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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下意识地就跟了过去,心跳擂鼓般敲打着胸腔。 你受伤了吗?为什么会来这里? 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还未等他靠近那片区域,一名原本正在检查物资箱的人横移了一步,恰好挡住他的路,语气礼貌。 “先生,这边不能过去。” 另一名穿着红十字志愿者衣服的人也跟着出现,微笑着指向另一个方向。 “是需要帮忙吗?补给仓库在那边。” 这阻拦巧妙,自然,像一堵冰冷的墙,无声隔断了岑几渊的视线和去路。 抱着物资的手微微收紧,罐头坚硬,硌得掌心生疼。 那个背影最终消失在帐篷里。 抿紧唇,默默转身,怀里的东西沉甸甸地坠着,心中的失落和更深的困惑弥漫开来。 为什么不愿意见他……他救了他,难道连声谢谢都没机会说吗? 岑几渊收紧了身上的外套,衣领竖起,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帐篷里。 身后,那帐篷的阴影中,严熵背靠着隔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闭着眼,强行压下脑海中翻腾不休的杂念。 靠近他,保护他。 这几天他每每做梦都有这么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带着一些自己看不懂的模糊画面。 那个人脸色看起来还是很不好…… 抬起手揉捏了一下刺痛的眉心,动作却忽地一顿,混沌的脑中闪过一幕。 那是,那个人轻轻抬手用指尖揉着他的眉头,笑着告诉他不要皱眉的画面。 他到底是谁? 严熵确定自己记忆力没有这个人,那画面中的穿着也陌生得毫无头绪。 但他又能诡异地确定那两个人就是他们自己,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站在红十字临时划分出的物资交接区,身姿笔挺,冷眼看着手下的士兵将一批E国出于人道主义提供的药品和物资卸下。 与他进行对接的是红十字营地里一位中年主管。 “感谢贵方的支援,这些药品正是我们急需的。”男人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保持着谨慎,快速在交接文件上签了字。 严熵微微颔首,扫过不远处忙碌的人群,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本该离开。 但脚步却像是被钉子钉死了。 状似随意地抬手,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点了点岑几渊刚才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平稳。 “那个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合适又不刻意的措辞。 “那个粉色头发的人,看起来很虚弱,也是你们的医护人员?”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军官会突然问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严熵看对方不准备说,又面色平静地补充道:“需要记录一下所有接触过我方物资的人员信息,以备核查。” 对方迟疑了一下,出于保护的本能:“他…他是之前被救助的人,身体不太好,只是在这里帮忙,并不直接参与物资管理……” 严熵的目光冷了下去,虽然没有说话,但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人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对方,直到对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名字。”严熵重复道,语气没有加重,却带着更重的威慑力。 男人的额角渗出冷汗,在战争的夹缝中求存,他深知不能轻易得罪任何一方,可是营地里的人是他们一个一个从鬼门关里扯出来的…… 他犹豫地低头,态度虽软却还是不愿意说:“长官,他只是个病人……” 严熵深吸了一口气,也知道自己再继续追问下去已经越界,猛地转身,军靴踩在泥地上,声响沉闷,打算离开。 那位中年主管愣在原地,看着军官离开的背影,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后怕又疑惑。 那位名叫岑几渊的病人,身体自打进来就不好,不是因为伤病,更像是从内而外的油尽灯枯,却一直跑前跑后的帮忙,话还特别少。 这位军官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的名字?
