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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要等明日了,现在就去看吧,文曲星呢?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他。” 甘飞:“曲星哥……已经失踪好几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爹也早就死了,现如今南堤早就没了文家乡绅……” 甘衡一时愕然,他下意识抬头举目四望,喉间有什么滚烫难咽,噎得他眼眶发热发烫。 他记得记忆里最后的文曲星,十岁出头的模样,被他爹养得白白嫩嫩的,娇气得不行,怕热、怕累、怕饿、怕虫子。 做什么都不聪明、干什么都不勤快的地主家傻儿子,但是贼能吃,岑夫子家那么难吃的饭,他一中午都能风卷残云收拾三碗。 甘衡最记得有一次,他们翻墙溜出去,结果文曲星因为太胖卡墙上了,撅着半个屁股趴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吓得他哭个不停,先是喊娘,然后再是喊爹,甘衡当时就站在墙底下乐,最后还是齐述看不下去,把人抱下来的。 可这样傻傻一个乡绅家的宝贝儿子,却也是南堤乡里顶好的一份。 他是甘衡和齐述年幼之时无可去处的去处。 甘衡想到这,哑声问道:“没再找找么?” 他怎么也不相信,文曲星会就这样失踪了。 甘飞摇摇头:“文家老爷子死了之后,就没人在意曲星哥的下落了。” 甘衡鼻头一酸,半响无言。 不过短短十年,沧海桑田,瞬息万变。 甘衡道:“去看看岑夫子吧。” 甘飞点点头往前面带路。 甘衡意识到苛丑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他下意识朝苛丑看过去。 苛丑冲他笑了笑,卖乖:“你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甘衡觉得他这个态度很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正准备开口问一句。 苛丑就垂着眼道:“不想见到你不开心。” 甘衡被他这话一噎,耳朵尖发烫发红,他也不敢再多问了,吓得连忙揽着甘飞的肩膀,同手同脚就往前走。 可恶,这艳鬼嘴上说话真是没个把门的! 待甘衡他们一走,苛丑就隐入夜色里,化作了黑雾。 甘飞领着甘衡一路去的,正是他们当年上学的私塾。 这地方是文乡绅出的钱,岑夫子出的力,文乡绅本意是有人能教自己儿子读书,顺便还能有几个读书的伴。 但岑夫子有大德,他让乡里所有适龄的孩子都过来读书,他还管饭,没钱了他贴,没书了他抄。他是真心希望这乡里能有个出人头地的。 如今在夜色里,这儿杂草丛生、院落破败,就连房梁上都绕着爬山虎的藤,那青藤在夜色里摇晃,再也找不到一点从前的影子。 甘飞提醒他:“衡哥,小心些,这儿很多木头都已经被虫吃空了,你注意点脚下。” 甘衡点点头,他抬头看到私塾的窗户,不由地慢慢停下脚步。 那窗户被撑开,落下来一半,摇摇晃晃地坠着,上头糊的纸早就没了,但是当年甘衡和文曲星剪的窗花还贴在上面,褪去了些颜色的喜字红布窗花,被夜风吹得颤颤飞舞。 他记得……是个萧瑟的秋日……还没有消暑的秋老虎,热得人昏昏欲睡,和着岑夫子念的诗,对小甘衡来说实在是催眠。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岑夫子念一句 底下就跟着学一句。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岑夫子走到小甘衡身边,小甘衡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岑夫子猛地伸出戒尺,一尺子抽到了小甘衡的背上。 小甘衡吃痛惊醒,被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岑夫子。 岑夫子吹胡子瞪眼,问他:“我方才念到哪了?” 一旁的文曲星就悄咪咪地指给甘衡看。 甘衡胸有成竹道:“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岑夫子点点头,又问:“那下一句是什么?” 文曲星继续给他指,小甘衡斜眼一看,只见那上面写的是: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啥?无饥啥? 小甘衡一脸懵逼,硬着头皮答:“盛世无饥……无饥……饥……” 底下的人就捂着嘴在那笑,还有调皮的冲他喊道:“甘衡,无饥无饥,你无的是哪个‘饥’啊?” 哄笑声更大了。 气得岑夫子戒尺都要拍烂。 小甘衡也不羞,没脸没皮的,他一本正经地说:“你猜我无的是哪个‘饥’,一会出去我脱裤子给你看。” 那人也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要脸,一下子被呛到,羞红了个脸。 岑夫子拿戒尺点甘衡:“真是没羞没臊!是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种忙!这么好一句诗,活活被你们糟蹋了!这世上要是没有饥荒,普通百姓们又何须忙忙碌碌地耕织呢!” 小甘衡垂着脑袋看着自己没穿鞋的脚,一声不吭。 “出去!给我罚站!” 小甘衡老老实实站在窗户底下,他抬头看鸟,觉得这鸟真好想飞哪就飞哪,拉屎都不用兜着,逢人便拉头顶上,又低头数蚂蚁,小小的一只排成列,短短的腿,好似也能爬去任何地方。 “甘衡……”文曲星坐在窗边上,他轻轻靠过来唤了甘衡一声。 “嗯?”甘衡心不在焉地应道。 “一会下学了,你上我家去吃米糕吧,这回放了桂花蜜的,可好吃了。”文曲星趴在窗户边上。 小甘衡转头瞧他,文曲星就冲他笑,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小甘衡看到他满脑子都只会想到吃的就觉得好笑,他跟文曲星不一样,他来私塾里读书,是他婶婶为了省中午的一顿饭。 