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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烦恼是坐在阿斯顿马丁上飙一小时车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飚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后,当欧德踩着油门驰骋在A413公路上, 眺望奇尔特恩连绵辽阔的自然风光时,决定将这句话添加进自己的人生名言中。 什么奈亚拉托提普、食尸鬼都被高速灌入耳中的风卷走了,他在沿途的潘恩村庄停下, 确认浮士德没有立即召回他的打算,便进酒吧享用了一杯夜间咖啡。 他在震耳的音乐声中习惯性地滑开手机,想看时事新闻又忽地顿住, 莫名想起在监护室外发生的那段对话。 也许是很长时间以来,心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好,他在变幻的灯光中思索着摩挲了一会输入键, 翻出了卡文迪许的号码:【照片.jpg】 出乎他意料的是, 手机刚被按灭就紧跟着亮起:【豌豆先生:?给我发这张照片做什么?挂在墙上的这套西装料子不好,穿着不舒服?】 欧德无声翻了个大白眼:【公司发新衣服了, 拍来让你想象一下我穿它时是什么样子。】 短信这回过了一会才弹出来:【豌豆先生:我更想想象亲手脱掉它后你会是什么样子。】 欧德啧了一声:【那你想着吧。再者说,就算真见面, 真能脱掉, 你不是也看不见?】 同一时间,远在伦敦另一端的卡文迪许庄园里。 卡文迪许坐在书房那张还留着划痕的蓝皮沙发上, 月光从落地窗洒上他包裹在西裤下的长腿,将腿上摊着的那本大部头照亮。 不过书主人的心思俨然已经不在书上了, 他看着手机微微挑眉:【请这位先生不要欺负盲人。】 【有很多玫瑰的小王子:噢。】 【有很多玫瑰的小王子:那不聊了。掰掰盲人。】 【豌豆先生:?为什么不聊,还有很多话题可谈吧。比如你今天是不是和不速之客见面了?】 欧德懒洋洋地单手撑着腮帮子, 和相隔千里的卡文迪许同款挑眉:【调情的时候谈算计可就没意思了。】 豌豆先生的问号简直要钻出屏幕:【只准你算计?】 欧德刚要回复,手机忽地弹出新消息: 【浮士德:老道格拉斯先生的尸检结束,可以下葬了。 实验室暂时未检测出异常污染的迹象, 取了部分毛发皮屑留待进一步检验。伊娃替老道格拉斯先生整理了一下遗容……你想好什么时候为他下葬了吗?如果要缓几天,可以存放在实验室里。】 “……”欧德的手指顿住,嘴角那点微笑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周围的蹦迪声依旧震耳欲聋,他盯着屏幕安静了片刻:【不。没有必要再拖延了。】 【就今天下葬。我马上回去,祖父生前就已经为自己订好了墓地。】 · 当欧德开着车回到伦敦市区时,浮士德吹起的大雾已经消散了。 并不知悉今晚发生的一切的市民们仍在夜市中川流不息,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在意,在茫茫人海中,有一个人正在驶往一切生命最终的归处,去告别属于他的那一盏万家灯火。 银亮的阿斯顿马丁穿过灯火辉煌的市中心,又无声驶入空荡无人的海格特公墓。 下车关门时,欧德看见一具黑色亮漆面的棺椁反射着冰凉的月光,穿梭过那些始建于维多利亚时代的墓穴,穿梭过婆娑树荫和天使雕像投下的阴影,最终沉沉搁放在一块刚被挖掘开的新墓边。 “欧德!”小钱宁的金发一下从树影后冒出来,喊了一声后又意识到这样冒失并不合宜,连忙压低声音,大步走到欧德身边,“你还好吗?” 小钱宁换了一身庄肃的黑西装,领结换了白色的。他的头发也打理成了更严肃的模样,不再桀骜地支棱着:“我很抱歉过去对你说过那么多混蛋话……那都不是真心的。浮士德先生说这次的葬礼是你临时定的,我想也许你来不及邀请太多宾客,所以……我自作主张跟来了。也许你会需要有人站在你身边,尤其是这种时刻。” “……”欧德的视线转向小钱宁,显得有些木。 他想他大概还是没有准备好的。 半小时前那点畅快的、轻飘飘的愉悦,就那么突兀地从他胸腔里被掏空了,只剩下茫然和酸楚在身躯里晃荡,令他脚踩在地上,像是踏进了泥泞的棉花,地球的重力都像是在拽着他的足踝,让他不要靠近那方窄小的坟墓。 浮士德穿过灌木走了过来,无声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的,如果你还不能走出来。要求一个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从至亲离世中抽离出来,本来就不是什么合理的事。当年我走出……我变得没那么浑浑噩噩,还是在我妻子离世将近半个世纪后。” 如果欧德的情绪能再好点,他多半会问一句“半个世纪?你到底活了多久?”。 但树影摇曳中,他只是沉沉地抬眼,看了浮士德和眼巴巴看着他的小钱宁一下,就径直走向坟墓边。 ——他没有说的是,他觉得自己也许没有那么久的时间用来沉湎过去,裹足不前。 