第121章 就在严熵即将走出营地交接区,经过一排帐篷时,一阵风恰好吹起一处帐篷的帘角。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人清亮又带着熟稔地抱怨声。 “渊儿!?你怎么又去搬东西了?说了让你好好休息……” 后面的话,严熵没听清。 或者说,当那个亲昵的带着一点尾音的“渊”字钻进他耳中的瞬间,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渊…… 一个简单的音节,像把钥匙,猛地捅进他的心,粗暴地拧转。 剧烈的的刺痛猛地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一个模糊,轻呢的呼唤在脑海深处炸开,带着无尽缱绻,是被他含在唇间念过好几次的。 ……渊渊。 是谁?谁总这样呼唤过? 是我吗? 呼唤……谁? 模糊的片段再次闪现,看不清,他看不清,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低低得说。 “渊渊,别怕。” 严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按压住心脏,强行稳住了身形,不敢露出更大的异样。 不敢回头去看那顶帐篷,不敢去深究那个呼唤的人是谁,更不敢去深想。 他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踏出红十字的营地,扶住旁边一颗被炮火炸断的枯木。 树皮粗粝,隔着掌心压不住胸腔里的荒唐擂动。 他猛地吸气,刚准备离开, “啊——!!!” 营地外围的难民聚集区炸开一声凄厉惨叫。 严熵瞳孔骤缩,循声望去。 那片自发形成拥挤不堪的棚户区已然大乱,人们像受惊的兽群般哭喊着朝着远离中心的方向奔逃,推挤踩踏,扬起漫天尘土。 隐约可见几个身影瘫软在地,旁边的人更是惊恐万状地避让,指着他们发出尖叫。 “红斑病!外面……外面爆发了红斑病!!”一个刚从外围逃回来的负责搬运物资的志愿者连滚带爬地冲过大门,脸色惨白如纸。 他声音劈裂,对着迎上来的主管嘶喊:“死了……死了好几个,身上全是红点……还会吐血……就在外面!!” 恐慌蔓延,冰冷刺骨,几乎要冲垮营地这道脆弱的堤坝。 男人的脸唰地一下失去了所有血色,却没有像外围那样慌乱,嘶哑却清晰的命令下达。 “关闭第二道闸门,所有人员退回核心区!” “医疗一组、二组!立刻穿戴防护用具,准备建立外围隔离带!要快!” “警卫队,维持秩序!维持营地的秩序,不要造成踩踏!” “所有从外围返回的人,立刻进行消毒处理去隔离!快!” 红十字会的人员个个面露惊恐,却在命令下迅速反应过来,行动起来。 “轰!” 沉重的闸门被拉上,将核心区域和靠近外围的部分暂时分离,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逆流而上,迅速冲向指定的区域,开始搭建临时的帐篷、铺设消毒地垫,动作紧张,却有条不紊。 严熵的心脏狠狠一沉,他站在营地的边缘,也站在了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 他是个E国军官,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瘟疫在外围爆发,病毒已经兵临城下。 红十字的反应很快,隔离措施也是标准的流程,但战乱之地,资源匮乏,人心惶惶,这道防线能支撑多久是个未知数。 而E国如果得知这里的情况…… 他几乎能猜到上级会下达什么命令。 彻底封锁,必要时,为了保全后方战线,连同红十字都会一同被舍弃。 目光穿透逐渐合拢的闸门和混乱的人群,几乎本能地,疯狂地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身影在核心区的边缘,帮忙疏散着人群。 他的脸苍白,捂着嘴,身体被人群撞得晃动。 他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严熵的心脏,他知道。 他在这里也不安全了…… 而下一刻,那个人像是再次感应到什么,猛地朝着这边看过来,隔着纷乱的人群与即将合拢的铁门。 两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那个瘦弱的身影没有再不顾一切,踉跄着朝自己跑过来,也没有哽咽着求他别走。 他轻轻放下手,抬起眼睛,对着严熵的方向做着每一个军人都能看懂的简单手势。 抬手,掌心轻拍额头,随即向下压去。 【注意安全】 那只手顺势握拳,拇指抵住心口,向前推去。 【活下去】 最后,手臂扬起,指向严熵身后的远方,挥动了两下。 【走】 手势落下,不等严熵有任何反应,甚至没多看一秒那个定在原地的身影。 岑几渊先转了身。 瘦削的背挺得笔直,逆着稀疏了些许的人流,一步一步,走向愈发混乱的营地深处。 他将那个被他用手语推开的视线留在身后,没再回头。 _ 这一晚,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几乎盖不住营地外的血腥味,岑几渊和其他还能动弹的人被组织起来帮忙,分发所剩无几的简陋口罩,搬运物资,安抚孩子。 身体很重,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胸腔,他和伏一凌的脸色都不好,伏一凌嘴里说着他能尝到那些负能量的味道,很苦。 岑几渊听不懂他这种抽象的话。 头每天都很痛,钻凿似的痛,几乎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本能地移动、帮忙,将自己投入了忙碌中。 …… 再抬头时,惨谈的天光顺着帘子爬进帐篷,恐慌发酵了一夜,更深地渗入了每个人的眼底。 咳嗽声此起彼伏,高烧的人陷入梦魇痛哭,人们彼此对视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猜疑。 岑几渊靠在一个闲置的物资箱旁,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正支着自己去再接一点水,身后一阵脚步忽地停在他不远处。 缓缓抬眸,逆着光,看到一个身形高瘦,穿着得体的男人站在那里。 对方脸上带着标准的医用口罩,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营地内的情况。 他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骚动,营地的一位主管几乎在看他的一瞬间便快步迎了上去。 “施医生,您终于到了!这边的情况……” 男人微微颔首,听着对方急促的低声汇报,目光并未离开营地内的人群,视线最终越过主管的肩膀,落在了角落里的岑几渊身上。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很奇怪的眼睛。 岑几渊想,为什么会有人一双眼睛是金绿色,一双眼睛是黑色的? 而且里面没有任何情绪,不恐惧,不同情,不疲惫,仿佛那双眼看到的不是一场正在发酵的人间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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