他被文曲星看得眼热,微微偏过头又“嗯”了一声。 文曲星就高兴了,“那一会把齐述也叫上!” 小甘衡也乐了,他冲文曲星道:“好文曲星,你请我吃米糕,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最近学了手剪窗花,你想要什么?我剪给你吧!” 文曲星大眼睛一亮,“你给我剪个小狗吧!我想要小狗,但是我爹不让我养!” 小甘衡负着手,装模作样:“小狗有什么好剪的!这个没什么难度,换个,换个。” 文曲星拧着眉想了半天,“那你给我剪个最普通的圆圆的窗花吧。” 小甘衡沉默了半响,“我给你剪个喜字吧。” 文曲星眨巴着眼睛看他。 小甘衡哄骗他,“喜字更有难度,识字的人才能剪出来是不是?” 文曲星点点头。 “你有没有红色的窗花纸?或者红色的胭脂纸也行。” 文曲星摇摇头。 两个人正犯难,剪窗花这一步差点死于没有原材料。 就在这时文曲星低头看到了什么,瞬间眼前一亮! “甘衡!我这身衣服是红色的!你可以拿我衣服剪!” 小甘衡二话不说就开始操刀了。 “文曲星……我觉得这个不行,感觉剪得有点不太对称……” “没事没事,你再剪一个。” “靠!剪断了。” “这还有布,你剪吧。” “嘿嘿,这个不错,你拿着,随便你想贴哪,以后等你成亲,我还给你剪!” 那天,甘衡记得清清楚楚,他剪坏了六个窗花,文曲星下学的时候是光子膀子回去的……
第24章 南堤乡(五) 甘衡想到这没忍住笑出声,幼年时真的有太多可爱之事了,可那些想起来,同眼前这副破败景象一对比,更让人觉得怅然若失。 “这儿都已经破成这样子了,岑夫子还住在这么?”甘衡忍不住问。 甘飞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变成一声深深地叹息:“夫子他……” 还不待甘飞说下去,破屋里面就传来东西被砸的巨响,一个嘶哑枯竭的老头声音高喊道:“人面兽心的东西!你这恶鬼!你这腌臜角落里生出来的吸血虫!” 甘飞和甘衡两人都是一惊。 屋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在继续:“没生心肝的畜生!都看着呢……老天爷都看着呢……”声音渐渐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啜泣声。 甘衡听出来了,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幼时带着他念书的岑夫子! 他瞳孔微颤,猛地伸手推开早已腐朽的木门。 夜色暗沉,屋里的人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嘴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声,那人批头散发,明明正值初夏,却穿着一身破絮棉衣。 甘衡张了张嘴,那从进南堤乡起就蓄在喉间的痛苦与悲伤,此时再也挨不住,滚烫地从眼角落了出来,他方才能声音嘶哑地唤出那一声:“夫子……” 对面那人身形一僵,看了甘衡好一会,这才拖着蹒跚的步子靠甘衡靠过来。 他走得行动不便,甘衡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脚上还拴着绳子…… 甘衡上前几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竟就是多年不见的岑夫子! “衡哥!”甘飞高喊一声,还来不及提醒,就见到岑夫子猛地扑过来,用力地掐住了甘衡的脖子。 “死!为何你还不死!”岑夫子怒目圆睁,他狠狠地咬着牙,手上下了死劲。 甘衡只觉呼吸困难,差点喘不上来气。 甘飞情急之下,抄起一旁的棍子猛地砸在了岑夫子的头上,对方这才松开手。 “咳咳咳……”甘衡捂着脖子,后怕地后退一步,喉咙上都被掐出了淤青。 “衡哥,你没事吧?”甘飞担忧道。 甘衡摇摇头。 地上岑夫子被脚上绳子绊倒,他趴在地上,嗓子眼里发出“嗬嗬嗬”的诡异笑声,那笑声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你等着吧……”岑夫子说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遮在蓬发之后,他一字一句怨恶道:“你不得好死。” 短短几个字让甘衡怔在原地,甚至下意识连呼吸都屏住了,“夫子……” “不要唤我!!我杀了你!!!”岑夫子再次癫狂,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目眦欲裂,恨不得将甘衡掐死。 甘飞连忙把甘衡往身后拉,“衡哥,别靠近了。” 甘衡愣愣地看着疯癫的岑夫子,“他要杀的是谁?” 甘飞摇摇头:“不知道,夫子疯了之后,见人便要杀,当年齐述哥去奉先赶考的时候,也是打算将他带上的,可是他太疯了,醒着便要杀人。” 甘衡唇翕动了一下,好半天才问道:“……那现如今照顾夫子的是谁?” “齐述哥每个月都会寄银子回来,现如今是村里人轮流照顾着。”甘飞垂下眼:“毕竟当年都或多或少承了夫子的恩情。” 甘衡环顾了一下破败的院落,一阵酸涩难忍,人若是得了疯病,就算有再大的恩情也经不住消磨。 “甘飞,你先回去吧。”甘衡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这间破败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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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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