奈亚拉托提普的两次注视像座倒转的警钟,他不知道指针什么时候归零,归零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些战火燎烟中惨叫或奔逃的身影又在他眼前晃动,欧德一步步走到祖父棺椁前停下,半晌伸手摩挲了一下光亮的黑色漆面,便向两边的GORCC士兵示意,看着黑沉的棺木微微摇晃着被送进空坟。 一抔土被洒下了坟墓,在棺盖上溅起又静止。 司仪在说话,风声淹没了那些一尘不变的悼词。 “啊——啊……”是谁在风里哭?太难听了,太狼狈了。 欧德的意识断片了须臾,再缓过神时,发现自己正被浮士德和小钱宁架着手臂,手软腿软地拖出土坑,一路拖到墓地边的石椅上半瘫半坐下,视野被不断涌出的泪水模糊。 “好了……好了。”小钱宁紧紧抱着他,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前,双手半是安抚半是固定着他的身躯,像是怕他再挣脱出去,再跳一次坟坑,“我在这儿呢,我们都在这儿……我也想哭了。” 小钱宁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久后,他就被浮士德扒开了,一根点燃的雪茄被塞进欧德唇间。辛辣如刀的烟雾在呼吸间充斥肺腔,呛得欧德剧咳起来,咳得好像要将肺呕出来。但奇迹般地,他却在这自虐般的疼痛中渐渐缓过了因为逃避太久、压抑太久而来得格外汹涌的情绪,又过了片刻,取下唇间还剩一半的雪茄。 “不再抽会儿?”浮士德打量着他的神色,“反正你叼过的,我也不可能拿回来接着抽了。别心疼,这玩意儿哪有你金贵,你身上这西装一根线头都能买得下一座山的雪茄了。” 欧德看了眼雪茄,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这支明显掺了镇静药剂的烟掐了:“我不能每次都靠这个平复情绪。” 该往前走了。 该彻底地告别过去,往前走了。 欧德将雪茄收起来,准备离开墓地的时候扔进公共垃圾箱。随后走回墓前,这次平顺地完成了最后的悼念,看着棺椁一点一点、彻底被泥土所掩盖。 小钱宁怀揣着愧疚,硬是从此时手还微颤、不是很能使得上力的他手中抢走巾帕,将墓碑擦了一遍。 祖父睿智而犀利的目光就在相片中越过半月形的镜片和他对视,平静的神情里带着一种了然。 恍惚间,欧德好像又回到了数年前的某个下午。他和祖父坐在书房里各自阅读,半晌祖父忽地叼着烟斗说:“你该去试试兴趣班。” “唔?”被太阳晒得有点困乏,悄悄打了个小盹的他猛然惊醒,在窗台边像警觉的猫似的回头。 “你父母一直不乐意带你去上各种课程,绘画、音乐、击剑……要我说,有点过头了。你看看你现在,有什么爱好没有?”祖父嘬着烟斗,袅袅烟雾在阳光下蒸腾成金色。 他又浑身疲懒地赖回了窗台边:“当然,政治难道不是爱好吗?” “那是你的专业。”祖父因为欧德的偷换概念不满地嗑了嗑烟斗,“我记得你小时候对什么都感兴趣,画画……唱歌……小提琴,要我说你现在也还是个学生,把这些再捡起来也不算晚。” “那有什么有趣的呢?”当时的他打着哈欠靠着窗玻璃这么说,“您大概一点也不清楚,我有多少同学愿意用他们数不尽的艺术班,换像我这样的父母天天陪我玩。” “但他们走了。”祖父说。 后来的欧德迟钝地意识到,原来在很早的时候,祖父就曾向他揭开过死亡残酷的面纱: “他们不能天天陪你玩了。你就觉得世上已经不会有任何爱好能给你带来和父母一起玩耍时得到的乐趣了?” “——欧德,我的孩子。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将来有一天我离开你的时候,你要怎么面对现实呢?” 欧德忽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看着墓碑上不再会说话的祖父。 和那双依旧平静睿智的眼睛对视时,他回想起那个下午祖父最后说的话: “——你会彻底迷失的。” “你会发现你在这世上毫无牵绊,任何人和事都与你无关。你会觉得继续活在这个孤零零的世上不再有意义,你会想要死。” “但我们不希望你死。” “你觉得我,或者你的父母,会希望看到你等我们一死,就追随而来吗?” “——去为自己找到新的锚点吧。新的目标,新的期盼。” “你要知道,孩子,死亡永远比活着漫长,不必急于与我们重逢。” “……”欧德短暂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他从墓边站了起来。 风吹起衣摆和碎发,他将路上临时买的玫瑰横放在墓碑上,低声咕哝:“我要走了,祖父。” 他现在或许还没找到新的锚点,新的期盼,但他已经知晓了自己新的目标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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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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