 让他们为这一切付出代价……让连天的风雪倒灌天上……让冰下的故国和故人重回世间! 他曾经在国破家亡,筋脉尽毁,最痛苦的时候,选择了炼影禁术,为了能有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而悲泉中所立的誓,却让炼影术真正认可了他,新的指引涌入识海,急急催促着他,回长留去吧,那里会有你想要的一切。 离开悲泉后,他回到了长留。 一别二十年,他几乎认不出那是故国。 长留境千里冰封,越是靠近王城的地方,寒气越是深重。这种天地异变级的灾祸,使得地势全盘改变,连翠幕峰都被深埋于百丈冰渊下,仅透出冷幽幽的一泓翠色,更不要说是故人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53 首页 上一页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